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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细风危楼(八) 哪儿都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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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礼。
手里的这支在这一瞬间像是有千斤重,明明掂在手里,却像是掐着她的心,压在心口上,沉闷地透不过气。
明玉望向花窗外,看庭院里逐渐舒展的花草枝叶,看那叶片逐渐凋零的梨花树,看那树后头的墙垣,余光瞥见墙角处忙着和枯枝叶堆作战的琉璃。
苜蓿见她在窗前吹风,下意识就从地上起了身,替她重新将搁在木架上的大氅披上。“起先都瞒着娘子,也是担心娘子从入夜心里就开始难过。您身体底子本来就弱,多披一件吧。”
她瞥见了自己脸颊旁的毛绒内领,伸手往那料子上摸,触手厚实柔软,亦是他初次到阮家拜访时赠与她、替她系上的那一件高山雪狐大氅。
她喃着声,“没记岔的话,那一夜尚且倒着春寒。”
苜蓿没听清楚,疑声问:“什么?”
只是明玉却不想说了。她摇着头,胸腔里的酸涩翻涌。
如今明明哪儿都没有他,却像是哪里都有他。
那一瞬间,好像过去所有与他有关的恼和怨就全都消失了。她盯着手里的簪子,盯着那上面嵌在鲤鱼身上的蚌珠。她看见这鲤鱼周边的描金从细窄的缝隙里漏出来,也看见了外围金线上打磨的痕迹,上面依然留存着一些浅浅的坑洼,瞧得出这雕琢之人在尝试补救时费了多少心思。
其实生辰那日,她从宫里带回来了很多首饰钗环,里面不乏精致秀美的物件,哪一样的做工都是极精巧的。她并不缺钗环首饰,以往除了那戴了十多年的素净的白玉如意簪子,再没觉得别的首饰有多能让她上心。
可这一件却不一样。
短短几行字,却是越瞧越让人眼眶忍不住地发酸。她低头,反复在心里面念着那简短信件上最后那句话,眼里有盛不住的泪水落到手背上,顺着虎口滑落到手里的信纸。指尖捏着的字迹边缘逐渐被晕开,才终于回过神来,抹掉烙在手背上有些发烫的泪水。
“苜蓿。”明玉慢慢往里吸了口气,努力让语气放轻松些,“替我簪上吧。”
苜蓿起先还险些没反应过来,闻言喔了一声,从她手里接过这支步摇。明玉今日醒得早,起身也早,难得有坐在妆台前不是困觉打着盹儿的。苜蓿立在她身后,替她慢慢拢着发,又在头上绕起一个弯,一股青丝左拧一下右拧一下,逐渐在她头上盘出样貌来。
明玉看不懂她的手法,自然也学不会,只知道在最后点缀时,苜蓿将那支步摇簪上的一瞬间,心里面暖洋洋的,暖得她又是忍不住想落泪。
内室的门扇外又响着轻叩声。苜蓿朝着镜中望了明玉一眼,见她不作声,于是挪步过去再度开了门。她看着门外候着的人,才想惊呼出声,却见对方比着噤声的手势,苜蓿于是慢吞着步子跟在她身后。
高婉蓉的忽然出现倒是总算让明玉惊吓回了神。她看着明玉发间的那支步摇,又看她手里紧攥着一张薄纸,想着今早天还未亮的时候叶家便紧忙出京城的事儿,大抵也明白过来她此刻满脸的失魂落魄是什么缘由。
她扶着明玉的肩,望着铜镜中的佳人儿,感叹道:“自古离别多伤心,你伤心,送你这步摇的人也伤心。只是人嘛,总得看开些,又不能一直沉浸在这股子伤心里面,要不然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就光流眼泪,泪水流干了他也得去江北。”
明玉嗔道:“你净拣些大白话与我说。大话道理谁不懂?换做是你的申二与你分别,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见上一面,你能不伤感?我瞧着,指不定你还比我陷得更深一些。”
提及申符,高婉蓉心里片刻间划过一抹难受,然而却依然笑着说道:“这话你约莫是说反了。申二倒还真用不着离京城。”
只是这会儿明玉也反应过来了,申符与她高婉蓉之间,要离京城的,其实是她这个永荣公主。无意间戳中了她心里面的伤处,明玉有些慌神,连忙转过身拉着她的手,“好阿蓉,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我倒是听不懂了,明玉说与我听听?”
