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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细风危楼(三) 二十年,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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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皇后思索至此,呵着笑了一声。“过去的焚星台其实并不是一间门扇紧锁的楼阁,原先也并不是单单给申家作卜算天运的地方。那里原先是其实是叫银川院,是翰林院所在的地方,如今的陛下,乃至先帝,以前都曾在银川院的暖香阁里读过书。
先帝有一手好琴技,而先帝的那把琴,以百年梅树老木斫琴,以江南锦丝为弦,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极品,自然,先帝也对那把琴宝贝得不行,甚至还直言日后若是他确定了太子的人选,这筑梅琴日后便是谁的。”
“当初先帝还没定下太子的人选,于是尚且还是五皇子的陛下一下学堂,便抱着自己的琴去找先帝,非得在先帝面前弹奏。他自然是想争取东宫太子之位的,但先帝似乎只以为他是喜欢学琴,于是只教了他许多技巧,可到头来,那太子之位还是没传给他。”
“如今陛下的性子你们也多少都知道些,努力了这般久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心里面定然是恨的,于是便去找了先帝。先帝只说他心性不纯,难怪弹不出好的琴声来,于是当天夜里他便把自己重金寻来的那把琴给砸了,只说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看到琴了。”
程皇后的思绪慢慢飞回二十年前。那时她亦是住在在宫闱里,头一回看见他这样凶狠的表情,于是只能躲在殿外悄悄往里瞧。大殿里面吵得要命,甩琴的声音,木头碎裂的声音,茶盏瓷片在玉砖地上炸开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她听不清,只听见一句“凭什么是他当太子,凭什么不是本殿!”,动静之大,让她当真以为在这件事情上,他会继续闹上好多日子。
可一觉睡醒,等天再次亮起来的时候,他却完全没了前一天夜里那样的狂躁。她原以为自己昨夜只是瞧错了人,可后来从银川院里下了学,便再也没见过他抱着琴去寻先帝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弱冠的那一日。那时候先帝的身子愈发不好,起先还尚且能撑着去大明宫上朝,后来上朝的地方改成了起居的太极宫,再到后来,连大臣们的上朝都免了,病到只能躺在床榻上了,除了见内侍宦官,便只能传召郑老国公和当时的太子,让他进到内里去说话。等到交代完事情了,再由他们二人将先帝的旨令传递给群臣,如此反复了数月。
彼时她已经嫁给高帝快要二年,忽有一日,高帝趁着散朝的时候叫住了程将军,说觉得先帝时日已无多,太子又软弱无能,起了篡位的心思。
程将军自然是心惊着不同意的,连程皇后也好生劝慰了高帝许久,谁知道他表面答应着行事会稳妥,篡位一事只是说说而已,却没成想不日之后,他真的摸进了东宫,趁着当时的太子熟睡之时,一剑穿心把人钉死在了床榻上。
太子一死,东宫之位就空缺出来了,原先那些以为自己与皇位再没可能了的皇子们一颗颗心也都又开始活泛起来了。众子夺嫡,这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里都不是件太平的事儿,从原先的暗流涌动,到后来的明目张胆结党私营,谁没点狼子野心?
于是那时便不知从哪里流传出来了一种说法:郑老国公广结众臣,谁若是得了他的帮助,谁便能成日后的天下共主。而高帝为了得到郑家的相助,甚至不惜答应郑老国公,等日后归了天,愿意亲自用双手将牌位供奉在太庙中,以鲸脂油膏做的长明灯永生永世供奉。
太庙可是极高的荣誉象征,郑老国公自然是答应的,于是便给高帝出了主意,让他将目光放到了程皇后的娘家身上。
“程家祖上可是有功之臣,不仅有免死金牌,还有虎符和军队。如今殿下既然娶了程家女为妻,那么程家这方人脉自然应该为殿下所用。如今陛下虽身体病重,然性命尚存,若是殿下能得到陛下的认可,让陛下亲自写下钦封太子的旨意,自然是最好的,但臣瞧着怕是行不通。所以殿下若是想成为这日后的天下共主,便只有一个法子。”
“率军,逼宫。”
郑老国公的目光虽含着笑意,看了却让人心里一阵阵地发寒。“五皇子妃的娘家不正是有兵权的程家吗?逼宫,则少不了士卒,这本来就是比谁更心狠的时候,殿下心里可不能软下一分。臣曾救过皇宫金吾卫上将军的性命,这皇宫中的金吾卫,亦可以为殿下用。只是除了这士卒人手以外,还需要防着殿下的那些兄长们。”
“防人,不如陷害人来得更有效。殿下可曾听说过谣言如刀这四个字?”
