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渡》谷筠

52、醉听秋雨（七） “婉蓉，走

　　高婉蓉笑着摇头，挽上她的臂，带着她就往华容殿走。“吃什么酥饼，去我那儿吃茉莉牛乳冰酪，刚得的新鲜东西，小厨房的说那点干瓣茉莉只够两碗呢！”

　　茉莉。

　　明玉脚下的步子忽然就顿住了。“这花……如今京城里可不容易得，是程皇后给你的？”

　　高婉蓉摇头说不是，“陛下差人送来的，一应还送了好些丝绸锦帛，还有些宝石玛瑙打的钗子……我想起来了，前面还让人抬了个像山一样的物件进来，说是叫什么珊瑚？亏得这时候陛下想起我来了，听说未央宫她们只得了个珍珠象牙串，还有一对琉璃盏，可气坏了！”

　　听着她这话，明玉只觉得一颗心在嗓子眼咚咚地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阿蓉你且细想一下，以往西塬人来大昇进贡时，可有如今这样记着你？”

　　以往？高婉蓉这会儿面上笑意也跟着淡了，细细思索间一双眉也皱了起来。“以往西塬不都是来大昇进贡些宝贝，再商讨来年二国之间的商贸往来，往我宫殿里塞东西……以往也是有的，但我大多在游山玩水呢，皇宫不常进，所以与往年相较有何不同，这一方面，我也不太清楚。”

　　“再小的宫殿应当也是有府库账簿的，”明玉向前靠上一步，“你不觉着一样样都往你的华容殿里抬，这事儿很有蹊跷吗？”

　　高婉蓉心里一紧，正准备带着明玉去查账簿，忽然远远地有器乐声从南面悠荡过来，便是提醒着皇宫里的一众人，太子与太子妃的轿辇金辂要到了。明玉是朝臣之女，又尚未出阁，自是不用出面去迎接，于是同高婉蓉称自己就在华容殿里候着她，便让她快些往承天门赶。

　　承天门外，有些品阶的文武百官身着官服，在宫门缓慢张开后俯身叩首。高奂翻身下了马，随后便有高喊声请太子妃降辂。

　　张显瑜端平一柄宫扇，抬足下了金辂，褕翟衬得整个人都散发着庄肃，身后有宫婢举着孔雀羽翣，慢吞吞跟着她走。她走得不情愿，掩在宫扇后面的精致脸庞瞧不出一丝的欢喜。

　　“拜——”

　　两道旁的文武百官相继叩首。

　　她侧目，朝着左侧前方跪拜着的人群望过去，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父亲跪在台阶上，一张脸憋得通红，脑袋上顶着的官帽有些大，明显是太过匆忙，还未来得及请司衣量裁。

　　睫毛轻颤，心中念着德不配位，卖女求荣，不得好死。

　　身后有尚仪局的人不断催促她走到太子身边，她才慢慢收回眼神，把宫扇挡得更严实了些，温吞着才停到台阶前，站在了高奂身侧。

　　“本殿知道你恨本殿。”一旁的高奂忽然从牙缝里挤出这样一道极轻的声音，只有张显瑜自己听得见，“关乎大昇的面子，今日你就是硬装也给本殿咬着牙装下去。”

　　张显瑜声音比他更冷。“行啊，反正我都已经不属于我了，殿下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你什么意思。”高奂偏过头，动静有些大，引得周围几个伏在地上的朝臣都注意到了动静，暗中抬眼观探。

　　“你做了什么勾当，你自己心里面清楚。”

　　张显瑜说完，也不管边上的高奂如何与自己横眉冷对，径直抬脚跨上了殿前的台阶。

　　“起——”

　　宫人的声音又长长地响起来。张显瑜知道，他高奂最在意的就是他太子的声望，国婚当日如此重要，就算是她故意早一步踏上台阶，他也会一声不吭跟上。

　　“再拜——”

