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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细风危楼(四) 只愿一生清 ...

  •   待到三日后,明玉重新坐上去往宫里学堂的马车,穿着打扮较于先前是更淡雅了些。

      桂喜这一死,死得足够巧妙,虽说是东宫的主子,但她的宫婢出身,乃至她当时怀着的孩子,都不足以拿到明面上来大做文章,何况如今她们也大致推出了陛下身边的大公公是西平郑氏按插在皇宫里的人,陛下也已经草草给这件事下了定论。便是有心继续往内里追查下去,恐怕只会往自己身上引来更多的祸事。

      只是这些日子,明玉脑海里始终盘踞着程皇后那日所说的二十年前焚星台冤案。她总有种隐隐的直觉,桂喜之死,应当只是一场她们根本不敢往背后去猜的阴谋的开端。

      就这样揣着一肚子的心事,跟着引路的宫婢们跨进了学堂大殿中,垂着眼慢慢坐在了高婉蓉的身边。

      高婉蓉见她这般心事重重,叹息一声:“我一个要被塞去和亲的人都没这么愁眉苦脸,你这样是作甚?还在担心那假传圣旨的事?”

      明玉点着头,“显瑜虽说已经跟着高奂在南下去江北的途中了,还是难保传递信件的中途出什么岔子。明面上走官道的是一封寻常问安的信,那封递消息的是抄了小道,但……”

      “若是东宫太子妃都不能把消息递出去,那旁人就更做不到了。”高婉蓉从自己的书箱最下头那层抽出来一小碟云糕递给她,“我原想着,原本这就不是你们的错,到陛下跟前分辨一通也就是了,后来才想起来他这……是怎么来的,比起你们这个立场不确凿的阮家来说,他肯定还是更愿意相信伴在他身边几十载的大公公。但毕竟,这也已经是咱们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你也别太过忧心,就想着成事在天,一切自有老天爷定夺就是了。尝尝,今早新递进来的云糕,我吃着也算不得太甜腻。”

      明玉从她手中接过半块,抬眼瞧着她,“可没听说宫里面有新来的厨子。”

      “是拓跋淮让人给我送进来的。”

      明玉一惊,“你不是一直不乐意答应和亲一事?”

      “是不乐意啊,但为了不被禁足,只能先和陛下周模棱两可地周旋着。”高婉蓉撇着嘴,不甚在意,“再说了,是他西塬主动来人提这和亲的事情,态度放得低下一些也是应当的,那我堂堂大昇永荣公主,受点儿他们的小恩小惠,这不也是应当的吗。我也打听过了,如今江北的事情牵扯较多,那朝堂之上右三部的人都有从里面掺和一脚,陛下查得正严,现在哪儿有闲心思来管我这和亲的事情?能拖一天是一天,指不定转机还在后头呢。”

      听她这样说了,明玉也只能认同地点头。“倒是没想到他西塬也同意拖这般久。不过这朝堂上的事,爹爹都同我说的不多,你又在宫闱之中,这是怎么听到的?”

      高婉蓉被云糕堵着嘴,吐字有些含糊不清。“申二同我说的。其实你没听说也是正常的,这件事儿是前些日子陛下同申国师在焚星台……说的,我想着,申国师既然瞧得出来,又特意同他说了,应当也是为了安慰他吧。”

      一提到焚星台,言语中的架势都有些迟疑了。半晌,她才哎了声,又道:“再说了,两国和亲,讲究的是一个以和为贵的面子,相互顾及着本就是应该的。那他总不能在我们大昇内里灾患未平的时候来火上浇油,再让国库掏一大笔银子出来吧?”

      明玉想了想,也觉得颇有道理。今个儿来得早,学堂里头除了她们二人以外,只剩下一向不爱说话的三公主高婉莹,倒是一贯的谁也不搭理,见谁却也都恭恭敬敬的,高婉蓉一向说和她说话就是自讨没趣。在片刻的沉默后,高婉蓉忽然靠身过来道:“申二同我说,昨日陛下还传了叶国公进宫面圣说话,寸涟不是在大明宫当差的么,她说似乎那状况瞧着不太对,叶国公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凝重。你可知道这件事儿?”

