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醉听秋雨（八） “是郑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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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婉蓉一听这话就知道她其实也是在说气话。东宫国婚之日，如此重要盛大的宴席，作为一国的皇后怎么能不到场？
况且，回家，她们能回到哪里去？
她这样想着，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可悲之处。
天下之大，除了皇宫，她竟然无处可去。
于是她慢慢站住了脚。“母后，臣累了。臣回去歇息了。请母后替臣向陛下传达，未时的宴席，臣会及时赶到的。”
程皇后起先还愣在原地，摸着她逐渐凉下来的掌心，心里面忽然就明白了。她点头说好，目送着高婉蓉撑着门框，慢慢跨出门槛的背影，仰着头，把眼泪往上抹，最后转身来到高帝面前，郑重朝他拜下一礼。
“妾身为大昇一国皇后二十余年，从不曾企图干预陛下政事，从不曾贪恋陛下宠爱，从不曾求过陛下什么，只一心为着后宫生计，为着宫人安宁，为着陛下的颜面，大昇的颜面，克己复礼，只为成为天下人口中那贤良淑德的一国之母。二十年前国师的那道卜卦，陛下您听进心里去了，妾并不怨您，但在永荣成长的十九年里，能看见您几回身影？陛下，您连永荣的及笄礼都不来，只说您政务繁忙，您还记得她的生辰吗？”
高帝好不容易撑着高椅的扶手坐起来，指着底下跪着的人，颤颤巍巍吐出半个字：“你……”
“陛下。”她的目光越发冷了，“今年距那道卜算，恰好二十年。那道卜算里只说和亲一事，却并未说明是谁。妾只有永荣一个姑娘，妾求求陛下，求求您，放过我们颐宁宫吧。”
她再一次重重跪磕下去，额头砸在白玉地砖上，闷响地疼。
坐在上面的人叹着长长的鼻息，最终还是收回了手。他沉默良久，慢吞吞扶着椅上的把手起了身，双手捧着案上的簪花凤冠下了台阶。他站在程皇后面前，替她重新将凤冠戴在头上，遂双手扶着她的小臂，托着她慢慢站直身子。
“朕知道，这件事，实在是亏待了永荣。但婉萍，她不是嫡出，西塬不要她，婉莹她尚未及笄，没法去谈和亲的事啊。况且人家西塬小领主开口就和朕讨要的永荣，朕也没办法推辞啊。”
“但是皇后放心，等到了那一日，朕，一定会给永荣封一份丰厚的嫁妆，她一定会是全大昇的娘子姑娘当中，出嫁时最风光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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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婉蓉踉跄拖着步子走回华容殿时候，明玉恰好在殿门前的檐廊下抱着膝蹲着喂鸟雀。她缩在回廊下的墙角后面，似乎是觊觎着那些并不属于她的自在。
然而那蹲着的人儿似乎也察觉到了动静，转过头，见着高婉蓉眼眶是红的，连妆都花了，于是撒下手里那一小把粟米，起身走过去迎她。“不是去太极宫候着东宫国婚的大典吗，就他们二人也叫你感动哭了？”
高婉蓉偏过头，一双眼干巴巴地往明玉脸上望过去，勾着唇角，想笑却实在笑不出。“明玉。”
明玉点头，“什么事？”
高婉蓉就这样定定看着她，看得明玉心里瘆得慌。她眼尖发现了她腰间的玉佩没了，于是问道：“到底是出什么事了？你的玉佩呢？”
“没事。”她硬扯着一抹笑，“玉……不小心磕碎了。走，给你看看为你备的生辰宴。”
然而高婉蓉最终还是只叹出这样两个句话。她想着，明玉本就不是宫里的人，应该是不知道和亲的事儿的，不告诉她也好，往后十来日就是她的生辰了，虽说她们阮府也会替她操办着，但宫里面的这一份，她好歹也是给她备上了的。
明玉这会儿总算想明白了。能让气性这般刚硬的人儿绝望落泪的，只有那西塬的事儿；玉也碎了，想来应是闹了一场。她想着这回去太极宫，是撞见或是听见什么了吧，总之她也不敢重新提起来，免得让人白白又伤心一场。
二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竟也就这样一声不吭拖延下来。进了内殿，高婉蓉带着明玉直直穿过去，跨出门槛后打了个弯，绕进一间与主殿并不贯通的偏殿里。
那里面盛冰的器具架起来了，上面摆着铜摇风，里头的桌上摆着好些个妆匣，瞧着大小样貌，大多是些钗环玉镯一类的东西，略眼瞧也有二三十样。
高婉蓉这会儿才总算心里有了些欢喜，自在笑起来，“我这华容殿过往也不常来，这些首饰我也不常戴，知道你喜欢玉，所以多给你挑了点。这些我是务必要叫你先看着的，等到了八月十六那一日你要是空着手来，那可不方便带回去。”
她又拉着明玉往角落另一处走，指着地上那堆纸筒，“这些是尚功局司珍那儿找来的烟花，都是她们最新鲜研究出来的，甭管它好不好看，你必定是最早见到的。还有吃食点心，我都问过苜蓿了，这些日子一闲下来就在小厨房里面自己着手做着呢，如今总算像个样子了，到那一日你可别嫌弃啊！”
她说着，恰好带着明玉转出了偏殿，忽然远远瞧见有宫人又抬着沉重的箱笼放在内殿门外的檐廊下，不由蹙眉大跨着步子往那一头赶过去。“你们在做什么！谁让你们搬过来的！”