他将郑老国公的这些话全都听进心里面去了。于是不日之后,高帝便找了程将军。“如今程家的女儿是本殿的皇子妃,若是日后本殿在夺嫡之争里面失败了,本殿丢了性命不要紧,将军的爱女丢了性命可该怎么办才好?比起将军束之高阁,不妨用尽全力一搏,说不定不仅不会掉脑袋,还能当上一国之母的娘家人呢。”
程将军其实起先是极不愿意的,但碍于程皇后的缘故,便也不得不放下身段,硬着头皮,用那柄上阵杀敌的剑,刺向宫中的人。
“挑起了这个开端,便是让我们整个程家在这场杀红了眼的只剩下生死的夺嫡之争里选择了立场。而一旦踏上了这条不归路,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起先只是帮着陛下把那些皇子们身边的人杀了一部分,到后来连我的兄长也不得不被卷进去,在宫外被迫放出谣言,今儿说这个皇子才是那杀了先太子的凶手,名儿说那个皇子是酒囊饭袋,除了去青楼点人儿,就是在宫里临幸宫婢,年纪轻轻还未娶到皇子妃,院子里的孩子就有十多个……总之没一个好话。这里头又有郑家推波助澜着,压谣言的速度压根赶不上往外头传的速度,于是那些皇子们就越发失去民心了。”
程皇后说着,眼神逐渐冷下来。“可最让程家抬不起头来的,是陛下率兵,里应外合逼宫的那一日。”
她犹记得,那时自己被程将军塞在银川院里头,想着这是翰林院的地界,都是文人书生,在一片兵荒马乱的京城里头是唯一的净土。谁知道她只是转身去煮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见着郑老国公身边的人领着她爹爹往焚星台走,在他们身后,跟着三个被套了脑袋打晕的人,而最后林林总总来了四五十个大臣,无一例外都是朝堂上面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程将军,不用心焦。这只是三个犯了重罪的犯人而已,原本就是要秋后问斩的,只不过这桩事儿,殿下他忙不过来。程将军是最公正、最忠心的人,也莫要忘了五皇子妃。”
那三个人被押着跪在焚星台上,被人粗鲁扯下头套,有刑部的人在人群里说,这的确是诏狱里关押的犯人,因而程将军才在做了好一番心理斗争之后,举起手里的长剑,砍了三个人的脑袋。
脑袋落了地,鲜血喷涌,溅在那三张脸上,脸上的皮肤却忽然开始起翘裂开。他心觉不对,用剑尖挑了一个人的脸去看,吓得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
地上那个掉了脑袋的人,是当朝太子太傅。
那是被人打晕了,贴了人皮面具,他是被哄着上了当。
郑家的人眼看着程将军如此慌神的模样,只笑着说:“程将军,既然挑开一个人看见真容了,为什么不把另外两个人的真容也看一下呀?”
他压根不管程将军的哀求,把另外两个落了地的脑袋和踢球似的踢到了他的眼前,模仿着他的做法,亦是用剑尖挑开了第二个人皮面具。
那分明是当朝太师的脸。
而第三个人脸上的人皮面具也在滚动的中途掉了下来,砍掉的是当朝三皇子的脑袋。
“程将军可看清楚了,这些人,可都是将军您杀的喔。”
他一挥手,银川院的门扇顿时全被锁死。
“诸位别害怕,这三人只是一个开始。这出戏,还要你们的配合呢。”
明玉越听,心里越凉,颐宁宫里头不知从哪儿钻进来一股寒风,她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整个人猛地一哆嗦。“那那些大臣们,不会全都死了吧。”
程皇后沉默了好半晌,最后才点头。“我当时躲在书房里,那所有的窗纸都溅上了鲜血,哀唳声不绝于耳。那是一种浓得能扼住喉咙的血腥味,好半晌找到了院墙的夹道,才彻底晕过去。只是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便已经在宫闱里的床榻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从一开始我们程家参与到了这场夺嫡之争后,程家的命运便已经是定数了。宫外的谣言风向一下子全变了,人人都说是程家为了让陛下坐上皇位,颠倒黑白而传了其余那些皇子的谣言;爹爹成了银川院焚星台的这场屠戮中唯一活着的人,连那郑家的人和那些杀手也都在焚星台上自尽了。那些大臣被屠戮的时候,他们的家中也来了人,一应全都抄了家灭了门,举家上下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而在宫里,我兄长手里拿着程家的虎符,带领着程家的士卒,跟着陛下一起杀进了宫里。陛下他……和对待先太子一样,一剑把先帝钉死在了床榻上,又血洗了皇宫。等我出来看的时候,那台阶下,竟是连一处能落脚的干净地方都没有,血流成河,宫人的尸体堆成了山。”
“其实我早就后悔嫁给这么个人了。当什么皇后?连弑父登基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人,怎么不可能杀了自己的发妻?后来我的兄长进宫来寻我,同我说我们程家的兵权被夺了,我爹爹他也疯了。我们程家的虎符和兵权,原本就是先帝赏我们的恩赐,于是我壮着胆子去寻陛下,请求他放过程家一条生路。
谁知道他却说,我们程家手里握着兵权,担心我们日后有谋权篡位的心思,所以由郑家暂时保管我们程家的兵权。他甚至说,其实我爹爹他犯得是死罪,是因为有先帝赐下的荣誉,有着免死金牌,这才放了我们程家一条生路。”
“所以从那时我便知道了,陛下他就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他自己的皇位得来就是不正的,所以也生怕别人用同样的法子去抢了他的皇位。而在焚星台里丢了性命,抄家灭族的那些大臣,全是过去曾经反对过他,或是说教过他不好的人,有一回听爹爹在病中呓语,似乎还有好些拒绝与郑家站在同一立场的人。在焚星台丧命的那些大臣,全都是一辈子为国为民的忠臣良臣啊。
后来,陛下把先帝的那张筑梅琴锁进了银川院,翰林院再没敢踏进银川院半步,久而久之,也只有申家在卜算天运的时候才会进去一回。只是时间隔得太久了,那时的我也没看清所有被斩于焚星台的大臣们的脸,记不得都有多少人了,而知道这些细节事儿的,在后来的十多年里,也陆陆续续被灭了口,如今竟连一张完整的人名单子都拿不出来。”
程皇后说着,忽然嗤笑一声,“可知陛下他有多可笑?他为了让自己心里少些负罪感,锁着筑梅琴的那间屋子门外,甚至是让匠人特意打成了长命锁的样子。长命?二十年前死在这焚星台上的人家,哪一个是长命的?原来他也怕厉鬼来索命啊!”
