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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雨渡横舟(九) 叶景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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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吾狱作为京城里处刑最严苛的一座牢狱,倒是完全没有明玉所设想的那般阴森可怖,她瞧着不过是间一半在地面上的玉石打造的厚壁屋子而已,两面甚至还种了松柏。门前挖了条宽河,里头长了些芦苇,颇有一幅文人墨客行至此处能停下来吟诗几首的意境。
当然,如果没有眼前巡着周围的金吾卫的话,应当意境会更妙些。
高英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上有些疑惑,解释道:“其实也就面上瞧得贵气辉煌些,底下依然还是厚重的石砖垒起来的,只是这样好看些。”
明玉一瞬间心里就明了了。把牢狱明面上修得好看些,是让他高帝心里面瞧着舒坦些,里面关着的人难道就不受罚受罪过了吗?犯了重罪的大臣官员才会被押进金吾狱,而叶家充其量也只是少交了银钱,知道的是陛下想重新重用抬举郑家,就怕那些不知道的还以为叶家真的谋反了。
她看着那门楣上打着的明亮天光,却如何都打不到这座牢狱里面,觉得实在是冤,却无处可以倾诉这份酸楚,只能吸着鼻子,抹了眼角的泪,点头嗯了一声,权当是回应高英了。
高英见她情绪低沉,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只好闷声将脚步放慢一些,至少她跟着自己走时不会太吃力。
到了金吾狱门前,他从袖中掏出一块颐宁宫的令牌,又分别往门前的两个金吾狱狱卒手里塞了包银子。“还望二位行个方便。”
三皇子高英他们自然是认得的,虽说他身边跟着的小娘子眼生得很,但在把叶家人押进去时也多少听了两耳朵,说这叶家世子爷在京城里有个情投意合的人儿。他们瞧着她这会儿一双眼尚且红着,想来是刚哭过,便明白过来,这就是他的那个相好了。
狱卒们心里面虽然有些犯难,可手头的银子分量并不轻。到底钱财能收买人心,只为难了片刻,又瞥了明玉一眼,便同高英说尽量快些,至多给一炷香的时间,且切记不要发声,若不然容易被上面的人发觉。
明玉点着头,暗暗吸上一口气,忽然生出好些紧张的情绪来,绞衣袖的手更用力了些。高英应了声好,于是领着明玉往那门槛后面跨。
门槛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瞧不见尽头的台阶,阶面用有些坑洼的石砖砌成,窄得很,只能落下大半只脚掌。高英原想伸手去扶着她,抬眼便瞧见明玉正紧绷着身子,手里攥着衣裙,一步步往下挪移,小心谨慎得很。
她如此专心致志着,高英也不好贸然出声打扰,只能在她不远处一并慢慢往下走去。越往下走,光线越微弱,空气里弥漫着薄薄的水雾,打在人脸上,黏腻着难受。石阶遇上水并不好吸收,于是入眼的石阶成色愈发深,脚步也愈发容易打滑。
明玉低着头,满眼都是自己脚下的石阶,却忘了手上提着的裙摆,不知何时一处衣角落了地。她没瞧见,鞋底沾着湿滑雾水的脚踩在缎料上,身子顿时失了重心,重重地往石阶下面滚去。她紧咬着牙,想攥住一处石阶,然而越往下那石阶越滑,只给她留下了满手的污泥。
高英见状,吓得自己身形也是一踉跄,险些与明玉一样从石阶上面滚落下去。绷着一颗心,他扶着墙面,好半晌总算才蹭到底下,却见着明玉已经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顿时有些心虚,“阮小娘子,你……伤得重不重?”
明玉见他虽是平稳落地,那后半程却也赶着往下走,手上衣袍上也或多或少沾上了泥水,也知道他已经尽力了。高英他到底是个被自己卷进来的人,原本不该受这些罪过,于是苦笑着摇头。“全脏了,瞧不见伤,就当作是没有吧。”
高英见她这般说,心里越发自责。然而金吾狱本就不容易进,今日来这一回也就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方才又已经耽误了一会儿,于是他抿着唇,同她道着:“阮小娘子快些进去吧,本……我就在这儿替你把风。”
明玉并未察觉到他话语中称呼的转变,只心焦着应了声好,于是顶着眼前逐渐陷进去的黑暗径直往里走。
行走了片刻,她忽然瞧见前方有一处自天顶漏下来的光亮,四四方方打下来一束光,在周围的黑暗中尤为突兀扎眼。光束的最底下,在那草堆上面躺着一个人儿,一身的粗麻料子,瞧着没什么动静。
其实明玉一眼便瞧出那是景山了:能进金吾狱的犯人本来就不多,先前她又托寸涟去同那管犯人的狱卒打点过,牢狱本就不是给人待的地方,能有些光亮,身子能有地方挪动,有吃食和干净的水,这便已经是待遇极好的了。
可她越是朝着那束光亮靠近,一颗心便跳得越厉害。起先鼻尖只是嗅到些微的异样,可越往里走,那股异样便愈发明显,血腥铁锈味萦绕,像是从石墙里沁出来,包裹着牢狱里的所有。
暗处有液滴不断自头顶往下滴落。那底下似乎凝聚了一个水洼,湿冷刺骨往下滴,让人分不清是血滴声,还是水滴声,滴落进那一洼中,水声回荡,激得人身上一阵寒栗。
明玉忽然就不敢往前继续走了,一双眼倏地红起来。景山虽被叶国公打过许多回,毕竟是叶家唯一的孩子,即便是打得再恨,那也都是为了规训,至少不会下死手,身上的伤将养些日子也就好全了。可这里不一样,这儿是宫里的牢狱,如今金吾狱的狱卒们不说是高帝的人,那也是郑家收买了的人,哪一个都不会对叶家手软。
怎么说叶家祖上也是开国功臣,也是有爵位在身的,却被这般不公地对待。景山他生来锦衣玉食的,哪里可能受过这样的罪?