“啧啧，早就听闻了永荣公主性情刚烈的大名，对未来阿查竟也是这般无礼……原来你们大昇也粗蛮无礼啊，怎么还好意思说我们西塬。”
外头原先来抬箱笼的宫人一应躬着腰垂着头，身子一个个儿地都在抖。高婉蓉站在内殿里，满脸警惕地看着从窗纸后面透出来的人影。这个人，很高，似乎不算瘦，头上并没有束着发的冠，似乎绑成了怪异的细辫子。
她忽然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字眼。“你说清楚，阿查，是什么东西？”
不想却听外面的人放声笑起来，那道影子不断朝着内殿的门靠过来。
“问得好。阿查，就是日后你的身份。按照你们大昇的说法划分，就是和今日大婚的那位一样的，太子妃？”
“你住口！你无耻！”那些积压已久的情绪在这一瞬间溃堤。她扥时就要冲去殿门口把门合上，却没想外面的人来得更快，直直地就往内殿里踏。高婉蓉想起来明玉还在内殿里面呢，急得伸手拦住面前不断往里走的男人。“在我大昇的地盘，自当遵守我大昇的规矩。本宫至多是失了礼数，但小领主执意闯入尚未出阁的女子房中，本宫是否可以认为，你们西塬这等蛮荒之地，毫无规矩可言。”
拓跋淮人生得很高，只淡笑着低头看着高婉蓉，看她满眼满脸的怒火，心里激不起一点儿波澜。不过他也应声停下了，倒不是因为怕了高婉蓉说的话，只是他不想在大昇掉了西塬的面子，毕竟出行前大领主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大昇人面皮子都薄，又是个姑娘，多少顺着些。
他淡声道：“无耻？你们大昇人管这就叫无耻了？有时候太要面皮也是没用的，吾也没想过和亲啊，这不是二十年前你们皇帝刚登基的时候应下来的吗？现在来吾面前这么说，矫情模样是恶心着做给谁看。”
他说着，抬手就要把高婉蓉伸长的手压下去。高婉蓉这下真的着急了，“说了不听，眼里有没有王法了？说了不能进！”
“一间破屋子而已，怎么进不得？”拓跋淮弯下腰，一双琥珀色的眼看着她，从她的脸上读出了紧张，于是长长喔了一声，“永荣公主，藏人儿了？莫不是男人？”
“你！”
她眼里闪着晶莹的泪，看得拓跋淮一阵阵地蹙眉，顿时也就没了继续捉弄她的心思。他直起身板，总算松开了抱着的臂，丢给她一只匣子。
“果然中原人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你们皇帝给吾的，让吾给你带两句话。”
他看着面前的人儿，“他说，你，大昇永荣公主，除非身死，或者他下了旨令贬你为庶民，否则永生永世都是大昇的永荣公主，你砸了玉佩也没用。还有，一会儿的宴席啊，你也还是得去，等宴席结束了，他就让你老实待在这皇宫里，谁也不许见，哪儿也不许去。”
高婉蓉死死掐着手里的匣子，“他，软禁我？他为了不让他宝贝的高婉萍……他居然软禁我！”
拓跋淮总算把事情都交代完了，该给的东西也给了，身上总算松快下来，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并不打算去追究方才高婉蓉骂他的言辞了。他耸耸肩，“你问吾，吾也不知啊，你们皇帝让吾带的话而已。”
“不让本宫出去，那让人进来总行的吧？”
她忽然抬头，对上的却是拓跋淮那依然写着自求多福的眼神，“他总不能囚禁母后吧？有母后的懿旨……”
“你还真猜错了，你们皇帝也禁了皇后的足。”
拓跋淮摇着头叹气，“再说了，今日之后，你们的皇后都被关在颐宁宫里了，上哪里来的懿旨？吾劝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毕竟吾也好不容易才接受……”
“接受个屁！”
一旁摆着的案几被她一掌掀翻，上面摆着的灯盏杯碟碎了一地。“西塬来的是吧？滚回你的西塬！我大昇国力强大繁荣昌盛，什么时候到了和亲才能解决的地步？”
“国力强大，繁荣昌盛？”
拓跋淮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撑着门框捧腹许久。“公主啊，睁开你的眼睛瞧瞧吧，你们大昇国库空虚的消息，外头都传遍啦！就拿你们江北的事说，三月的灾情，拖到如今七月末尾了，谁去救灾了？谁拨钱财了？谁啊？你们那个昏庸无能的太子吗？你们的太子忙着成亲呢，哪里管得着江北？吾在来之前就打听过了，你永荣公主和太子不对付，那吾不妨就再多告诉你一个消息。”
他朝她慢慢靠近，逼得高婉蓉瞪着眼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紧握着抵在拓跋淮面前。到底他也没蠢到伤害到自己的地步，站稳脚跟，笑道：“你知道吗，如今江北的人，可厌恶你们了，觉得你们是置他们的生死于不顾，缺钱的时候才想到问他们收田税农税各种税。那你知道如今江北一带的百姓和官员都听谁的话吗？”
他一甩手，身上那些宝石玛瑙相撞声相继作响，转身放声大笑着跨出了华容殿内殿的门槛，顺着檐廊往回走。
“是郑宽啊，是你们大昇上一任的国公爷啊，吾的傻阿查。”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醉听秋雨（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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