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雨渡横舟(四) 想拉她们家 ...
-
程老将军自戕的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打得整个京城都是一愣。程皇后是最先一个回过神来的,入宫二十余载,头一回不顾宫中规矩的阻挠,愣生拖着一副虚弱的身子往宫外的焚星台赶,马车轿辇都顾不得,翻身上马,一路飞驰。
明玉乘着宫里派出来的马车,担忧地望向满脸愁容的兰嬷嬷:“如此噩耗,皇后娘娘她可还撑得住?”
然而兰嬷嬷却只是摇头,“娘娘她身子本就弱,如今是一年不如一年,老奴这般着急唤小娘子入宫来也是想着如今肯真心待程家人的真正是不多了,永荣公主尚且被西塬绊着,也腾不出手来照顾,思来想去,只能委屈阮小娘子在宫中多住上一段时日了。”
明玉却直道不打紧,说自己如今在府邸当中也是一样待着,在哪儿不是待。“听闻皇后娘娘昏过去前,曾去过一回焚星台?可见着了程老将军最后一面没有?”
兰嬷嬷闻言,眉眼间的哀愁却更甚了。她又是一阵摇头,“来不及。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也不会骑马,等咱们赶到的时候,娘娘她便已经晕在那儿了,中途抬回颐宁宫时候短暂醒过一回,连一盏茶的清醒时间都没有,便又昏过去了,到此刻已经有约莫一整日的光景了。”
“一整日不曾进食,至少也要掰了嘴喂点水下去,好歹保着一条命。”越是让人心慌的时候,人便越要镇定下来。明玉皱着眉,又问,“那封用血写的忏悔书又是什么情况?”
可兰嬷嬷面上泛着难,却只能道着不知道。“娘娘到得比咱们都早,也不知道她瞧见什么端倪没有。总之如今外头的传言定然是有个起头的,只是咱们也不知道是谁漏出去的言论。”
“我原想着是否又是郑家的手笔,毕竟谣言始于乱者,这一招他们又是用惯了的。”明玉伸手揉着眉心,“可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应该。当年这焚星台冤案里头的内情,他们郑家应也是知道的,他们在暗中推波助澜的应当不少,揭了陈年旧事,反倒有可能往身上倒烧火。郑家若真想将程家的罪在板子上钉死,应该阻挠着才是。”
兰嬷嬷面对着明玉的这番话,叹了声气,“主子们的家里事,我们这些当下人的知道的也着实是少,一个个儿也是笨脑子,就省着不掺和了。这其中详尽的事儿,还是应属娘娘她自己知道的最清楚,等她醒了,身子缓一些了,说不准阮小娘子疑惑着的事儿就解开了呢。”
见她不愿意再与自己多说,明玉也就收了这份心思,专心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着了。这样想来,近来京城可着实是不太平:先有拓跋淮从西塬过来,生生插手拆散阿蓉和申二,后有因为叶家平日太过无所事事,日子过得松散而被生性多疑的高帝盯上,跟着东宫被派去了江北不说,前日府门上甚至贴上了封条,活生像要被抄家了似的。
如今陛下有意免除郑家三年孝期,这件事儿并不是什么秘闻,高奂从江北传回来的奏折也是实打实过了朝堂大臣们的眼的,因而在明玉心里面,郑家提早着回京城,这是必然的事了,无非是何时让他们回来的差别。
思索至此,她缓缓睁开眼,有些担忧地望着马车的窗外。兰嬷嬷眼尖,又难得在宫里面能瞧见称人心意的小娘子,自然在她身上放着的注意也多些。她偏头过来关心着,“想到什么了?”
“想到了叶家。”
兰嬷嬷闻言笑道:“叶家只是顺带的,小娘子是在想叶世子爷吧。”
明玉并没有出言否认。“除了叶家,还有阮家。先前太子妃曾提点过我,世家娘子们的婚事内里牵扯的一概都不简单,即便是我们阮氏一族出身寒门,如今也是一样的。叶家这回离京的时候赶得要命,没下聘礼,我这心里头慌得很。”
兰嬷嬷只说小娘子不必太过忧心,“娘娘早先前不是写过一封懿旨么,这宫里面每个季度用的纸都不一样,让内侍省去核对着,这懿旨的分量依然是在的。”
明玉点着头,有了颐宁宫这儿多一层的保障,她这心里头才总算轻了些微。
二人这才入了颐宁宫,寸涟便已经在内殿门帘外候着了,见了来人,同兰嬷嬷蹲身行着礼,二话不说便拽着明玉往偏殿走。“你不该来的,赶紧出宫去。”
明玉纳罕道:“是兰嬷嬷特地套了马车来阮府门前接我来的,说是要给皇后娘娘侍疾。”
却见寸涟白了一眼:“我早便让她莫要轻举妄动,这下好了,你这一来,整个皇宫怕是都要知道姨母病了,那未央宫的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了!”
明玉一愣,却也的确未曾想到宫里面的这些事儿。寸涟瞥了她一眼,又是哼着叹了口气,而后两手一揣道:“罢了,皇宫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市井地方,你多少也要待上好一会儿了。外头焚星台和程家的事,你可都听说了?”