然而自己才停住脚步,便见着那光束下的人儿似乎动了,艰难撑着身子仰起头,朝着明玉站着的方向看过来。
明玉一颗心像被人紧紧捏着,眼看着那栏杆后面的人在草堆上踉跄,窸窣声传进她的耳中。她却不敢靠过去看他,只任由眼里的泪往外淌,随着那暗处的水滴声一齐落在地上。
景山似乎在那阴翳中瞧见了一个人形。他贴近了拦住自己的栏杆,想看得再清晰些,却又隐约担心着,担心是不是她来了,担心她瞧见自己这会儿的模样,会不会觉得吓人。
这样想着,他竟然也有些不敢往栏杆前面凑了。身上的粗麻衣裳不太合身,衣袖短了很长一截,在这个一阵风比一阵风冷的秋日里起不到什么御寒的作用。牢狱里又多阴暗潮湿,先前还受了几顿板子和狱卒的几顿鞭刑,这会儿手臂上仍有血痕没褪尽。他抬起头,尝试着向头顶那束光伸手,却只触碰到了冰冷的明亮。
牢狱一半埋在地底下,冷得人哆嗦。
他终于站在了光束里,明玉急忙揉了把眼里的泪,这才总算看清楚了他的脸:带着血污、发丝凌乱,一双眼却仍然明亮。
一如她记忆中的那个叶景山。
许是她的凝望太过热切浓烈,让光束下的人忽然转了个向。他像是有感应般,精准地直直朝着自己的方向望过来。明玉猝不及防地与他目光相对,不自觉地又往前靠过去几步。
别过来。
她看见了景山的口型,看见在光束中的人儿,看见他身上,脸上,无不落满了伤痕,可即便伤得这般种,他却仍要努力牵起一抹轻快的笑,试图告诉自己,他其实很好,不用担心他。
他是把自己当成傻子和瞎子了不成!
可她不能说话。今日自己能见着他一面,已经是程皇后和三皇子费了太多心思和钱财的结果了,她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陷入困境中。于是明玉只能紧紧捂着嘴,眼里泪水溃堤,用力摇头。
景山瞧在眼里,又无奈又难过。他定定望着她,忽然转身,强撑着浑身的疼痛跪趴在地,往牢狱地上铺的草堆底下摸,好半晌才摸出来一块叠的四四方方的锦帕。
明玉瞧真切着,那是当时在大明宫边上的檐廊下,他特地从她身上讨走的那块锦帕。这块帕子是她亲手绣的,滚边也是自己制的,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小心地捧着这方帕子,又是慢慢扶着石墙起了身,这回直直往栏杆处靠过来,从栏杆的缝隙里,颤着手,慢慢将帕子递出来给她。他咧着嘴,眼里带着笑,却愈发让她心觉如刀绞般的痛,痛得她难以喘息。
等她再一抬眼,便只看见了他面上神色疲惫得要命。景山这会儿的面色愈发惨白了,眼皮很沉,却仍然强撑着身子,非要让她过来接这帕子。
他的身子是一刻都耽误不得,明玉见状,连忙迎过去。她想将帕子从他手中取过来,可他却攥得死死的,只慢慢抬起手,轻轻印上她的脸颊。
“阮娘,你瞧,你的帕子,我保管着呢,干净得很。”
“你……受伤了。是为了我吗?”
明玉一怔,看见了那锦帕上面微红的血迹,脸颊上这才觉出一丝疼意。
见她没回应,景山强撑着笑了下,又是努力抬起手,替她将眼角的泪痕拭去。
“别为我哭。叶家如今是戴罪之身,我……不值得阮娘为我哭。”
明玉很想同他说些话,可她害怕自己一吭声,便会控制不住地哭,若是将麻烦引过来了该怎么办?
她的目光直直落进他的眼底,传至内心深处,在他的心里亦是打开了一扇天窗。泪水模糊视线,她摇着头,吸着鼻子,学着景山的模样,同样笑着比着口型。
聘礼,我收到了。
叶景山,我,想你了。
她用力掰开景山的手,却有泪水不断落在他的掌心里。她用帕子将那些泪滴印干,强忍着悲痛,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对他的承诺:
我等你。
她抬起头,将自己的那方锦帕叠放整齐,塞回到他手中。
我会一直等,等你来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