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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雨渡横舟(三) 太有道德, ...

  •   这话一出,郑泉越面上顿时犯难起来,“可是那阮小娘子早就有与她情投意合的人了。父亲既然有这般多双眼睛在京城当中,不该是一点儿风声都听不见。之前尚在京城住着时候,三年前,儿子好赖也在乡试里考得一个亚元,文人风骨丢不得,青楼这样腌臜的地方如何去得?”

      郑夫人闻言,连忙起身,揽着郑泉越的肩坐下。“我的儿,你可会错意啦。让你去青楼,又不是真让你点姑娘去的,你多瞧瞧,多问问,那姑娘家都喜欢些什么,是温言软语啊还是体贴人心啊,多学上几招便是你吞进肚子里的真本事。再说了,那礼部尚书阮家本就是两袖清风的书香门第,比不得这些风尘姑娘们会的把戏多,动摇芳心这种事儿,指不定就是几句话、几件物件、几次陪伴的事。阿娘和爹爹也都替你探过了,那阮小娘子同那叶家世子至多是传得满城风雨,也并没有实质性地收了聘礼合了八字。现如今叶家也不在京城,咱们这也不算是坏了规矩啊!”

      郑泉越只觉得越听越不着调:“咱们郑家也是个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怎么能做这样轻贱自己的事……”

      “你若是觉得轻贱了自己,不做也成。我大可以去寻你的庶弟,到头来等我百年之后,看看这一身的勋爵到底是落在你这个只有出身没有帮扶的郑三郎君身上,还是你那审时度势的庶弟身上。”

      原本好端端地说着话,倒是忽然扯到这袭爵的事儿上了。郑宽平稳将手边一盏茶端起来,轻啜一口,瞧不出喜怒,显然是在等郑泉越的回话。

      郑泉越呢,抬眼疑惑望向郑夫人,却见她似乎有些心虚,只倚靠着凭几,抬手摆弄发间的平钗。他虽对这些袭爵继承的事儿没什么想法,然这些年郑夫人多的是在他耳边念叨的时候,便是本不想上心也硬生被灌进了耳朵里。

      他问道:“京城里头世家联姻多得很,六部尚书里头不乏娘子姑娘的,父亲若只是为了拉拢礼部,也不必用终身大事来生生把人捆绑起来,这对儿子、对阮小娘子的名誉都不好。”

      可郑宽却只是咂摸着嘴,叹息一声,将茶盏磕在案几上。他蓦然抬眼问:“朝堂之上,六部之中,除了礼部,还有哪里没有咱们郑家提拔的人?”

      郑泉越思索片刻,摇头道:“似是没有。”

      “你可知为何这些年我提拔了那么多人,没一个敢送进礼部里头?”

      见他只是微微俯首,一声不吭,郑宽抿了唇,缓声道:“礼部,管的都是些典章制度、祭礼、科举之事。当年即使是你大父尚在时,郑家在京城里头就是再说得上话,提拔心腹手下也需多给礼部添些脸色,人家也是看在咱们这已经没多少实质用处的爵位的面子上,才给我们行了许久的方便。他们阮家稳居礼部之位几十载,而今到了阮翀这一辈,只剩下两个娘子,大的归给了陈家,小的依旧没个定数。日后等阮翀没了,这礼部尚书的位子便没人坐了,镇国大将军陈家那个四郎君日后是必定要继承他爹的衣钵的,你若是能将他家那个小的娶了,礼部这般大,能没有一席你的容身之地?”

      郑泉越心头一震,却依然有些膈应:“可这官职功名,我可以靠自己科考,自己挣回来。”

      “等你真正能坐上礼部尚书位子的时候,怕是你爹我早都在黄土底下埋着了!”郑宽用力往案几上一拍,“我们郑家已经没有这么多时间了。”

      郑泉越只敏锐捕捉到了最后那句话,疑惑抬眼:“没有这么多时间?父亲何出此言?”