张显瑜听罢,眼角再忍不住,直直落下一大颗泪来。“而我爹,他为了攀附郑家,甚至不惜把我卖给高奂。早先前就听说过,焚星台冤案是整个大昇绝不能提的事情,曾经还有人化了名,把这件事写成了话本子,如此隐秘却也被发现了,最后他似乎死得相当惨烈。郑家如此无恶不作,入土为安这四个字,郑老国公当真能做得到吗?”
程皇后却只是落着泪,整个人颓丧摇头。“所以后来,陛下要纳苏贵妃进宫来,我是一点儿意见都没有。分明是程家豁出了自己的所有去帮着陛下夺嫡得到皇位,他却只记得郑家的好。如今我尚且安稳当着这一方皇后,已经成了他对我们程家最大的仁慈了,我只有活着,才有可能替我们程家洗清冤屈。”
“只是若想洗清程家的冤屈,恐怕还是要知道当初那焚星台都进了哪些大臣。”
明玉心里浮现出郑宽的那张脸,叹道:“郑家结交的大臣极多,若是他们子承父业,那郑宽必定也是个心狠手辣之辈。郑家的手都能伸到陛下身边的大公公身上,便也极有可能布了暗桩在咱们身边。如今显瑜是最贴近郑家内里的人,便是为了皇后娘娘,为了程家,为了报这被卖入东宫的仇,只能委屈显瑜蜗居在中间。”
张显瑜沉重点着头,示意自己心里明白。她们这般说着,兰嬷嬷忽然从颐宁宫外头进来了。程皇后撇去面上的泪痕,嗓音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模样。她问道:“是桂喜的事情有消息了?”
兰嬷嬷点着头道:“大公公押了个人到陛下面前,说这是个伺候桂喜的下人,觉着桂喜同样是出身掖庭的宫人如今却能当了主子,还要自己伺候她,心怀不满,一气之下就把人给杀害了。”
“他可有斥责太子妃?”
“有的,”兰嬷嬷道,“但陛下说,如今太子与太子妃要出发前往江北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了,原本该罚上三五日的禁闭的,如今事出有因,等太子妃从江北回来以后再罚就是了。”
张显瑜呵声道:“无非就是走个过场。陛下和太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即便陛下不知道人是大公公杀的,也不耽误他找个由头来罚我。我早就瞧出来了,其实从一开始,陛下就没打算留这个桂喜很久,无非是肚子里怀着,等日后她把孩子生出来了,再来一招去母留子,给东宫多添一口人罢了。当初用桂喜的由头,不过是为了赶紧给东宫找个太子妃,实则是找个可靠的太子妃娘家,多一个能为他高家当枪使的世家罢了。”
程皇后以眼神示意着高婉蓉让她去安抚着张显瑜,起先高婉蓉还有些别扭,最后也耐不住程皇后的眼神,只好挪身过去轻抚她的背。
兰嬷嬷见状道:“太医署令的验查结果也出来了,与原先的说法并没有什么差异。估计再过上几个时辰,这宫里宫外便都要开始说这桩事儿了,老奴已经派人盯着了,若是传出来有碍颐宁宫名声的,便立刻去处理。”
程皇后道好,干着眼眶定神眺向窗牗外的天际。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了一柄团扇,倚着黄花梨凭几,搁在身前慢慢摇,看着兰嬷嬷同自己欠身福礼,接着是明玉等人,一个个儿地全都退出了大殿,最后只剩下了自己,心里缓缓涌上一股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