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渡》谷筠

82、碎玉苍生（一） 一定很疼吧

　　从金吾狱回颐宁宫的一路上，明玉只比来时更加沉默，整个人都散着难过的气息。高英见着她这般模样，很想说些什么来安慰着她，可一来自己只是母后唤来助她与叶世子爷相见的人儿，二来他们之间本就没有说过几句话，怕是自己无论说些什么，她都只会恭敬礼貌着回应自己，根本起不到安慰的作用。

　　他想了许久，眼里忽然一亮：“陛下只说了让阮小娘子在宫里待着，没说不能接了人来见你。”

　　明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身上一抖，好半晌才总算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她有些不明白，问道：“殿下的意思，明玉有些不明白。”

　　“你也不是宫里面长大的，母后和兰嬷嬷她们自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况且如今叶世子爷这般模样，也不是我们说营救就能营救出来的。与其一整颗心都挂在这件事儿上，倒不如找点事做，分散一下心情也是好的。我记得先前听阿姊说过，你的侍女可是叫苜蓿？”

　　明玉点着头，却道：“殿下记得没错，可如今我爹爹也被停官在家，府里的人出不来。”

　　“出得来出不来，这事儿得看是什么人怎么办。”

　　高英正了正神色，忽然开始打量起她头上为数不多的簪子，吓得明玉本能地后退一步，“三皇子殿下，您……瞧什么呢？”

　　高英瞧了半晌，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叹声道：“我想着从你头上找根簪子什么的，回头我便找那郑世子爷一回，就说你想约他见一面。母后都把那些事儿同我说过了，不就是郑家想让你当他们的世子妃，好拉拢礼部进他们的阵营吗？既然他郑泉越是真心诚意想求得你的欢心，这个小忙，他自然是会帮的。”

　　他看了眼身边并肩走着的明玉，问道：“阮小娘子，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啊。再说了，如今外头的消息，不正好也能带进来了？”

　　明玉不知为何，觉得他说得竟有些道理，犹豫片刻，便从头上取下一根雕成了如意模样的糖玉平钗，递到高英手里。“便麻烦殿下了。”

　　高英盯着自己掌心里的那支平钗，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便将钗子收回到自己的袖中。再多旁的话也不必再说，说得再多也无用，无非是一次次让她添起更多的伤心。将人送到颐宁宫门前后，高英便借着自己去寻郑世子爷的由头，先一步离开了颐宁宫。

　　恰好这会儿兰嬷嬷听到了外头的动静，踢着衣袍迎出来，却只见到了明玉一个人，心里还疑惑着，待到明玉同她解释完，她才点头应着：“三皇子也是有心了，原先老奴还没想到这般多。”

　　她说着，牵过明玉的手，却见她手上除了污泥的痕迹，还有些擦伤，惊道：“您怎么伤成这样了！您可快些同老奴回殿中沐浴上药，再晚上一会儿，伤处化脓该如何是好！”

　　兰嬷嬷抬起头，见她脸上也有着擦伤，心疼得不行，说什么都要亲自替明玉上药。明玉拗不过她，心里面却回想起那金吾狱里的情景，那里面的环境，里面的声音，里面的人儿。

　　他受了这般重的伤，却没法处理伤口，没有伤药，只能任由冷汗和血污凝结在身上。

　　一定很疼吧。

　　一旦这样想，泪水便再度抑制不住往外淌。兰嬷嬷见她忽然哭了，险些吓得不敢去碰她，生怕是自己哪儿将她拽疼了。她无措道：“小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明玉摇头，心里窝着难受。“我不知道……但我的心真的好痛。”

　　兰嬷嬷知道她方才去过金吾狱了，想来也是见过叶家世子爷了。进了牢狱的人能有哪处皮肉是好的？人在里头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牢狱外头的百姓们又不知情，恐怕这时候来一句传谣，听风是雨的唾沫星子这里一口那里一口的，都能淹死人。如今她看着明玉哭得这般难受，自己心里面也跟着难受起来，却只能轻柔挽着她的手臂，温声哄着：“大难过后必有后福。小娘子，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明玉听得出她是在安慰自己，可自己偏偏还将这话听进心里面去了。好日子？如今哪里能瞧见好日子？以后的事儿谁都说不准，她只是个平凡人，她不似郑家，没有那份能操控他人的本事。如今她只能干看着景山被关在牢狱之中，受着本不该他受的非人般的折磨，自己却是除了哭，旁的办法一点儿都没有。这样想着，她越发觉着自己没用，越觉得没用，心里的不甘和懊恼便越多，于是窝在兰嬷嬷怀里哭得是越发凶狠，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程皇后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披散着发丝，身上披着件厚毛领大氅，便撑着门框出来了。兰嬷嬷扶着明玉的身子，无措地抬头望向程皇后，却见对方只叹了声气，随即裹着大氅慢慢往台阶下面走，将明玉从兰嬷嬷的怀中捞出来，用自己身上的大氅一并将她裹住。