      然而郑宽却只是同身边的郑夫人相视一眼,眼波交换许久,最终才移目回来,眼神落在郑泉越的身上。“有些事,你应当也是听过几耳朵。这些年,郑家在京城一向谨慎,不愿意落下把柄来,也是为了削弱二十年前的事儿的影响。”

      “当年陛下才登基不久,你大父唆使陛下,让程老将军在市井之中给朝臣们立个下马威,而实际上,你大父将那文臣武臣共计四五十余人及他们各自的家人全都杀了,那些人抄家的抄家,灭门的灭门,想着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后来有个姓庞的郎中突然在京城里头出现了,他先是在百姓当中打响了名声,后来便顺理成章地入了宫,得了官儿,当了太医署令。原先这事儿也是不打紧的,可后来有一日,京城里传起了一阵话本热潮,那话本子里讲的是当年陛下如何夺得皇位之事,除了改名换姓,旁的一概都与真实情况相符。”

      “陛下震怒,便派了人前去捉拿这写话本子的人。当时你大父在看过那话本子之后心觉不妙,二十年前的焚星台冤案死了这般多的人,可那话本子里却说,‘如此丧尽天良的屠戮,是借由天权之手,行黄泉之事。天道心生怜悯,将真相藏匿于未经此番折磨之处,待有缘人发现,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便是挑明了告诉百姓们,当年程家是蒙了冤的。而一力支持陛下的,除了程家,便只有我们郑家了,为了保全郑家的后代,你大父当年一不做二不休,派了人先一步暗中找到了写那话本子的人给他早早下了哑药,后来那人耐不住刑部的折磨,没两日就死透了。话本子的风波一停,那姓庞的便从宫里面自请辞了官,说是家母病重,需要自己回去照看。陛下让你大父派人暗中跟着,不料这中途跟丢了人,而后便再也寻不到他们庞家的住处了。”

      郑泉越瞠目,“父亲说的,可是那传言中的杏林圣手庞家?”

      郑宽点着头道:“这一连串的事儿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一些,很难不让人将这疑惑的由头打到庞家身上去。你大父当年在给那写话本子的人下哑药前,也曾对那人严刑拷打过,可愣是吐不出来一句话。后来太常寺卿将当初那姓庞的用过的屋子里外翻了个遍,才发觉一封印有方家半边印信的纸笺。”

      瞧着郑泉越依然是一脸疑惑,郑夫人扶额叹气:“二十年前,京城里头有四大望族:林、赵、方、吴,你阿娘我便是吴家当时的嫡长女。那场冤案过后,除了我们吴家,其余三家除了那些已经嫁人,算不得娘家人的娘子们,一应被灭了门抄了家,我们吴家也是为了躲风头,举家搬迁回了祖地冀州。只不过后来,那些家中被灭了门的也大多因各种缘由死了,或是病死的,或是没法接受这个现实吊死的,总之遗留下来的人并不多。”

      “不过方家,恰好遗落了一个人,到今日还活着。”

      郑泉越盯着面前的二人,心里忽然猛地一跳。“是阮尚书的夫人。”

      “所以,这次郑家回京,无论是用什么方法,都必须将阮小娘子娶进门,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郑宽眯着眼,指尖轻叩在案几上,“至于那阮小娘子如今传言的心悦叶景山的事情,这事儿好解决得很。”

      “都说了流言不可信,流言,不也正是人们平白无故制造出来的吗?当年你大父尚且可以让流言毁了手握二十万大军的程家,如今自然也可以毁了他尚且来京城扎根不深的叶家。再者,叶家如今不也在江北吗?就是我们郑家都免不了行差踏错半步,他叶家怎么可能一点儿错都寻不到?即便是日后他叶家被证实了是蒙了冤,该丢的权也丢了,该吃的苦也都吃过了,我们该想要的,自然也已经成了定数。”

