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细风危楼（九） 老天爷都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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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皱着眉道：“免了守孝？大昇自从开国以来，从未有人行过这样的事。郑老国公爷故去，守孝三年是应尽的本分，如何能免？”
高婉蓉却耸着肩，啧声道：“说到底，规矩是死的，规矩也是人定的，自然也能由人来打破。你我又是都知道的，什么事儿经由了陛下的脑子，他若是想做，没人拦得了，讲再多道理也没用。我倒是不怕他郑家回京，我就是担心你，担心叶家，毕竟朝堂之上若是同时出现两个国公爷，势必会天然形成对立，更何况他西平郑氏的人遍布四方，日后阴的阳的一块儿丢出来，没人接得住。”
“所以一旦没能接住了，他们便能找到由头。”明玉眼下终于是有些着急了，“我原以为他们郑家就算是有心想要谋反，那也得等到三年以后，谁知道他哄得高奂上演了这样一出！”
高婉蓉点着头，认同道：“况且高奂也是真的蠢啊！江北七州的流民百姓连着小半年没能从京城这里接受到多少恩惠，虽说也不知道郑家怎么就突然愿意散尽大半家财去帮着他们，但到底这功劳也算不得他高奂的头上。这功劳不功劳的也就不谈了，陛下让他南下去江北，不正是为了让他做出点儿实绩来，好堵住那朝堂之上诸位大臣们的悠悠之口，免得自己日后继续被上奏弹劾太子的奏折吗？现在有人自发替他办好了事，你说，他自己闷声不响认下也就罢了，郑家做好事不留名，他却非得把这事儿上奏到京城里去。如此，白白跑了一趟江北，功劳都全算作是别人的了。”
明玉咂摸着她这话，摇头道：“高奂或许是真的蠢，但若说郑家是有意着做好事不留名，似乎也不见得。你算算这日子，京城离江北一带，快马加鞭着也要行三日，这都六七日过去了，势必是很早就见到郑宽了。送一封书信回京城，脚程并不会比他高奂前往江北时来得慢，这里头，想来是一点儿耽搁的时间都没有，他郑宽倒也是一点儿都没有拦着。”
她停顿片刻，“换言之，郑宽若真是那做好事不留名的性子，何以在当初他们尚未离京时，非得让他家三郎君郑世子住进我们阮府，闹得那副满城风雨？况且皇后娘娘那日同我们说的二十年前焚星台的冤案里，郑老国公生前也是个极善于筹谋算计的，把多少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怕是连陛下都不是他的对手。郑宽有父如此，如今这种种也都是他郑宽一人的意思，这大统倒是继承得好。”
高婉蓉忽得坐正，猛地站起来，“所以，他表现成这般谦逊谦卑的模样，便是因为他知道高奂这蠢货的性子，知道他想真切做出些实绩，想让大臣们认可自己太子的身份，所以故意引得他上奏这封奏折。”
她对上明玉的目光，愈发坚定着自己内心的想法，颤巍向外吐着字句：“所以，郑家，早就想过要回京了。他郑宽下的这盘棋，不仅把高奂算计进去了，就连陛下也被他算计了。”
看她颇为惊讶的模样，明玉笑道：“原来生长在深宫之中的贵主也会觉得宫外的人心思深沉缜密。”
高婉蓉却是摆手道：“我们只是生长在皇宫里头，不是生来就会这些心计，只能说耳濡目染多一些而已，要不然怎么会有高奂这样的蠢货出现呢。况且这些年，这皇宫我也没怎么多待，你少来揶揄我了。”
内室当中又是沉默了好半晌，过后高婉蓉才曼声说自己出来的时间太久了，再不回马车上，那拓跋淮怕是又要寻她的事了。明玉瞧了早就端着茶水回来的苜蓿一眼，从互相的眼里读出了惋惜，想着高婉蓉好不容易能出宫一回，她却还是见不着申符，想来映玉这趟请人是没请成了。
哪知她们一打开内室的门扇，在略显阴翳的檐廊下，申符有些慌张地站起身，又拍抚着身上的长袍，企图捋平上面些微的褶皱。肩上的衣扣扣错了位，头上的束冠也有些歪斜，一看便知道他来时匆忙，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直勾勾盯着自己面前的高婉蓉，十指无措地绞着，刚要开口同她说话，却见高婉蓉垂下了眼，同他平平蹲了一个宫中贵重的礼节。
“问，申二郎君安好。”
“你……问我安好？”
申符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朝她跟前靠近过去，“你我什么时候竟然这般生分了？”
“申符。”她深吸着气，仰起头，从他的眼里读出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你明明知道的，你我……大抵是不可能的。今日能有幸见到你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了。”
只是她这般说着，申符却充耳不闻。这些年，他在心里面一遍遍描绘着这张脸蛋，他连她眼下几寸位置有颗不太明显的泪痣，耳边鬓角处的碎发天然卷成了什么样的弧度都一清二楚，为了她，他甚至不惜去求自己的大父，哪怕自己并不喜欢并不擅长占卜卦象，只为了多在宫里见她一面。
