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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陈原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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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5月4日,我正式迈入18岁的人生殿堂。那天的我,穿上了母亲特意托人从国外买回来的西式连衣裙,不乏稚气的眼神中已透出几分成熟稳重来。母亲在旁边一直笑着,就那么笑着,仿佛女儿忽然长大成人、而她自己却忽然不知所措。
陈原却一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闪烁目光看着我,头微微偏斜。那种目光不似母亲那样不知所措,但也不再是以前那样带着打趣的嬉笑,甚至,我有种错觉,竟感觉那种目光中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担忧。
“希仪……”那一刻我呆了一下,这是陈原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出去走走好吗?”她的询问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迟疑了一会儿,我才茫然的点点头。她随即恢复了灿烂的笑容,微微甩了甩头发,然后像以前一样拉起我的手走出门去。
但这次,我们却一路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晚春过分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看不清陈原的表情。远处传来鼓锣的喧嚣声,大概有人在纪念着十八年前的那场学生运动。而这里,这片天地下,只有我和陈原两个沉默的人,在我十八岁的生日里并排缓缓走着。
终于,走到被我们采摘过很多次的柿子树下的时候,陈原停了下来,松开我的手,背靠柿子树坐了下来,然后把手放在头后枕着。
“希仪,我想看你跳舞。”她忽然笑盈盈的,似乎又回到了先前的打趣状态。
“我不会跳!”反应过来的我立即赌气驳回了,还故意把头偏向一边。
可我最终还是跳了,在陈原笑盈盈的目光中。我穿着母亲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在晚春刺目的阳光下翩翩起舞。
陈原说,舞蹈是音乐的绽放,懂音乐的人不能不懂舞蹈。
而陈原就那样笑盈盈的靠在树干上,身后的柿子树青葱一片,在这个季节里格外的招摇。
渐渐的,陈原的笑容在我眼中模糊了,我进入了自己的遐想世界。不知怎的,十二岁生日那晚的旋律又飞扬起来,遐想中的天使一身洁白,翩然而落。她在空中舞着,我在地上舞着,两相交映之下奏响起纯然的天籁之音……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夕阳西下了,我忽然发现自己满身是汗,才意识到身体早已筋疲力尽。正准备坐下来歇歇时,我下意识的朝陈原那边看了看——
“陈原!”已经筋疲力尽的我居然还可以吼出来,真是一个奇迹。
可她居然靠在那里睡着了,在我全神贯注为她跳舞之时。
她猛然一惊,似是从睡梦中刚醒过来。
我瞪大眼睛盯着她,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却一脸无辜的样子,站起身慢慢朝我凑过来。她的身影在夕阳下骤然拉长,我不自觉的打了一个激灵,随即莫名紧张起来,本已剧烈跳动的心顿时一阵紧缩,甚至在瞬间有种窒息的感觉。
“今天的你太美了,希仪,我刚才都陶醉了。”陈原附耳过来,轻轻说道。
我的心狂乱的跳着,分不清是劳累还是其他。我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却又想要尽快逃离这里。我心里害怕极了。
陈原忽然抱住了我。她环着我的腰,一动不动。
我的整个身子顿时僵住了。
半刻后,她开始试探性的吻我。我浑身一颤,然而却没有任何反抗的意识。我觉得我的大脑恍惚了起来。有一时,我好像意识到陈原停止了吻我,在我耳边喃喃道,“希仪,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长大……”
后来她又开始吻我,深深地吻了下来,而我竟不自觉的回应着她。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是怎么回事,身体却已经抢先一步作了回答。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我和陈原吓得赶紧分开。
母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脸色很难看,却又极力忍着不动怒。“希仪,跟我回去。”顿了顿,她对我说道。
“老师……”陈原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母亲没有理会,拉起我径直往回走。她走得那么快,我怎么努力也跟不上,一路踉踉跄跄、心乱如麻的跟她到了家。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跪下!”母亲的声调骤然高了起来,我一个哆嗦,双腿直直的跪了下去。
“老师!”陈原在外面使劲敲打着门,“老师,不关希仪的事;老师,您不要为难她;老师!老师!”