      郑泉越虽好端端坐在这厅堂中,将郑宽气定神闲成竹在胸的模样,与他阿娘郑夫人那看似无奈,实则有些埋怨他分不清轻重主次的眼神全部收进眼底,只觉得这一方厅堂里像是被人抽干了空气,掐得他无法喘息。目光从郑宽二人身上移开,他偏头,看着手边摆放的那盏茶,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恍惚想起年前尚在京城时候的情景。

      郑家府邸一片缟素,他穿着素色麻衣,头上绑着孝带,带着一双哭肿的眼跟着郑宽去了阮府。他的大父,郑老国公,曾是待他极好的一个人,而他死了,那段日子他便也实在是不愿意开口说话,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是面对一个娘子姑娘时,他觉着泪就更不该落下来。

      而那时郑宽让他住进阮府,叮嘱着他要多与阮小娘子相处,他原想着这般硬凑着对谁都不好,等那些时日敷衍过去了,等他们举家回了西平了,三年的时间,如阮小娘子这般好的人儿也应当是早就觅得良人了,如此他父亲便不能再逼着他去行有违自己内心之事。

      哪曾想这内里的实情,这半年的变化,多到他不敢去面对。

      即便是他能舍下自己内心的道德准则去刻意贴近她、乃至日后真的与她成了亲,若是她知道自己的大父便是当年灭了她阿娘满门的罪魁祸首,她该如何看待自己?

      他又逆过来取想,若是将这整一桩事儿调了个头,若是二十年前,是阮家将他母亲吴家举家灭了门,如今还要让自己与这灭门仇人的女儿成亲,自己也是决然无法接受的。

      郑宽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然看他蹙着眉,大抵也能猜到几分。“泉越啊,若是做人太有道德底线,太不会去骗人,你只会被人欺凌。如今你生来享有的这一切,也都是当年那个不道德的郑家给你铺好的路。你姓郑,便只能为郑家着想。”

      郑泉越闻言,张了张口,却叹不出一个字儿来。正犹豫间,从厅堂的门外赶过来一个侍从,身上有些尘土,在他奔进厅堂时轻微扬起来一阵,叫郑夫人不着痕迹地皱起了眉,握着团扇在面上轻扑隔档。

      郑宽慢慢吸着一口气。“如何了?”

      侍从朝着厅堂里面坐着的郑泉越身上扫了一眼,随后抱着拳,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已经按照国公爷的吩咐,往叶家府邸里塞上证物了。”

      郑宽闻言,满意点着头,“人证可备全了?”

      “压根就不需要我们的人去捏造人证,如今陛下是下了旨令的,一切府里多余的钱财都要上缴国库,叶世子能为了美人在成衣铺子花这般多的银两,那板车推去阮府时那般招摇,沿途的百姓也是全都看见了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分辨不清形势,看来当初他在郦县时那纨绔子弟的名声还真没怎么作假。”郑宽这心里头是愈发满意着,舒坦地往椅背上靠去,同一旁立着的侍从使了个眼色,后者便从衣袖当中掏出几块碎银,塞进那报信的侍从手中。

      侍从飞快掂了掂手里碎银子的重量,连声同郑宽道着谢,然而却迟迟没有挪步出去的意思。郑宽扬着下巴去问:“可还有什么事?”

      “既收了国公爷的钱财,便该把事儿办完全,消息也该听完全。”那侍从说着,忽然双膝一软便跪在了厅堂里的青砖上,“原本这事儿不该小的来说的,但小的听过之后一直压在心里面,实在是憋得难受。”

      “京城里头大约三日前,程老将军在焚星台上自戕了。听说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封用鲜血写下的忏悔书,上面列着……二十年前他做的错事。不仅如此,他还壮写了程家蒙冤之事。现在这事儿在京城里已经闹开了,只是听说当时等申家和金吾卫发现的时候,人早都凉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雨渡横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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