　　每走三步，群臣便要跪一次，再三步，才能起身。艳阳当头，此时恰逢巳时二刻，又是正值七月盛夏，太阳毒辣起来没个底，且不说台阶两旁的文武百官已经开始慢慢喘上气儿了，她身上叠着有六七层厚的褕翟，头顶着似有千斤重的钗冠，整个人累得只想往地上垮。

　　百阶长的台阶总算是走到了头，高帝与程皇后坐在太极宫的主位上，看着殿外玉墀上立着的两个人儿，各自笑意都不达眼底。

　　硬生凑在一块儿的两个人，即便是并肩站着，瞧着却也割裂得很。

　　大公公慢慢转着步子从殿内的台阶上下来了，高声喊着：“一拜——”

　　玉墀上的二人一应冷着脸，朝太极宫里的二人躬身。

　　“再拜——”

　　张显瑜明显有些撑不住了，端着宫扇的手也有些斜，却还是咬着牙拜了第二回。

　　“储君储妃对拜——”

　　她艰难转过身，却怎样都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在大公公的反复催促下才终于闭着眼深深躬下去。

　　“礼成——”

　　一言落下，二人才拖着极慢的步子，跨入了太极宫的门槛，在高帝与程皇后跟前跪身再拜。

　　程皇后瞧着张显瑜这会儿有些摇摇欲坠的模样，瞥了眼站在大殿内侧的苏贵妃，于是前倾着身子与外头的二人说：“太子与太子妃一路舟车劳顿，本宫看着太子妃身子都有些发虚了，等先去东阁歇会吧。乐舞表演在未时，宴席次之，莫要误了时辰。”

　　高帝应声点头，没去管苏贵妃埋怨的眼色，“就依皇后所言去办吧。”

　　外头的二人轻轻应了声是，便有各自的下人把人牵走了。太极宫外，此刻一应站着的文武百官这才朝着夹道中间并拢，待高帝一声令下，才齐齐推着掌捧着笏板应了声“是”，终于按序离去。

　　高帝忽然转过头，睨了眼身侧的程皇后。“你可知道你方才逾矩了。”

　　“妾明白。”程皇后站起身，朝着高帝欠身，“妾是瞧着太子妃似是中暍[1]，要是晕倒在文武百官面前，丢的是大昇的脸面。”

　　先把好赖话全都说完，谅他是皇帝也治不了她的罪。高帝于是只能定定看了她半晌，才终于别过眼。“和亲的事儿，朕已经应允了，先头你还卧着，朕就让人挑了些聘礼送到永荣的华容殿里去了。”

　　程皇后一听，顿时急了，“陛下，妾再如何入不了您的眼，也是陛下您的正妻。和亲之事如此要紧，为何没人知会妾？”

　　“知会你？知会你你能答应吗？”

　　他这一声把程皇后噎得呛声。“二十年前申国师就说过了，永荣她就是为大昇做贡献的命，你就是再不舍得，这和亲，这西塬，她也得嫁。”

　　“陛下，您少用那二十年前的卜算堵人。这些年妾同您提了那么多回永荣的亲事，您一概只用这个卜算来搪塞妾，妾就想问问陛下，是大昇只有永荣一个公主能和亲吗？为何偏偏要是妾的永荣！”

　　高帝眉眼忽然冷了下来。“皇后身上穿的这身袆衣，好像与此刻的言行相悖得很。”

　　他对上程皇后那恨得能生吞了人的眼神，却叹了口气。“昨夜西塬的小领主来与朕说话，皇后可知道，他都同朕谈了些什么吗？”

　　苏贵妃在一旁听了半晌，越听心里面越吃惊。她倒也自觉，悄没声儿地与上座的二人行了退礼，便带着自己宫里的人往太极宫的偏门走出去。

　　她绕过屏风时，没看清那后面躲着的人，一抬头便看见那人两眼通红，吓得她惊呼尖叫：“永荣公主，您怎么在这儿？这会儿太子太子妃的礼已经成了，早就撤了，陛下和皇后有要事相商，您在这儿……”

