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渡》谷筠

28、明月缀枝（一） 对她上心。

　　景山原本想的可好，洛泽与他说着这顿看着骇人的板子其实只消养上十来日就能好个大概，谁知道十多日了，背上的血印子虽然是不红了，但留了一背的青，碰一下都疼得要命。

　　伺候他的小厮每日替他仔细上着伤药，从起先的金疮药，到现在活血化瘀的药油，手上每揉一下，满院落都是他的哀嚎声音。

　　东厢房与明玉的琼枝宇挨得并不算远，折两个回廊的功夫就能走到，因而这一连好些日子里明玉的耳里总能听见他的声音。每回景山一哀嚎，她就本能地停下手里抄着的心经，眼神落在屋内正袅袅走着薄烟的香炉。

　　琼州来的沉香木的确是极好的，以往折磨了她十多年的夜半失眠的毛病在这些日子的滋养下，似乎也减轻了许多，不说一夜好梦，至少梦魇的次数少了许多，连带着次日一大早起身的时候，觉着身上也是松快了不少。

　　然而越是这样，明玉心里面的那几分别样的愧疚感就越滚越明显，捏着她的心，总觉着自己实在是受之有愧。

　　那日她从中厅里翻了窗去寻阿娘时，方瑶见着她，说得头一句话便是世子爷瞧着是个尚还有些孩子气心性的人儿，瞧着办事儿不会去考虑后路，太鲁莽了些，让她尽量还是远离点为好。她知道明玉不会主动与人挨得这样近，所以从起先就并不觉着是明玉的问题，只反复叮嘱着她，国公府的高枝儿就是自己垂下来，也尽量莫去挨着，谁知道哪天风大，人就站不稳了。

　　明玉心里清明着，又实在觉得自己这番未能约束自身是犯了大过，也就犟着脑袋，非得自请去闭门罚抄心经，即便是方瑶与阮翀把这桩事的来龙去脉都了解透彻了，说着根本不用罚，她也不听，最后只能任由明玉自己去了。

　　阮翀与方瑶不明白，但苜蓿是明白的。她家娘子只是不愿出门面见这个人，无论是心里面觉着恼了也好，羞赧着也好，这对于面皮子比纸还薄的人儿而言简直是魂灵上的折磨。缓解这种折磨的最好办法就是不去见着这个人，不见，不想，人自然就能慢慢冷静下来。只是如今这世子爷已经住进了阮府，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见的次数越多，心里乱糟的想法可能就越多，所以与其说明玉并没有做错事用不着罚自己去抄心经，为了冷静下来，不如主动把自己关起来。

　　只是苜蓿始终觉着，她家娘子把自己关起来这件事儿，其实就是在逃避内心。耳中那东厢房的哀嚎声慢慢落下去，她研着墨，偷偷抬眼去瞟自己跟前的人儿，见着她停着手里的笔杆，出神着盯着那香炉，暗中摇着头。

　　想她跟了明玉十多年了，什么时候见过她能被一个人这样扰乱心神过？

　　苜蓿想，她家娘子的心里，应当也是有些喜欢世子爷的吧，只是碍于阮家，碍于她家娘子自己的头脑和性子，看不清也不敢去看清罢了。

　　她回过神，正好见着明玉手里的笔杆毛尖缀着墨滴，越攒越大，吓得她连忙出声：“娘子，笔尖！”

　　明玉回过神来，手上控制不住地一抖，却恰好让那滴墨落在了自己抄了一半的薄白纸上，晕成小小一汪黑，尤为突兀。她叹了口气，将镇纸石推开，犹豫了片刻后，把这落了墨滴的纸揉成一团，扔在了脚边的纸团堆里。

　　她垂下眼，与苜蓿说着：“这张也不能用了。再去拿一张纸吧，明日你这手可又得酸上好久了。”

　　苜蓿扶着书案起身，无奈望了眼那坐在书案另一面的人儿，摇着头说可不嘛，“娘子以往抄经书文卷，虽然也有抄废过的时候，哪有这些日子这样心神不定？”

　　她取了纸回来，平铺在明玉面前，用镇纸石抚平后，才将臂搁压回到书案上面。只是她的人虽然回来了，心思却飘得远，歪着脑袋看明玉重新开始慢慢写着字儿，歪着脑袋伏在她面前空余的书案上面。

　　“娘子，苜蓿算不得外人吧？”

　　明玉一听，抬起了头，纳罕着回答，“自然不算。怎么突然这样发问？”

　　苜蓿撅着嘴，“那娘子心里面牵挂着事儿，也不同苜蓿说，还得苜蓿自己来猜。”

　　见她有些古怪着望向自己，苜蓿将手背垫在下巴下面，眨着眼问：“苜蓿想着，娘子其实心里面是有一丝丝喜欢世子爷的吧？不然那日在中厅里面给世子爷送药的时候，娘子也不会不自觉着笑，这些日子世子爷上药时候惨叫着，娘子也不会在抄经书的中途分了心。”

　　明玉手一顿，将笔杆往笔搁上面一放，捋着衣袖一伸手，轻轻往她的脑门上面弹了一指。“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瞧我的笑话了？”

　　“婢子哪里敢瞧娘子的笑话呀？是娘子心里面藏不住事儿，统统写在脸上了，想瞧不见都难。”

　　明玉一听，不知为何觉着自己脸上慢慢热了起来。她问着，“当真有吗？”

