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雨渡横舟（八） 您该替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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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郑泉越说的话，明玉有一瞬的愣神，可一仰起头来，眼前瞧真切了他的脸，于是立即又清明过来。
其实仔细去打量着，能瞧出他面上的紧张。郑家的世子爷，嫡出的三郎君，虽然有个狼子野心的爹，却从小是在书卷堆里面长大的，最最讲究那份君子气度。像这样的人，让他瞒一件事儿，去用言语蛊惑人，便会有种幺儿抗大刀的违和，很难让人觉不出里面有猫腻。
明玉心里了然，淡道：“郑世子爷也说了，叶家人如今被关进的可是金吾狱，那可是个没有陛下的发话，咱们谁都接近不得的地方。郑世子爷的意思，是觉着如今郑家的本事能比陛下还大一些吗？”
触及到忤逆陛下的言语，郑泉越打心眼里有些慌，下意识便摆手说没有。“我、我只是……”
“明玉敬郑世子爷是个饱读诗书的聪明人，和你们郑家旁人都不一样，才与您说了这般多的话。”明玉收回些面上的淡然，眼里慢慢涌着凌厉，“郑世子爷既然知道明玉与叶世子交情深厚，按照郑世子爷的性情，今日你们郑家才刚回京城，您是不可能来颐宁宫门前堵明玉的。您若是还想说，您并不是为了找明玉，是想瞧着皇后娘娘的身子状况，明玉方才也是给过郑世子爷机会的。可这般久的时间，您可有一句话是慰问皇后娘娘的？若是心不诚，还是多去佛堂念念经，省得在外头待久了，什么腌臜风气都吞进身体里了。”
“郑世子爷知道京城里的事儿，明玉并不奇怪，但世子爷也要仔细想清楚，您到底是为了郑家而活，还是为了世子爷自己而活。”
郑泉越瞧着眼前的人儿，见她定定瞧着自己，却有些听不懂她的话了。“阮小娘子方才说的，我倒是听不明白了。什么郑家和我自己的，我不就是郑家人吗？人是不可能舍弃掉自己的出身的。”
明玉有些恼，心想着这人怎么是个死脑筋的，他爹让他来寻自己的目的，难道他一个郑家嫡子会不清楚吗？以往还总能听到他那饱读经文诗书的名声，现在看来，连简单几句话背后的意思都瞧不出来，这书真真是读到肚肠里去了。
她无奈闭了闭眼，而后才叹道：“敢问郑世子爷，您来寻明玉，是为了什么？”
郑泉越知道自己这会儿若是再死咬着说是来见程皇后，未免瞧着太假了些。于是他思索片刻，依着郑宽与郑夫人交代嘱咐给他的任务，郑重道：“是因为想见你。”
“那敢问世子爷，为何想见我？”
“因为我喜欢你。”
明玉闻言，顿时有些被他的话噎住。“我知道，你的父亲，如今的郑国公，嘱咐你要娶我进郑家，这点儿苗头自从三月那会儿你往我们阮府前厅里头一跪的时候我就看明白了，你也用不着愣生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况且，过去十多年里，只听说你的两个庶兄定了亲事成了亲，并没有听说过你郑世子爷喜欢过谁，如今得了郑国公的令来缠着我，对你，对我，都是有害而无一利。”
“毕竟人活一世，路该怎么走，都是自己决定的。如今你为了郑家，不得不选择我，而不是真正去寻找你喜欢的人，这对你我都不公平。想着世子爷如今也到了这般年纪了，也该多考虑着这后半辈子如何度过，是依然只听从家中安排，活得像个傀儡，还是凭借自己的本事过活，或是考取一个功名，或是成就一番事迹，亦或是说得再细致些，寻到一个你真正喜欢的人，同她过一辈子。总之，世子爷平日除了看书卷，也该替自己筹谋着。”
郑泉越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有些发懵。从小郑夫人就同他说，要多看书，多读书，日后考取一个功名，说他是西平郑氏的嫡子，无论是哪一方面都得比他那几个庶兄弟们强，因而他才开始对学堂功名上心，到哪儿身上都背卷书，也幸而后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得了个乡试亚元。
科考又不是件多么容易的事儿，须得花费大把时间在上面，于是哪怕是自己到了年纪，问起他对于自己的姻亲大事，却也没什么太多的想法，只说一切听从父母之命便是。因而当时郑宽让他贸然住进阮家的府邸里，他虽心里觉着有些怪异，却也并没想太多。
这样仔细想来，他似乎的确一直都在为了郑家而活，比起是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个西平郑氏维持荣耀门楣的附属品。
他的眼中有微光闪过。“倒是从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只是阮小娘子是如何知道，是我父亲让我来的？”
明玉挑眉看了他一眼，抿起唇，喉中有话被哽住。“猜的。”
她不愿意说，郑泉越也就只微笑着不再问下去了。
忽得颐宁宫里面有奔着的步子声，逐渐凌乱清晰起来，将明玉心里一惊，寸涟便奔了出来，一把挽上了明玉的手臂就要往大殿里拖：“醒了，醒了！你还愣在这儿做什么？”
明玉不说话，寸涟这才意识到外面似乎还站着一个人儿，回头望过去，见他恭恭敬敬同自己行着礼，连忙摆手说用不着，而后便继续拽着明玉往里头走了。
