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渡》谷筠

73、雨渡横舟（一） 野蛮，轻佻

　　狠心撂下这句话，她便转了身，跨了门槛出去，提着裙摆下了阮府门前的台阶。起先明玉看不明白，好端端的说这样绝情的话语做什么？可直到她跟着高婉蓉攀在府门后面往外瞧，瞧见她站在那辆马车前，瞧她手指紧捏着裙摆，指关节泛着白，却迟迟不肯抬足踏上那杌凳，这才总算了然。

　　阿蓉到底也是一国公主，明玉在心里面细算着，她何时见过阿蓉这般恐惧犹豫过？她咂摸着去品这里头的苦涩，只越发觉得拓跋淮这人当真是又可怖又诡异，不过来京城月余，把原先一个性情张扬明媚的人儿吓成了这副模样，想来阿蓉在宫里面的日子一定不好过，难怪方才在她屋子里的时候，只觉得阿蓉竟然笑得有些僵硬牵强。

　　明玉躲在半掩着的府门后面，忽得见着那车帘里面伸出来一只手，接着探出来半个身子。他带着满眼的阴翳，逼得高婉蓉不断往后退步子。马车那处离府门有些距离，明玉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拓跋淮突然抓住高婉蓉的手腕，挑衅般朝着明玉的方向望过来。

　　戏谑，讥讽，如同一瞬落入腊月冰窖当中，吓得明玉整个人都往回缩。

　　映玉和苜蓿这会儿也从府中庭院里赶过来了，眼见她脸色苍白，忙不迭扶住她的身子。眼下太阳也将落下去了，身上没点艳阳暖意，真是身上和心里面一并要哆嗦。

　　明玉一抬眼便看见了依然发怔停留在前厅当中的申符，然只是一瞬间，她的脑海里便又出现了方才那拓跋淮硬生生把人往马车上拖拽的场景。她心里面发怵，手掌拍了拍身边的映玉：“阿姊……拦住他，别让他这时候从咱们府上出去。”

　　映玉一愣，却也哎了一声，便往申符那边迎过去。哪里知道这会儿申符整个人像中邪了似的，一双眼通红，无论映玉如何喊他都没有一丁点儿回应。

　　而外面的高婉蓉亦是如此，即便是被拓跋淮野蛮拽上了马车，一双眼也自始至终冷着。她再清楚不过，无论她今日有没有在阮府见到申二，无论她今日在阮府待了多久，拓跋淮一定会在见到她之后的第一时间掐着她的脖颈，逼着她把那些他没看见的事情说给他听。

　　寒凉凛冽的气息逐渐朝她身侧贴过来，即便是马车内空间狭小逼仄，她也依然背对着他，眼神死寂，盯着微微透出光亮的车帘边缘。

　　“要问赶紧问。”

　　然而高婉蓉等了片刻，却迟迟没等到拓跋淮的问话。她心觉不安，只一回头，便对上那近在咫尺的眼。客观而言，他分明生了一双琥珀色的瞳孔，窝在眼尾向上挑起的桃花眼里面，左眼眼尾下面还有颗精致的泪痣，瞧着本该是个温柔多情的样貌，可奈何如今她只能在他眼里觉出根本不把人当作人看的傲慢，还有那满得能溢出来的侵略与占有欲。

　　哪怕如今她尚且只是他的和亲对象，尚未履行和亲婚约，尚未与他成亲。

　　拓跋淮只紧盯着她的脸瞧，瞧了好半晌，忽然勾唇笑了。“这么久没见到你的那个小情郎，今日可开心吧？”

　　高婉蓉闻言，眼里满是警惕。“小领主说什么，本宫听不明白。”

　　“吾的阿查啊，你真当吾是瞎的吗？你当吾在那对街楼上的茶楼瞧见的人不是你吗？”

　　他笑着，身形逐渐逼近她，逼着她后背紧贴在马车的内壁上。“吾好像……还看见你为他掉眼泪了。阿查，你都没为吾掉过泪呢。”

　　她想挣扎，想甩他巴掌，他却瞧得精准，身体骤然前倾，向下伸手，探着她的腰间。

　　“匕首……也没了。吾的阿查当真是心思多着，嘴里没一句实话。”

　　细长的发丝轻戳在她的下颌，眼瞧着他俯身贴近，鼻尖相抵，高婉蓉只觉得好一阵头皮发麻。她猛地想推开他的身子，怒斥道：“放肆！”

　　“放肆？”拓跋淮却忽然笑出声，见她推不开自己，索性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西塬与大昇的和亲婚事是早就定下来的确凿事，日后，永荣公主可还要同吾圆房呢……如今吾不过是想同吾的阿查浅尝芳泽，这种事情以后可多了去了，况且你大昇国的皇帝也让吾与你多培养着感情，何谈放肆一言？不过既然你都谈及放肆二字，吾若是不行此举，怕是于阿查方才的言语不合，既如此，吾便勉为其难，放肆一回。”

　　高婉蓉直觉不对，愈发警惕着：“你要做什么！这里是大昇，不是你西……”

　　“不是吾的西塬又如何？连你们大昇的贵主都是吾掌心里的玩物，吾有什么好怕的！”

　　他话音一顿，忽然笑得更艳了些。他朝着外头驭车的马夫喊了一声，让他行得缓慢些，越缓慢越好，一定要经过阮府门前，让里面的人就算是瞧不清楚也要听清楚。他朝她身后的窗帘探手，一把将那块单薄的布料撕扯下，随意往马车内的角落一塞，掐着她脖颈的手这才缓慢松开些。