　　苜蓿眼一亮，捉住了她话里面的漏洞，“所以娘子的意思，是的确有些喜欢世子爷的了？”

　　“没有的事，净瞎胡说。”

　　明玉敛着眼，苜蓿又是背对着内室的门扇，于是二人都没注意到在屋外，一道人影正落寞着慢慢往回走。

　　苜蓿啊了一声，“可是娘子，您也该想着日后亲事的事儿了。不是婢子故意要来催促您，也不是婢子故意想替世子爷说话，但世子爷当真对您是掏心掏肺着好。那日您从皇宫里面出来前不多时，世子爷也才从皇宫里面跃出来，婢子见他抹着泪还纳闷呢，他却只和婢子说，要婢子好好宽慰着您，说您那会儿心里面肯定难受得紧。他说如今他还没做出什么成就来，没法真正让您安下心，说见着您对谁都不敢真心肺腑地说话，实在是太过心疼您了。”

　　苜蓿仔细观察着明玉的眼神，见她依然没什么反应，于是接着道：“后来见着您还没从皇宫里面出来，世子爷就问了婢子一些事儿。婢子自然也是留了个心眼，也没把话都说全了，但透了声您一贯有着失眠的毛病。婢子当真是没想到，那日婢子只是随口一说，可世子爷当真就上了心，还去城东的赌坊黑市手里面买回来了琼州的沉香木……娘子，婢子瞧着世子爷对您好像当真是上心的。”

　　明玉耳中这样听着，心里面莫名有些泛酸，却还是言道：“那些个纨绔世家公子郎君们哪个不是这样的？他能这样对我，指不定在郦县的时候就能这样对别的娘子姑娘。苜蓿，守得住本心才能不被世道乱流卷进去。”

　　苜蓿没辙了，默叹了一声是，便再度开始替她研着墨。

　　明玉盯着纸上一个一个慢慢烙出来的字儿，心里面想的却全是方才苜蓿说的话。

　　她虽是这样应付着苜蓿的探究，心里面扪心自问了一句，她当真有好好守住本心吗？

　　似乎有，却也好像并没有。

　　与情爱有关的事儿在她看来都是不该探讨的禁区，自古以来情爱迷乱人的心智，情爱也能扰乱朝纲秩序。她自诩清醒立于世，这会儿却也说不上来自己对于这叶家世子爷的感觉。

　　与他接触的这些时日里，她能感觉出他是个心思单纯的倔牛，像一把木柴迸裂燃烧的火，企图来温暖她的世界。

　　对她上心……

　　上心与喜欢是什么感受呢？

　　她晃了晃脑袋，把这些纷杂的想法全部压了下去，只专注着去抄面前的心经。

　　她想着，与其想着这些莫须有的事儿，不如先想想这心经她还消用多少个时辰才能抄完。

　　*

　　景山这些日子休养的甚好，许是因着用的药油膏药都是功效显著的，原先他还只能趴在床榻上动弹不得，现在都能慢悠着下地走动了。

　　他攀过许多次明玉那琼枝宇的院墙，从阮府外面他走的明白，如今自己身在院墙之内了，反倒是摸不清她住在哪儿了。反复好几日，他都常趁着府中下人忙活时候在宅院里乱逛，直至昨日随着苜蓿的尾绕着近了宅院更里面一些，才总算摸清了方位。

　　他能下地走动了，这是件好事儿，于是景山本能地就想去寻明玉，让她见着自己身子的逐渐康健，却恰好在她琼枝宇的门口听见了她说的那句话。

　　她依然说她不喜欢他，说苜蓿的问话是瞎说。

　　景山想着，这也许当真是她的真心话吧，只怪他单单一回苦肉计还不太够。于是景山几乎是当下就决定了，自己一定不能被她发现自己背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的事儿，他须得继续去趴着，继续哀嚎。

　　既然都用上苦肉计了，他这顿打可绝不能是白挨的。

　　然而景山才回到东厢房里去时，便听见了阮府外头似有马车停靠时的马儿嘶鸣声，心里泛起嘀咕。

　　阮家这样的人家，门前应当是不常有马车停留的，若非是阮尚书从礼部商讨完事宜回来，便是皇宫里面那公主伴读的事儿总算定了锤。

　　他这样想着，外面却突然静谧了下来，透着突兀的古怪。没一会儿，便听见有下人疾着步子往里头赶，不过片刻之后，那下人嘴上挂着“娘子脚下需快些，人全在前厅里面候着呢”，身后跟着同样疾步的两个人儿，一道往外赶着。

　　景山伏在东厢房的门后面，从那细而长的门缝里往外头的前厅里张望，入眼便是明玉与苜蓿匆匆赶到前面，提着裙摆便跪了下去。

　　这会儿那抱着拂尘的大公公他见过，是陛下身边跟着的那个狗腿子，而在他的身边，是那个他没什么印象的嬷嬷。

　　大公公见着该到的人总算是到了，鼻腔里轻哼了声，才说道：

　　“皇后娘娘口谕，礼部尚书次女阮明玉自明日起便是永荣公主的伴读了，宫中学堂须得在辰时前抵达，申时前下了学堂便可以出宫去了。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了，说上回永荣公主与皇后娘娘说了，小娘子在宫里面受了些惊吓，担心小娘子紧张，特地让兰嬷嬷出宫来伴着小娘子。小娘子好福气，杂家恭贺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