眼瞧着颐宁宫的宫门在自己眼前合严实了，寸涟这才停下步子，问道：“这就是那新回来的郑世子爷？”
见明玉点着头，她冷哼一声，大咧翻了个白眼。“我说怎么长得一副人模人样的善良皮囊，内里一颗心是一样的透黑。听兰嬷嬷说，郑宽就是让他来打你主意？那叶世子爷虽说也生得就……一般，到底还是比他好上太多的，如今也就是叶家失势，他郑家才骑到头上来，我瞧着窝火。”
明玉闻言笑着驳斥道：“什么失势，叶家才来京城连一年都没有，势都没得过多少吧！”
寸涟一愣，点着头，而后拳头再度捏紧，“恃强凌弱，郑家上下没一个好东西！”
这话倒是被大殿里头的兰嬷嬷听到了，连忙出来捂寸涟的嘴，只希望着程皇后这会儿才刚醒，别第一时间就听到的是这种糟心事儿。
然而等一众人进了内殿，程皇后只是斜斜倚靠在榻上，缓声叹息：“郑家本就不是那种行事张扬的人家，他们把主意打到明玉身上来……倒也是并不奇怪，只是可怜我们明玉了。”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问道：“永荣那边，这些日子如何了？”
“还是没消息。”兰嬷嬷神伤摇头，“那拓跋淮得了陛下的准许，把周围那些宫里面的侍卫全都换成了他们西塬自己的人，什么吃食都是西塬人供给的，说是殿下迟早要嫁去西塬，理应早早开始适应起来。老奴原本想着，见不着贵主，见着张嬷嬷也行，然而张嬷嬷也是一样被关在华容殿里，如今是只苍蝇都放不进去。”
程皇后闻言，心里虽哀愁，却也只能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西塬……我在这后宫里面过了二十多年的日子，如今真正大难临头了，竟然找不出一点儿破局的法子来，怪我，全怪我。”
她一顿，忽道：“不过方才寸涟有一句话说得倒是对。”
“郑家上下，的确是没一个好东西。”
见她依然有那份力气说话，兰嬷嬷这下才放宽心来，无奈笑着将早早熬好吹凉的粥递到她的嘴边。大殿里头有人伺候，明玉与寸涟顿时便闲了下来，而寸涟本就是写在大明宫簿册上的宫婢，如今程皇后醒了，也该回去当差了，于是真正闲下来的人儿只剩了明玉一人。
天色渐晚。她抱着膝，坐在颐宁宫大殿前的台阶上，仰头看夕阳尚存的天上已有明月升至顶空，银辉虽亮得微弱，却也能瞧见这一圆盘的白。
今夜的月亮也很圆，和那夜在阮府墙头上同他一起赏的那轮一样圆。
也不知道他在金吾狱里面能不能瞧见这月亮。
也不知道寸涟打点过狱卒后，他还会不会受重刑。
也不知道在江北的时候，他的日子是怎样过的。
这样想着，明玉忽然觉着眼角有些温热，顺着面庞慢慢往下滑落，傍晚的风一吹，顿时凉下来，在下颌留下强烈的存在感。
伸手从衣袖中探出锦帕，将那些泪痕全都擦拭干净，明玉瞧着上面绣着的一只长毛蓝眼的狸猫，哼着气，用指尖一下下地戳着它的腮帮子。
“没我在府里照顾你，也不知道你瘦了没。”
绞了一会儿帕子，她忽然顿住，又胡乱将锦帕往衣袖里面塞，嘴里喃喃着气话。
“好你个叶景山，亏我还一直记挂着你，豁出去替你着想。你呢？一声不吭在江北待了这般久的时间，竟然是一封书信都没寄回来过。知道的是你忙，你要应对陛下的猜疑，要应承着东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我不给你寄信，是担心打扰到你，那你又为什么不寄？如今郑家那个世子爷又一回找上门了，可烦心得很，你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替我挡一挡？我可打心眼儿里恶心这郑家。”
正自己说着话，廊檐下又起了风，她穿得单薄了些，捂着打了个喷嚏，于是赶忙回了大殿里头去。她慢慢往里走，忽见程皇后较先前又坐起来了些，眯了一双笑眼，手上捏了柄团扇挡着嘴上的笑意。“因爱生恨了？”
明玉知道方才自己那些闷声被她全都听了去，耳根子慢慢红起来，摇头说没有。“只是如今的事儿越发多了，全部交杂到了一块儿，心里面烦得慌。”
然而她停顿了半晌，却并没听到程皇后的回应。明玉扬起头，见那卧坐在榻上的人正定定瞧着自己，她从那目光中似乎读出了感慨，怜爱，还似乎有一丝的失落。
失落？
然而等明玉再想去瞧仔细时，程皇后却已经偏了头去瞧窗外了。“景山这孩子在金吾狱，怕是得脱一层皮才能出得来。如今我也醒了，虽说我们程家已经……但到底我还是当朝皇后，手头还是有些权力的。金吾狱非皇宫中人不得入内，而皇宫中人也需是得了陛下的令，或是我这个当皇后的令，才能进得去。你若是想去见他，我便让英儿带你去。”
她目移过来，便见着明玉双眼含着泪，郑重就要朝着自己拜下去，心里着急，慌忙间想下地去扶人，却是一个踉跄险些从榻上摔下去。明玉见状，也不跪了，赶忙过来安顿。
这一闹，程皇后才总算笑了。“没变，没变。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明玉，规矩礼仪不可忘的明玉。”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雨渡横舟（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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