明玉听明白了,面上总算露出一点儿笑意来,“我的意思,便是让你坐下说话,站着不嫌身子累。”
“得,看来这一趟是白来,我瞧你好得很,倒是用不着劝慰着了。”
高婉蓉倒也不客气,大咧就往她床榻上一瘫。见了相熟的人儿,多说了几句话,心里面那份闷着的难过与失落倒是真的化解了许多。只不过明玉定眼看着床榻上没个坐型样儿的人,看得高婉蓉心里面直发慌,颤着声问:“你看我这般认真做什么?再如何盯着我看,叶家那个也已经离京了。”
明玉却越发蹙眉,“好端端的,你怎么从宫里面跑出来了?我记着这宫里出行的马车份例每日都是有数目记载的,如今宫里宫外缩减用度,马车也不让人随便用了,你倒好,来得这般潇洒,真是不担心陛下又去罚你的禁闭。”
高婉蓉闻言,眨了两下眼,随后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彻底埋进她的被褥里。“被你猜中了。其实今日我并不只是出来安慰你的,更是陛下为了让我和那拓跋淮培养感情,才特意准许了出宫。”
旁听的苜蓿一惊:“陛下就这般下定了主意,和亲这个苦差事非得让贵主去?听娘子提起过,三公主年纪尚小,暂时用不着面对这成亲的事情,但不是还有个担不起事儿的二公主吗。”
高婉蓉偏头看了看一旁站着的苜蓿,又看了看回身坐在妆台前的明玉,吃吃捂着嘴笑道:“以为明玉是个谨言慎行的,身边跟着的侍女也会是这么个性子,竟是个与你完全不同的直爽人儿。”
只是笑归笑,正事还是要说的。“如你所说,你也知道她高婉萍是个担不起事儿的货色,又是陛下如今看得和眼珠子一样紧的人,哪里舍得放她去那蛮荒之地?况且近来也不知这拓跋淮是发的哪门子的疯,一趟趟往我的华容殿跑,这是跑得越来越勤快。我这心里面是真发愁,回回想出来见一眼申二都能被他撞见。今日也是,我想着实在是拗不过他,不如大大方方出来一趟,他呢,生得与咱们大昇人很不同,出了皇宫就跋扈不起来了,这会儿缩在停得远远的马车里头,头都不敢往外探一下,对我而言倒是好,正好借了由头能见上你和申二一面。”
明玉笑道:“敢情我又成了你们二人之间的鹊桥了。”
她说着,朝苜蓿使了个眼色。苜蓿在一旁,左瞧瞧床榻上的高婉蓉,右瞧瞧妆台前的明玉,眨着眼恍然明白过来,道了一声贵主和娘子说话说累了口干,自己去煮点儿茶来,于是跨出了内室的门槛,连忙奔去映玉所在的院落,再没一会儿,便见着映玉也赶着步子往府外去了。
等苜蓿端着茶托重新回到琼枝宇时,恰好见着明玉把自己头上的那根步摇取了下来。她纳罕道:“娘子难得乐意主动戴一回步摇,您这……”
却见明玉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小心将它重新放回到那只木匣当中,“如此贵重的东西,我要是弄丢了该怎么办?自然是要留到最重要的时刻才舍得戴它。”
这话高婉蓉听了吃味,撑着身子从床榻上坐起来:“好一个不舍得,不舍得的不戴,我同显瑜送过来的那好些你说贵重,也不戴,就戴那一根素簪子,你这性子,真是犟得很。”
明玉听罢,只是面上笑着,倒也没往心里去。片刻的沉默后,高婉蓉却忽然哀叹一声:“其实还有件事儿,原先是想着等你进了宫里再说的,想着到底在皇宫外,能被他郑家安插人手的地方很多,担心着隔墙有耳,可瞧着眼下的光景,太子妃也有人当了,你们这伴读的事儿怕是就不了了之了,也不知道下一回你进宫来是什么时候。”
她盘着膝,在床架子上撑着脑袋,“显瑜替你们阮家往边关递信的线人被截了,张家应当是被西平郑氏敲了警钟,想来应当已经有动静了。这事儿你们应当知道了吧?”
明玉心里一紧,点头称是。高婉蓉看着她的反应,并不觉着意外,接着道:“前些日子,陛下派了金吾卫的人手去了边关一趟,今早刚得来的消息,说是镇国大将军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边关,依然安稳在边关吹着风沙操练士卒。这会儿江北又传回来了消息,说江北一带的百姓们虽然瞧着衣衫简陋了些,但当时被大水冲散的房屋也已经建起来了,庄稼田地虽然被淹了部分,如今也在重新添着肥,想来再过上小半年,收成就能恢复了。”
“只是这些事儿,高奂在送回来的奏折里头却写着说是多亏了西平郑氏的郑国公,说他们的祖地西平距离江北一带不过千里远,说这郑国公主动为陛下分担忧心之事,为了这江北七州的百姓们,不惜散尽了他们郑家大半的家财。可即便是他自己做了如此善事,却也并没有向朝廷向京城邀功,还说若不是能得陛下的宽厚体恤,他们郑家如今也不可能积攒下这样一份功德。”
“那奏折里头对于恩赏之事是只字未提,只有高奂的一句‘如此忠君良臣,应当早日破格提拔回京’。今日我瞧着陛下的脸色,他心情似乎很好,只怕陛下当真有动了让郑家提早回京的念头,连那三年的守孝似乎都能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