“听说了。”明玉点头,“也听说了皇后娘娘的事。然而外头只说了程老将军写了封血忏悔书,却并没有瞧见里面的内容。”
寸涟啧声,“我们当然瞧不见,这忏悔书一早就被递到陛下手里面去了。”
“那陛下可作何反应?”
寸涟犹豫了片刻,才道:“没什么反应。当年他同郑家是一丘之貉,留我姑母一家背了全部的恶,如今就这样被捅出来,他自然是要努力把风波往下压的。”
对于高帝如此反应,明玉虽早有所猜测,但真正听到从寸涟嘴里吐露出来的话后,心里还是落下些悲凉。当年程家如此鼎力相助他夺嫡弑父上位,却转瞬之间便被抛得远远的,如今二十年后了,他在这件事儿上依然选择的是沉默,是压制。
明玉忽然间就想起来了那日在大明宫的宴席上,高帝竟然还同程皇后上演了一出伉俪情深,现在想来,程皇后当时竟愿意主动挑起这个话题来救着自己,真真是她见过的天底下心肠最好的人儿。
这样好的人儿,却落得个娘家讨人嫌、父亲背了一辈子不属于他的罪孽,最终只能枉死自戕的下场,老天爷当真是不公。
这般想着,明玉缓缓闭了闭眼。“是啊,二十年前能如此心狠手辣,二十年后的陛下便与往日不是一个人了吗?”
寸涟听着她这话,沉默了半晌。她定神盯着明玉的脸孔,忽然出声问道:“你愿意帮程家一把吗?”
明玉倏地睁开了眼。“何谈帮这个字眼儿?”
然而寸涟却依然只是紧盯着她的眼孔,“这事儿,你们阮家若是不帮,日后也会将你们牵扯进来。与其被迫卷入,不如主动迎接不是?”
她不去管明玉狐疑的眼神,只接着道:“姨母是同你们说过,二十年前的焚星台冤案,其实是有一份名单的吧。”
明玉思索了一会儿,想起程皇后同她们提起过的后来那个将他们改了名换了姓写话本子的事儿,于是点头,警惕道:“以前不是有个话本子写过么,后来那写话本子的人也横死了。你知道这份名单在何处?”
“不知道。”
寸涟诚实摇着头,却又伸出一根指头来,点着她,“我不知道,但你们阮家应该是知道的。”
“过去我祖父曾在太常寺太医署当那太医署令,那些时日里头大多数的医监都是我祖父的座下弟子。后来他入赘了庞家,便让我那个便宜爹继承了他太医署令的位子,因而明面上瞧着这太医署令的人才开始姓庞。”
“京城里头的世家们平日问诊看病也都爱攀比着,能请到太医署的人便是最好的,脸面上面有光,我虽看不懂这种做法,但那时候的的确确是盛行这个,因而太医署里头详尽记载了当时京城里头大大小小几乎每一个世家里的每一个人。焚星台的事儿过后,我那便宜爹便一家家去找人,找了月余,一笔笔把那太医署里头留下的名单里尚还幸存着的名字给划了,于是剩下那些已经被杀害了的人名便尽数都留存在上头。”
“这桩事儿是当时陛下让他去办的,他办了中途,忽然觉着有些不安,于是连夜自己誊抄了一份,递到了礼部。好像从很久以前,礼部便是你们阮家的人管着的了,所以后来,陛下在所有大臣面前将那份名单一把火烧了的时候,我那便宜爹就觉出了不对劲,连夜罢了官,回庞家去了。中途还有几个从宫里跟出来的尾巴,还是费了好大得劲才甩干净的。”
明玉心惊着听她说这些话,又指了指自己:“所以你是说,那名单,在我们家手里?”
寸涟应声点头,面上却有些不耐烦:“你好歹是正儿八经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娘子,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然而明玉却顾不得她这些戳人的话了。
在那一瞬间,她终于想明白了为何当初郑老国公生前时主动来寻爹爹当棋友,也想明白了为何郑老国公才刚一走,郑宽便带着郑泉越往她们阮府门上来了。
那压根就不是真的为了来娶她。
是为了她们阮家压守着的焚星台冤案名单而来的。
思绪至此,她渐渐开口道:“所以,若是他们拿到了名单,这个世上便再没人知道他们当年行下的罪恶了。哪里是为了拉拢我们一向没有挑明立场的中正立直人家,分明就是想拉着我们上这贼船!”
寸涟起先没听懂,一听到上贼船的字眼,顿时明白过来她是在说郑家,手上不自主地也慢慢捏起一个拳头来,用力到连指关节都有些泛白。
明玉这会儿总算回过神来了,回头望了身后的内殿一眼。“现在皇后娘娘也尚且睡着,也不知道她可见着程老将军最后一面没有。”
日头转过来了,照在她们二人脸上,寸涟只觉着刺眼得很,拉着明玉转了个向,只说没有。“那会儿祖父的尸身早已经被带去太医署了,平日打扫焚星台的人如今也没见着人影,一整个银川院里只空留下那台上的血色斑痕,顺着台阶滴落,在地上汇成浅浅的一洼。其实不让姨母见着也是好的,免得心里伤得更深更痛,方才你还没来时,我已经替她把过脉针灸过了,她的身子,只能说是尚且稳定,再受不得一丁点的刺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