      面圣说话?明玉摇头,疑声问道:“这些日子光忙着想陈家的事情,还顾不得往外跑。”

      这下倒是叫高婉蓉有些吃惊了,“连叶家那个也没来同你说吗?”

      明玉依然摇着头,心里敲着鼓,“自打上回生辰那日见过了面,他好像就忙得很,再没看见过他的面了,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近来照顾琉璃分不开身,后来阿姊从边关回来了,就更忙了。”

      “琉璃?”高婉蓉歪着脑袋,“阮夫人什么时候怀生的,我竟一点儿都没听说?”

      却看明玉面颊忽然透着些绯红,敛着眼道:“不是人,是景山聘给我作生辰礼的狸猫,一双眼透亮和琉璃似的,那先主人就起了这个名。”

      “什么!聘猫!”

      高婉蓉惊得声音都拔高了许多。恰好这会儿冯尚仪手里握着戒尺进来了,又眼看着她们身边跟着坐下了二公主高婉萍和她的伴读苏妤,她只能有些窝火地把声音重新压下来。“他竟然肯为你聘猫!这般正式的礼节,都和寻常人家纳一房妾室一样郑重了。明玉,我瞧着如他这般对你的喜欢,真是世间难得一寻。”

      这般说着,还偏过头,慢吞瞧了一眼隔在高婉萍另一面的苏妤,“倒不像有的人,明知道那人有中意的人,还非得靠着自己姑母舔着脸面往上凑,且不说尚且还是本宫的,就算是本宫不要了的,也轮不到她来接盘。”

      她这话声音并不算小,叫苏妤全盘听进心里去了,气得直接拍着书案就站起来:“高婉蓉你真是好大的口气,我苏家和申家的赐婚恐怕就是你从中阻挠的吧!你一个都要去和亲了的人,还吊着申二郎君不放手,怎么,你是要他日后替你守活寡吗?难不成这整个大昇都是围着你高婉蓉转的?”

      高婉蓉闻言,抬眼哟了一声,抱着臂斜斜倚在凭几上,“本宫竟不知,原来你苏家娘子当初不想嫁给太子,原来是一双眼盯着申二了。这么喜欢申二呀?那他所愿之事,应当也会是你所愿之事吧?”

      苏妤瞧着高婉蓉一脸的轻蔑,气不打一处来,余光瞟了眼前面正在拾掇桌案的冯尚仪,硬着头皮回嘴道:“自然……”

      “那申二不希望本宫去和亲,你,便替本宫去和亲吧。”

      冯尚仪皱了许久的眉,到了这会儿总算是忍不下去了,拿着戒尺狠狠往桌案上面一拍,只说若是贵主娘子们不愿意学,她还能省了这份力气不教了呢,于是又是过了好半晌,等整个大殿里面总算是静下来了,冯尚仪才带着一肚子的火气,闷声开始点着面前的香碳。

      这香道一学便是半日,日头都上到三竿那般高了才总算下了学。从宫里学堂大殿往出宫的方向走时总是会经过大明宫。以往若是寸涟正值当差的空隙,都会在假山石那后面探着脑袋同她以眼神问安,这会儿明玉或是把从宫外带进来的糕饼点心塞给她,或是从她那儿听两嘴近来宫里发生的事情,毕竟整个皇宫里面,比起主子们,还是宫人们的人数更多些,那些茶饭之间的谈资也自然是宫人们传得最多最全。

      只是今日她竟然没看到寸涟的身影,起先明玉还以为自己是眼花了,而后才发觉大明宫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她原想着缩着脑袋屏气着就紧忙从大明宫前面溜走,不曾想等她正好走到中途的时候,那大殿的门扇被外头守着的两个宫人打开,里面的人身穿一身紫袍朝服,手里抱着笏板,似乎面色也有些凝重。

      明玉起先只觉着这人的身形有些眼熟,脚步于是不自觉放慢了些,直到那人逐渐走近身了,她才惊呼道:“爹爹?早朝的时辰不是早都过了吗?”