　　“与本宫相干的要事，本宫听不得？”

　　高婉蓉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满眼的震惊与不可置信。她先是抬头，盯了高帝好一会儿，随后那双猩红的眼平平望向程皇后，盯得程皇后心里发虚，不敢抬头去看她。

　　屏风后面的苏贵妃眼瞧着有出大戏要上演了，咂摸着方才高帝说的话，瞬间就不觉着那送去她们未央宫的珍珠象牙串和那对琉璃盏磕碜了，离开时脚步轻盈得很。

　　“见到父皇和母后不行礼，是你作为大昇永荣公主该有的礼节吗？”

　　“陛下忘了，”高婉蓉不怒反笑，顶着前面高帝的威严又往前上了一步，仰着头，“臣可是一直唤您陛下的，从不曾唤您父皇。”

　　“因为您这样的人，不配当一个父亲。”

　　“放肆！”

　　高帝重重往案上拍下一掌，巨响声回荡在整个太极宫中。“顶撞长辈，朕……”

　　“罚啊，陛下罚啊！”高婉蓉脸上是一点儿惧怕的意思都没有，“陛下不是答应了西塬的小领主，要把臣嫁过去，和亲，以结秦晋之好吗？陛下若是要打，尽管打，打坏了，这和亲的人选就能换人了。”

　　程皇后眼看着高帝的怒火都到心口了，被高婉蓉这样一说，生生堵在了嘴边，一张脸涨得通红，忙不迭开口同下面站着的人儿说：“永荣，陛下也是没法子……”

　　“没法子？那为什么非得让臣去和亲，不能让高婉萍去和亲？”

　　她笑道，“那是因为，高婉萍，她是未央宫的姑娘，是陛下心尖尖儿上的人的姑娘。那让臣再来猜猜，陛下和母后为什么能联手整个皇宫里的人，瞒着臣，那二十年前的天运卜算？”

　　高婉蓉挺直了背，两手背在身后，慢慢在太极宫的大殿中踱着步。“其实原先臣就一直奇怪，为何三个公主，偏偏是臣自出生起就有了封号。原来这一切都是定数，你们担心臣乱了你们的计划，索性一个拖着一个瞒着，竟也能戏弄了臣十余年。陛下您这样在意这个卜算，想来这里头说的，是臣的命数与大昇的气数有关吧？”

　　高帝眼看着她这样挑衅着自己，气得伸手就要从案上拿东西往她身上砸过去。好在程皇后眼快，一面按着高帝的身子，一面喊了宫人进来把案上的东西全部收拾干净，“永荣，你累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歇？母后您看臣哪儿还敢歇啊，今儿陛下能背着您和臣就把和亲的事给定下了，明儿指不定轮到谁掉脑袋！”

　　她摸索着自己的腰间，将那块在自己身上带了十九年的刻有“大昇永荣贵主”的玉牌解了下来，拿在手里，扬起来给高帝看。

　　“这是陛下您给臣的身份，那时臣只是个襁褓里的婴孩，臣没法拒绝。如今十九年过去了，臣告知陛下，这层身份，臣不想要，更要不起。玉牌是陛下给臣的，今日臣归还给陛下。”

　　言语间，她转过身，手里的物件顺势朝后一抛，那块羊脂玉佩便应声落地，落了满地齑粉。

　　“永荣！”

　　程皇后松开了高帝的身子，任由他跌坐在高椅中。她抬足，步下台阶，最后淡漠地望了一眼那皇位上满脸怒意的高帝，摘下了头上的簪花凤冠。

　　她决然回头，来到高婉蓉的身边，用指腹替她拭着面上的泪痕，轻柔牵起她的手。

　　“婉蓉，走，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1】中暍：中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