　　“明玉，要往好处去想。能见着人，总比见不着人好；见到他活着，总比见到他尸首好。”

　　明玉这会儿是哭狠了，只听见尸首两个字，吓得直摇头：“不是尸首，不是……他不会死的！”

　　“这是在皇宫里，虽说金吾卫如今大半是郑家的人，但他郑家人想进去，也得有陛下或是我的令。”程皇后带着她坐在颐宁宫大殿前的檐廊下，仰着头出神。“这皇宫里面的天总是这样，亮也是一般亮，落的雨也似乎比外头苦几分。景山这孩子如今在牢狱之中，我又何尝不是在一尊更华丽些、宽敞些的牢狱中度日如年呢？”

　　程皇后说着，忽然伸手指着天上走着的云。“快到立冬了，刮着北风，你看这些云，它们会慢慢往前走，最后远远地往左偏，而后消失在天际线。这样的景，我看了二十多年了，一年四季的路径都记在心里面了。”

　　“我年纪不大的时候就住进宫里了。那时候觉得新奇，还尚且在几个宫殿当中来回跑，也没人管着，出宫去也是坐的坠着皇宫木牌的马车，出去到了长街上面，总能听见外头的人们低声议论，说是皇宫里的贵人儿，当时觉着真是气派得很。”

　　明玉偏过头，望着身边这身形单薄的人儿，明明才三十多的年岁，头上却已经冒出白发来了。她慢慢收起了心里的难过，安静伴在程皇后身侧，接着问道：“所以娘娘是从何时开始不这样想了？”

　　程皇后沉默了好半晌，听了庭院中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好几声鸟鸣后，才缓缓开口。“大约，是从他当上皇帝开始吧。”

　　“若不是这回，我爹爹在焚星台自戕，怕是再没人敢提及程家了。程家蒙受冤屈，是因为他高家和郑家，如今叶家蒙受冤屈，依然是因为郑家。明玉，我明白你的担忧和心里的难受，所以如若想帮叶家洗脱冤屈，只有一个法子。”

　　明玉定眼望着程皇后，同她一齐张口：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冤案的名单，公之于众。”

　　她们都从对方的眼里读懂了里面的坚定，这不仅是为程家、叶家平反，更是为二十年前那四五十个世家洗清冤屈，让那冤案的真相大白天下。

　　这会儿兰嬷嬷总算打好了热汤，紧忙从侧门扛着桶进来，见着了坐在台阶上干吹风的二人，惊得打好的水都要洒出来了。“一个大悲伤身，一个昏迷刚醒，真是嫌活得太久了，身子和纸一样弱，还在这儿吹阴风！”

　　明玉惊讶于平日行事稳妥庄重的兰嬷嬷竟然也能有这样毫无形象破口大骂的时候，下意识侧目去瞧身侧的程皇后。然而程皇后却是早已习以为常，只慢慢扶着明玉从台阶上起身，带着她就要往偏殿去。

　　然而走了没几步，程皇后没能憋住，忽得轻声打了个喷嚏，被耳朵磨尖着的兰嬷嬷听了去，气得直朝程皇后方向甩帕子跺脚。

　　明玉总算笑了：“兰嬷嬷竟也有这样一幅面孔。”

　　“那可是我的乳母，我哪儿敢忤逆她呀。”

　　明玉尚且还惊叹着兰嬷嬷的身份时，便见程皇后又是轻声打着喷嚏，将大氅裹得紧些，身子一躲便进了内殿中。她愣在原地，兰嬷嬷便气急着来到明玉身后，推着她的肩，作势就要扒她的衣裳，把她整个人往那池子热汤里泡。

　　明玉被她的举动吓到了，又没法逃，况且自己身上的确是有许多污泥，便也只能听话地往那池子里面跳。然而她忘了自己方才在金吾狱的台阶上滚下来时受的伤，大大小小七八处伤一碰到热汤，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直挺挺往她骨头里钻。她不是个忍耐力强的，疼得她下意识便叫出了声。

　　兰嬷嬷眼里是既心疼又无奈，嘴上一面数落着她，让她记得，不处理伤，日后可不止这点儿疼痛，手上却愈发轻柔，没一会儿便将人从池子里捞出来，仔细替她上着伤药。

　　自从明玉住进颐宁宫后，程皇后便将偏殿的屋子辟给了她，至少离主殿近一些，也能多说些话。这会儿明玉才刚被兰嬷嬷带回偏殿，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的声音。

　　“小娘子，郑世子爷来了，正候在宫门外面，说是您有事要寻他。婢子拿不准主意，这便来报着您，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