      阮翀亦是有些发怔着瞧着她,下意识朝四周望了一周,才问道:“今个儿宫中学堂怎得放得这样早,也不知府里备下的午饭够不够。”

      说的是寻常话,但阮翀面上明显有些紧绷。明玉心领道:“下午教习插花的尚仪近来染了风寒,今日便告假了。近来六局二十四司似乎有些繁忙,也分不出更多的尚仪教导,于是索性又给我们放了一日半的假。这学堂上的当真是有些断续,学一日停三日的……”

      这般絮絮叨叨说着话走了一整路,好半晌二人才总算走到宫门外。等身后那厚重的门扇被人重新合上,阮翀亦是掀了朝服衣袍的一角踏上了马车后,明玉才飞快也上了阮翀的那辆马车。她探着身子,安排好让自己的马车跟在后面,才放下车帘,收了面上的笑意。“每逢进宫中学堂都要起得甚早,爹爹平日上朝也并不坐马车。今日是怎么一回事?”

      阮翀却只是一味瞧着她,“景山那孩子,近来可有再来找过你吗?”

      明玉摇头,“阿蓉也这般问,爹爹也这般问。方才我路过大明宫门前,却只看到爹爹一个人从大殿里头出来,是陛下也传召了爹爹?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今日出府后不久。”阮翀抿着唇,沉思了一瞬,“为何说也传召了我?”

      明玉蹙着眉,“阿蓉说,陛下也召见了叶国公,且已经不止一回了。”

      阮翀于是心下总算了然,撑着膝整个身子往后仰,“果然。近来在早朝上,陛下也时不时在说一些有些奇怪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这朝堂之中有人似乎要意欲谋反,那话里的意思,便是提点着众臣,陛下他心里清楚着,就算是有那份上不得台面的心思也务必要收好。今日陛下传我说话,直截了当地就问我们阮家是不是已经同叶家定了亲事。我想着你们小辈之间虽说情谊深厚,但那正儿八经的聘礼什么也都没有过,且那八字、庚帖也都没交换过,定亲事这件事儿应当还算不得,于是便只说了是一些坊间传的戏言。”

      明玉心里一紧,仰头问道:“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外头的街上扫起来一阵秋风,街边商贩铺子檐下悬着的铜铃叮当作响,夹着帆杆上的字样麻布抽打空气的声音,沉闷贴着马车的四壁往后走。阮翀抬手,掀着马车里的窗帘,随后身子又坐正了些微。

      “陛下似是有意要提点我们,莫要和叶家挨得太近,让我再多思虑着你与景山之间的亲事。我瞧着,陛下是把叶家当成那意欲谋反的人家了,可叶家一没有兵权,二没有与多少朝臣家中有来往,何以言谈谋反二字?倒是先前我在殿外等候的时候,似乎有听到陛下和户部尚书攀谈,说太子他们南下去江北的这一行是异常的顺利,想来不日便能回京了,陛下却似乎不太满意,只说太子唬人,似乎是想再派个官员南下去江北看着太子。我听着这模样,倒像是要让张尚书去瞧瞧太子妃的阵仗。”

      这会儿明玉心里那阵隐隐的不安又开始泛起来了。她摇头,面色一寸寸凝下来。“只怕张尚书有这个想法,陛下都不会答应。”

      “那日我躲在阿蓉的华容殿里,西塬小领主来找她了,我亲耳听见他说江北七州的确是已经民生恢复,却并不是京城这边的手笔,是那如今正应当在祖地守孝三年的郑宽做的。可这样的消息,没有早早地呈到京城里,却反倒是先落进了邻国西塬人的耳朵里,可想而知这里头欺上瞒下的人该有多少。”

      明玉这会儿只觉得一整颗心里面都堵着惆怅,抬头望了阮翀一眼,声音也有些闷闷的。“我只希望,即便是叶家被派去了江北,协同东宫视察七州的民情,也只是去外头走了一圈,仅此而已。”

      而不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或被生性多疑的帝王家猜忌,最终只背了满身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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