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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醉听秋雨(六) 死局。 ...

  •   他摊开手掌,里面是一颗拇指盖一样大的蚌珠,在光下晕着鎏粉色的光。这颗蚌珠并不似明玉以往见到过的那样雪白圆润,倒是有半圈细细扁扁的裙带,边缘似波浪柔和。

      她看了这颗蚌珠许久,久到景山心里都有些发虚了,垂着头眼神乱瞟。“我……知道,它不是那么好看,你们姑娘家喜欢的都是那种圆润白皙的蚌珠,上面还有颗黑点,是撬开时候不小心拿刀磕上去的痕迹。你要是不喜欢,随便找个匣子放起来就成……”

      “是给我的生辰礼吗?”

      她抬着声,轻柔问着面前发愣的人。景山忽然觉着有些恍惚,眄着眼,点头如捣蒜,却又跟着摇头。“是……但也不算。生辰礼自然是有另外的打算的,这个是前些日子路过城东街市时候有见到些开蚌的买卖,原先我在郦县从没见过,觉着新奇,就买了好些个。谁知道那都是些坑钱的货色,一连开了几个都是坏的,唯独这一个有蚌珠还被我磕坏了。”

      “磕坏了又怎样,长得和寻常见到的不一样又怎样,你人都到这儿了,难道你就不送了?”

      明玉倚靠在花窗边,偏头看着外面的人儿,“你要是当真觉着心里面不踏实……”

      她思索半晌,目光恰好落到自己妆台上。景山瞧得真切,心里面忽然就有了主意,“那我回去雕琢一下再给你。”

      这话一落,二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耳边只有外面依然嘈杂喧闹的器乐鼓鸣声,吵得耳朵生疼。

      景山看她不作声,却也不挪步子离开,笑着问:“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明玉点头称是,“上回你过生辰,我都没送你些什么,我这心里面像有杆秤,平不了。”

      “什么事儿都分清个你啊我啊的,那人活着该有多累啊。”

      他又往窗台边靠近一些,探身前倾,伸手替她理着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再说了,那日在皇宫里,我不是也同你讨了块锦帕?你还陪我饮了一夜的酒,这些也算不得生辰礼吗?”

      明玉嘴里嘟囔着,“那帕子不是硬被你抠去的么。”

      “算不得生辰礼?”

      他嘴上又重复一遍,逼着明玉点头承认:“是,是你的生辰礼。”

      景山终于才抱着臂站直身,笑着说:“小小年纪忘性大却又记仇,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你这淡漠不近人情的名声的?这是我认识的明玉吗?”

      明玉挑眉,这会儿外头的器乐鼓鸣声又沿街绕回来了,吵得她心烦意乱。她不太想与他拌嘴,恰好这会儿门房处苜蓿来敲门,说宫里面来了人,要请她过去宫里面一趟,于是顺理成章地把花窗在景山面前一合,对着铜镜扶正了头上的钗环,才圆着步子往前厅那面赶。

      到了前厅,她见着来人,笑盈盈地行了个礼。“兰嬷嬷这个时候不该陪着皇后娘娘吗?怎么还得了空过来一趟。是阿蓉那儿找我?”

      兰嬷嬷听了,笑着拉过她的手,“瞧小娘子这话说的,就不能是娘娘她想着您了?”

      明玉莞尔,“能的,能的。上回明玉允过寸涟,下一回入宫时候要给她带些酥饼软酪的,嬷嬷且等我片刻,我去收拾个食盒。”

      兰嬷嬷道好,“只是小娘子须得快些。太子需绕城三周,这会儿已经是第二周了,咱们还得绕着路去,可得快些动身才好。”

      明玉应了声是,赶忙让苜蓿帮着去厨房里搜刮了些点心,想了片刻,还是多包了份樱桃软酪,挎着有些沉的食盒跟着兰嬷嬷出了府。

      今个儿她们从阮府的东侧门驾马,绕着京城远些无人的路,比往日多行了二炷香的时间,才从掖庭宫的芳林门处停车,绕着道儿又是走了半晌的路,才到了颐宁宫。

      这会儿太子出宫绕城接亲,程皇后尚且得了片刻的空能歇着休整,却依然眉头紧锁,哀叹着气。

      明玉觉着事情有些不妙,忙轻拽兰嬷嬷的衣袖问道:“嬷嬷到底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问她,她也是不敢说的。”

      大殿里头,程皇后的声音透着疲惫,似乎还听她默声叹了口气。“进来说话。”

      明玉才一抬步跨进门槛,外头兰嬷嬷就替她们把颐宁宫的门扇合上了。胸膛里一颗心又开始不安起来,她循着声,来到程皇后跟前,见她今日本该是一身袆衣簪花凤冠,这会儿仍然只穿着中衣,青丝散落堆在榻上,整个人颓得很。

      她见状,想起来自己揣过来的樱桃软酪,于是轻轻将食盒搁在一旁的茶案上,端着瓷托递到程皇后面前。“上回允了寸涟要给她带些吃食,想着或许皇后娘娘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外头的新鲜玩意儿吃不着,也就顺带捎了一盘来。先前记得您宫里放着好些樱桃,就特意做了些软酪,娘娘用些试试?”