　　高婉蓉只觉得自己被闷了太久的气，此刻眼前都有些发黑。拓跋淮见此，挑眼看着外头十分缓慢着往一旁移去的景物，又是用力让她倚靠在马车窗檐旁，俯身附在她耳畔吹着气。

　　“他方才，好像扶了你的肩吧？”

　　余光瞥见那府门后面掩在阴影里的人，点燃着拓跋淮心里的兴奋，一双手慢慢从她的腰间向上游移，最后落在她的两肩上，抚揉着那肩上的布料。

　　他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一阵阵颤栗，于是方才心生的那点兴奋和愉快忽然被打散开。拓跋淮依然笑着，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吾的阿查竟然怕吾？怎么会呢，吾的阿查，只能喜欢吾才是。”

　　言语间，马车又往前行进了一些。“方才，他还摸了你的手吧？”

　　高婉蓉拼命摇着头，一声声的“没有”说着，却丝毫不管用。抚在她两肩上的手慢慢向下移去，一路隔着衣料感受着从她肌肤传来的温度。她很想从这方令人窒息的马车中逃离，可无奈自己全身都被他禁锢着，就是心里再委屈，再憋闷，却也只能这样受着。

　　手掌握成拳，被他轻而易举挑开指缝，贯穿其中，强势与她十指紧扣。相握的双手逐渐向上举起，最后扶上马车窗檐的上方，拓跋淮的手本就生得细长宽大，这会儿轻松扶着窗框，明目张胆让府门后面的人全瞧了去。

　　光天化日之下行如此荒唐之事，高婉蓉心里只剩下从未被人如此轻贱轻薄过的羞愤。她想斥责，想怒吼，想将他千刀万剐啖肉饮血，却不愿在阮府门前做出如此举动。

　　阮府的府门后面，不止有明玉，如今还有她最想保护的申二。

　　眼瞧着阮府的府门将将要到了，拓跋淮心里面那点戏谑又泛起来了。他轻笑着，眼神落在高婉蓉光洁的脖颈上：“吾的阿查就算是硬着一张嘴不肯说，吾也知道，阿查腰间的那柄匕首，是给了申家那个二郎君，对吧？眼下这个二郎君，他就在这半掩着的府门后面吧？吾当真是感谢他，感谢他将吾的阿查养得这样水灵。”

　　他看出了她意欲将他千刀万剐的恨意，却权当自己没看见，只伸出另一只手，轻挑她的下巴。“想杀了吾？”

　　然而高婉蓉却只是紧咬着唇，一声不吭地瞪着他。拓跋淮见状，笑道：“不说话？让吾猜上一猜，是不愿意让那府门后面，那申家二郎君瞧见阿查此刻这般的模样吧？怎么，很羞耻吗？吾可不觉得，这同西塬比起来，吾已经是收敛许多了呢。”

　　她闻言，心生绝望，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求求你，不要。”

　　拓跋淮却挑着眉：“不要什么？不要停下？”

　　她拼命摇着头。“不要，求你……”

　　“可是阿查，你的这滴泪，也是为了他而流的，并不是为了吾啊。”

　　马车彻底行到阮府门前正中央的位置，原先挑着她下巴的手一瞬间再次掐住她的脖颈，逼她朝着阮府门前转了半侧的脸。

　　“你们大昇不都说西塬是蛮夷之地，说西塬人都是野蛮人？如此，吾便应承你们大昇的流言，野蛮一回好了。”

　　高婉蓉刚想出言反驳，面前那张脸便倏地凑近，企图与她呼吸交缠。唇瓣相触之时并没有她以往曾幻想过的那般温柔、旖旎，只有无尽的恐慌与绝望，一瞬间让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恶心。

　　野蛮人当真是野蛮人，激烈、撕咬，像是将他最原始的欲望全都溃堤迸发，不分轻重倒灌给她，让她被迫承受这份羞辱。

　　而在阮府的府门后面，映玉与苜蓿三人同样在努力遏制着申符不断要往外冲出去的身子。她们险些拽不住，言语又不敢说太响，生怕引起外面马车里的人的注意，急得明玉又赶忙让一旁已经被吓傻了的几个门房侍从也用力将人往回拽，好半晌过后申符才总算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明玉见状，也只能心一横，与几个门房侍从紧忙把府门一合，才总算单方面结束了这场恨意滔天的无声对峙。

　　映玉只觉浑身脱力，抹了把额上的冷汗，眼神先是落在了躺在地上的申符，随后才后怕地拍着胸脯喘气。“虽然知道西塬那面的人很野蛮，他却真敢做这样的事情！这让申家二郎君，让贵主，日后该怎么做人呐……”

　　明玉亦是心觉无力，虽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招手让下人来抬人进客房厢房先歇着，心里却终于明白了为何回回自己同阿蓉问起这拓跋淮来，她都只避而不谈，哪怕她追着问了，却也不乐意再多说些什么。

　　能再多说些什么呢？不过是把那些不齿的、被人轻薄的腌臜事重新翻起来回忆一遍而已。

　　隔着院墙，明玉神伤抬眼，依稀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望过去。

　　入眼的只有一片被多年风吹日晒浸染得略显陈旧的墙面，她却觉着这一道墙是世间所有的束缚，束缚着她不能不顾一切冲出府门把人救下来，束缚着马车上的人，让她不得不继续落向更黑暗吃人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