“明明早知会有今日，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当初却还是动了这颗心。”
阳光从檐廊外面打进来，打在高婉蓉的侧脸上。他逆光站着，像是老天爷都分得清他们，将他们分成了两路人。
明玉站在一旁，心里是越发瞧着难受。这会儿映玉也从身后凑过来了，叹息一声：“我原想着，永荣公主好不容易从宫里面出来一遭，见着自己真正的心上人，应当能多高兴些吧？可现在这样，我只觉得我是做错事了。”
“我瞧着他们，我心里真是难受得紧。偏偏就是这些日子，什么事都挤在一堆，果然秋时最伤离别。”明玉心口堵得慌，“你瞧阿蓉，嘴里说着这样心狠生分的话，可那双眼里的情意是藏不住的。你我能瞧见，申符定然也能瞧得见，分明有情，当中却非要横生枝节，什么时候大昇竟也要落到让一个女子来稳固江山了。”
映玉却道：“不是落得如此地步，那只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卦象，按理说若是大昇国力足够强盛，大可以直接对西塬发起战事，这样既能占了西塬的资源和土地，又能少一个被他国耻笑要用女子巩固江山的的可能性，这不是双赢的事儿吗？但这哪儿是这样容易的事儿啊。”
“陈家就在边关，同西塬离得不远，我嫁过去的三年里，边关大大小小的兵事骚扰不下百次，虽不是他们西塬的兵，却也都是挨着西塬的小部落。公公说，以往虽也有这样的小仗要打，可近几年的频次是越发高了，今年三月江北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粮草的供给也有些跟不上，若是要打持久战，咱们撑不了多少日子。”
明玉心里了然：所以这和亲，无论有没有二十年前的卜算卦象，都是必须送一个贵主出去的，而但凡要送人，便只可能送高婉蓉出去。
她心里越发沉重，听耳边呼啸的秋风都只觉得悲凉。檐廊下相对着的人儿总算收了眼神，高婉蓉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在这廊下耽搁了太久，同申符又是蹲了个宫礼，便抬了步子往前厅的方向奔过去。
在这些日子她不得不与拓跋淮相处之中，她对于拓跋淮的那份小肚鸡肠是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但凡稍微在哪里耽搁了一会儿，便像是犯了滔天的大罪，先是刨根问底地问，再企图靠关她禁闭来隔绝她与外界的联系。
她也曾问过他，为什么非得是求娶她，明明大昇不止她一个贵主，他却只同她说，她是他的天命阿查，整个西塬都知道她是他的阿查，整个西塬都知道她的样貌，警告她别想生出一丁点有逆于他的心思。
而程皇后也同她说过，这个拓跋淮当年杀了他胞弟，还拿头颅当酒器的事儿，于是高婉蓉明白了，这个拓跋淮，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能在他手下留下一条命都不容易。
便因如此，她就便更不能让拓跋淮知道她与申二的情意了。依着如今拓跋淮的疯劲儿，狠狠磋磨申二事小，若是因为她，把整个申家都害了，这事可就大了。
往前厅跑时起了逆风，生生把人眼里的泪水堵了回去。见她匆忙往前厅跑，明玉见状也跟着往前厅奔过去：只是娘子们之间的谈话，哪里用得着跑得这般慌神？要是与她同行的拓跋淮见着了阿蓉这般着急，估摸着也能猜出几分来吧。
然而申二跑得比明玉还要快上几分。等明玉赶着步子到了前厅，前厅里却只有依然僵持着的两个人。
申符紧紧捏着她的肩：“你当真不信我，不信我可以化解你和亲的危机吗？”
“信你？本宫该如何信你？就凭你一句可以去求你的国师大父吗？”
高婉蓉忍着泪，企图去掰开他的手，“申二郎君，有些事，不是你情我愿就能强求来的。你情，你有想过我愿不愿的事吗？况且如今和亲一事，兹事体大，你虽是国师申家的嫡子，你觉得你的言语份量能比那二十年前，你的大父亲口奉上的那道卜算卦象还要重吗？”
“婉蓉，可我……”
高婉蓉只觉得在阮府的外头，那长街对面的楼上，有锋利滚烫的目光盯着自己，像是要在她身上灼出一个洞。她知道那里候着的人是谁，心里畏怕得很，可眼前又面对着申符，只能垂下头，微微背过身去。
她朝着阮府庭院的方向轻抬起手，小心地将眼角没忍住溢出来的泪水用纤指揩去，沉重叹息一声，又道了一声申二郎君后，从腰间解下来一柄匕首。“这柄匕首，申二郎君在宫中行走了这些年，应当也是见过的。今日本宫便在阮府，让阮府一众人都见着，就把这柄匕首赠与你吧。”
“从此，我们便一刀两断吧。”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细风危楼（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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