      程皇后缓缓抬起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从她手里接过一小块软酪。“你可知道,我今日在这时候找你来,是为了什么?”

      明玉摇头,她也的确不知道。

      然而程皇后只说不对,“你该是知道的。叶世子没和你说过?”

      明玉心里面猛地一跳,“是说二十年前……”

      “西塬,来人了。”

      明玉心里顿时惊了,“这么快?不是说要等八月之时吗?”

      她点点头,眼眶越发涨红,捏着手里的软酪,越捏越用力。“二十年前,那会儿我才刚嫁进皇宫里没多久,算着日子那时候永荣在肚里才二个月大,申国师就带着一道天命诏书进了宫,说我这头一胎便是个姑娘,是个福祸相依的命。陛下就问他,怎么个福祸相依法?”

      “申国师,他说这个姑娘,诞生于天地之间时,福禄入主命宫,灾煞落入对宫。在这二十年里,只要她平安无事,便能保大昇平安顺遂,边境战事胜仗不断,邻国友善,五谷丰登,应授以永荣的封号。而等到二十年后,她会有一场劫,这个劫关乎大昇命运存亡,若是她熬过去了,便能继续昌盛百年,可若是没熬过去……”

      明玉眼眶发酸,“便是气数耗尽,这二十年来没打的仗没出的事儿全都要涌上来。”

      程皇后应着她的话点头,抬手抹掉自己眼角的泪,声音还仍然打着颤。“二十年。就偏偏是二十年。永荣她也不是生来就想与这国运气数相连的啊,为什么偏偏是她……我就是心里觉得亏欠她,所以才放任她在外游山玩水,捅了篓子我也没想过去责怪她。如今西塬早了两个多月就来了大昇,听说来的还是他们的小领主,就是他们的太子。昨日他们就已经进京城了,却迟迟不来拜见陛下,这揣的是个什么心思可不是一眼就能看明白?和亲……这道坎还偏偏得是永荣去跨,什么好赖事儿体面话都让别人去享了说了,那我们颐宁宫呢?我们的委屈该和谁说?就因为我是皇后,我就该忍气吞声,生生拆散永荣和申二吗……”

      明玉坐在一旁,越听心里越痛。高帝向来不把人当人,阿蓉于他而言,只是个有和亲价值的物件,西塬太子亲自登门拜访,和亲这事儿又是早早就算到的,在大昇国运昌盛与自己的女儿面前,高帝必定会选择前者。

      于高婉蓉而言,这就是一个死局,她作为大公主,又是皇后嫡出,身肩着无数的重任。于理,她该去和亲,但于情,明玉实在是没法面对着高婉蓉说出实情。

      程皇后眼里的泪还在不断往外淌,忽然想到什么,连忙抓紧了明玉的手,“你可把这事儿同永荣说了?”

      明玉摇着头。“说不出口,太残忍了。可这事儿已经近在眼前了,不说,怕是她会埋怨的。”

      程皇后却摇摇头。“她不是这样的性子。永荣这个孩子最是受不得气,我就担心到头来她做出什么傻事。我也用不着瞒着你,早些年在生下英儿前,我落了好几胎,有一回还是在雨夜,陛下宿在未央宫里,把太医署的人全叫走了,我淋着暴雨去求都不管用。许是那个时候就落下了病根,这些年越发是气血不足了。如今我还尚且能撑在这儿,全靠永荣,连当初英儿的稳婆也是永荣出去拖人进来的。她要是有个好歹,我怕是……”

      “不会有这样一日的。”

      明玉抚着程皇后的后背替她顺气,“依着我与阿蓉接触的这些日子里,她虽然还有小孩子脾性,却也是个明事理的。什么都比不过一条命活着要紧呀,她应当是比我更清楚的。”

      “只希望她不要怨我。若是实在瞒不住了,你替我多劝劝她。”

      明玉应了声是,随即门外兰嬷嬷的声音就响起来了,说是放礼炮了,太子接到太子妃了,这会儿应当就要乘着金辂回承天门了,程皇后这才揉了把眼,撑着消瘦的身子慢慢起了身,让兰嬷嬷去接盆热汤净面。

      明玉也知道自己是时候该走了,起身收拾着食盒,一抬头便见着撑在一旁的青色袆衣,边上的案几上摆着簪花凤冠,上面一应镶着玉石玛瑙,芙蓉点翠作坠饰。

      异常华丽,异常庄重,却也异常沉痛。

      她揣着有些悲凉的心情慢慢退出了颐宁宫,顺着她时常走的那条折廊就要去往华容殿投靠,忽然肩上被人一拍。

      明玉一转头,便见着高婉蓉笑着闪到另一边。“走路都能被吓着,瞧你胆子小的。你这是刚从母后那儿出来?她找你做什么?”

      今日的高婉蓉也不再穿往日的那种圆领长袍了,一身鹅黄色衣裙,头上簪着几根玉排簪,整体瞧着是素净干净了许多,然而掩鬓依然用的是描了金的如意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明玉瞧着她的笑眼,心里面想的却全是方才程皇后所言。她闭了闭眼,最终嘴角轻微勾了一下,指着挎在手上的食盒说道:“就是从宫外面给皇后娘娘带了点樱桃软酪。我还给你带了点核桃酥饼,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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