门“咚咚咚”的响着,我的心绪平缓了些,开始整理刚才一系列的事情。
一切都太猝不及防了!陈原的吻,母亲的发现,竟会在一天之内一前一后发生。我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同性,但当陈原吻上我的时候,我发现我根本抵抗不了。
“你跪在这里好好反省。”母亲声调不高,却极为严肃。她转身进了房里,不再理我。
我烦乱的胡思乱想着,都没注意到门外的响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我只感到背后似乎有什么靠近了,于是微微转过身。
“陈……”我惊讶的差点儿叫出口。陈原一把捂住我的嘴,“嘘”了一声。
“我是从窗户上翻进来的。”她小声说道。
看着她满身的灰尘,我有些忍俊不禁。但我立即止住了,故意冷淡道:“你来做什么?”
她把我扶起来,看了我一眼,竟直接走向母亲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老师。”
母亲猛地拉开门,看到陈原的样子首先愣了愣,然后面无表情的说道:“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陈原却当即跪了下去。“老师,我是真心爱希仪的。”
“你……”母亲大概没料到陈原会这么说,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你走,赶紧走!”她指着门外。
“老师,请您成全。”陈原挺直了身子,直视母亲。
母亲却越过陈原的视线,锐利的目光直逼向我:“希仪,你也是这样想的?”
“母亲……”
“你不用说了!”
不知我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什么,母亲立即制止了我的表态。
“你们知道吗?这是辱没祖宗、辱没祖宗的事啊!”母亲的眼里竟泛出泪花来。
我不再吱声。陈原扭过头看向我。我们就这样互相望着,不知所措。
……
那天陈原收拾好衣物,搬离了我家。但在那以后,她每天都会来我家一趟,跪在我家后屋的灵堂前诉说。她说,她觉得自己没有错;她说,她不明白为何世人都不能理解;她说,她想跟我在一起。
而这一切我都全然不知。母亲为了阻止事态的恶化,同意陈原进入灵堂跪拜,但前提是,不许陈原接近我,也不让我知道她曾来过。
我就每天空落落的,拿起陈原留下的曲谱日夜弹奏着。
可是有一天,我正弹琴的时候,母亲忽然一脸惊慌的闯了进来。
“希仪,快,快……”
“快什么?”
我停下按键,平淡的问了一句。
“陈原她……”
“陈原?陈原怎么了?”
我嚯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跟着母亲跑到了后屋的灵堂里。
陈原竟跪在灵堂前,双手支撑着,用头使劲儿撞地。
“陈原!”我哭叫着跑上前,拼命抱住她的头。她的头上已经开始渗血了,可她还是使劲儿撞击着,在我身上撞击着。
我只是哭,同时紧紧抱住她。
好一会儿后,她才慢慢停止了动作,抬起头来,用一种恍惚的眼神看着我。“希仪,希仪,真的是你?”她顿时睁大了眼睛。
我止住了哭声,边擦眼泪边笑着点点头。陈原的眼睛渐渐澄澈起来。
“希仪……”
她伸手抱住了我。
那件事之后,陈原似乎坚定了起来。她依旧每天来我家,却不再顾及母亲的反对,想尽方法和我见面。有时,母亲实在监视的太严了,她就索性在我家不远处吹起笛子来,曲调依旧是那首《你是我的天使》,告诉我她曾来过。
陈原与母亲就这样顽强的斗争着,谁也不让谁。她们几乎见不上面,但却暗暗较量着,音符、旋律、指法,都成了陈原锋利的战斗武器。
一直到1937年7月7日,日本挑起了卢沟桥事件,全面侵入中国,我们才打破这种僵持的状态,开始逃难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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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的手开始颤动,墙上的影子也颤动起来,青白青白的。她猛地抽开掩住头的手,微抬起头直视着我。
我从那目光中读出了炽热,浑身不自觉的一个激灵,赶紧移开自己的目光。陈原的房间里仍旧安宁静谧,没有一点儿不协调的杂音。我再次将视线转到陈原房间的门上。在那扇门的后面,在陈原和我的床头柜里,收藏着一个尘封已久的谱子:《你是我的天使》。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于是微转过头用余光看着苏瑶。
“好好照顾老师。”苏瑶温和的说道,然后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里了。
墙上的月光依旧青白,单薄而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