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明月缀枝（二） 他的伤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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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跪在青砖地上面，膝上触着寒凉，逐渐蔓延至四肢，最后流向胸腔。大公公一口一个小娘子叫着，叫得她心里面却越来越惴慌。
头顶上面的声音停了。明玉只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应了句“谢过皇后娘娘”，接着便是身后的一众阮家人喊着“谢皇后娘娘恩赏”。声音洪亮，不卑不亢，大公公才总算半满意着拖了细长的嗯声直起了腰背，与身边的兰嬷嬷装模作样地推礼寒暄了三两句之后，慢慢转身坐进了前厅里摆着的扶椅中。
兰嬷嬷托着明玉的手腕将她缓慢从地上扶起来，她身后的阮家人才跟着从阴凉的地上起来。阮翀扶着方瑶的身子，一抬头见着大公公气定神闲合着眼坐在那前头呢，于是只好让明玉与方瑶的陪嫁侍女青檀一道帮扶着把方瑶送回后宅中，自己则往那宫里面出来的贵人跟前迎上去。
大公公瘫在扶椅中，隔着眼皮觉出有人影挡住光亮，也心知肚明这过来的人是谁。只是他仍旧半撑着眼皮，细细斜斜地眺了阮翀一眼，见他只是慢慢坐在自己身侧，又招呼着府中下人去端茶水过来，于是就又将眼皮合上了。
不过片刻，下人们就端了大漆的托盘过来，替阮翀与大公公一人端了一盏茶过来。那合着眼的人总算才把眼睁开，手里面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淡道：“这阮家的茶还真是清淡，杂家差点没尝出味儿来。”
阮翀手心里面捏着汗，“公公这饮的是云雾，平日里阮家招待贵客用的也都是这种茶叶。阮家清寒，没饮过什么好的茶叶，还希望公公多担待些。”
大公公闻言哟了声。“阮尚书这话说得，杂家可不敢当。杂家在皇宫里面也就是个当差的，说得好听些是跟在陛下身边的人儿，说得难听些就是个宫里面当差的下人，哪儿能与阮尚书这样的三品官相较呢。阮尚书这么多年为官正道，三品官，朝堂发放的月俸也应该不算少，怎么连点像样的茶都吃不起呢？”
阮翀听着，心里面暗道着不妙。见着身侧的贵人依然端着茶盏又轻抿了一口，他干笑着道：“以往月俸只顾着养家糊口的也是够用，不过因着明年科考秋闱，近来各个州府学堂都需顾及着，礼部向四周一周转着去瞧，无论是开办学堂还是修缮考点亦或是聘请夫子，都不算是一笔小费用。”
“礼部缺钱，这种事儿不该在朝堂之上说？”
大公公手里面端着茶托，放在指尖慢慢地晃。“最近陛下得了一道奏章，是吏部的，里面是什么内容，想必杂家就是没说，阮尚书都是知道的。说总是见着礼部的人商讨事宜，等了好些日子都没见在朝堂之上呈递。如今杂家这么一问才知道阮尚书忙着明年秋闱的事儿，不知道的还以为礼部的钱都亏空了。”
阮翀闻言身子一凉，“敢问公公，那陛下是怎么说的？”
“一回二回还好，次数多上来了，总免不了问两嘴的。”
大公公朝阮翀的方向微微偏过头去些，压着声儿说着：“陛下自然是明白阮尚书的为人的。只是陛下到底也心里面没什么底，总得得了阮尚书几句话，夜里睡觉才能更踏实些不是？”
阮翀微愣，才敛着眼说了声是。“之所以礼部迟迟未能上奏，实则是因为顾虑着江北一带的洪涝。此次江北的灾情严重，影响范围甚广，如果贸然推进秋闱一事，势必对江北一带的学子有所影响，若是他们赶不上此次秋闱，便又需要等待三年。人生在世，能有几个三年呢？”
他说着，有些落寞叹了口气。大公公见此，心想着阮家当真是从老到少一样的清正刚直，他怕是连从中抽取盈利的法子都没想到过，只叹息一声帝王家猜忌心思重当真不是什么好事，活得可真累。
于是他将茶盏往身边的方几上面一搁，朝着阮翀笑着，“阮尚书，杂家只是宫里面当差的，阮尚书说的这些，杂家可听不明白。明白话说给明白人听，今日阮尚书言多了，瞧着当真是着急了。”
“云雾茶虽然不是太贵重的茶，这吃口倒是清香淡雅，杂家在宫里面倒是没怎么吃过，怪新鲜的。不过阮尚书日后还是可以多在宫里用几盏茶，好的东西见多了，那些个寻常的自然就入不了眼了。”
他说完，才慢慢起了身。身边有年岁更小一些的小太监赶忙上前凑过来，又是扶又是搀的，他那平日里抱在怀里的拂尘都能有自己半个身子大，却还要问候着大公公身子有没有累着一类的话语。
阮翀将这些统统瞧在眼里，然即便是在宫里常见的景象，这背景换成了他的阮府后，总还是觉得有些割裂。
他平平弓着腰，手上推着礼，将大公公送出了府门，又看着那小太监推着大公公显得肥硕的双股钻进马车，心里想的全是方才他与自己说的那些话，颔着脑袋垂着眼不说话。
宫里面的人说话惯会顾左右言他，你听他欲说这桩事儿，他偏给你扯些眼前的物件，话中连环套着，和解谜似的费脑子，问起来只送你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国事不可外传。
恰好这会儿川柏从前厅里面走出来，停在阮翀身侧，问着：“大公公的意思，莫不是他们吏部的人又来和礼部作对了？”
阮翀看着那逐渐远去的马车后背，摇头叹说不是。“吏部挑礼部的刺儿都成常事了，这些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互相看不顺眼，陛下也不是察觉不到的傻子。你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小事也要大公公他亲自来说与我们听了？”
川柏闻言，细想了一会儿，才说没有，“所以吏部只是个幌子？”
阮翀背过手嗯了一声。“礼部的动作并不小，会被注意到很正常。如今明玉要进宫去当这公主伴读了，也不知道这宫里面的学堂要读上个多久，是一年还是二年的……我也只是怕，怕有朝一日要是阮家真的出事儿了，那时候她被关在宫里面，我护不住她，那该怎么办才好……”
川柏闻言，心里面也是一僵。他抬着头，看向阮翀的发间，惊着说：“阿郎，您怎么已经生白发了！”
“今日大公公说的这些话里面，字字句句都在点着我们。”阮翀苦涩笑了声，“我总有种感觉，阮家安定的好日子，该是剩不下多少时候了。到时候怕是有场我们承受不起的血雨腥风啊，我看不到，我心里面就更慌了。”
这话说得很沉重，压得川柏心里面也惴惴着不安。忽然阮翀就又叹了口气，转过身，朝着前庭里面的厢房望过去。“今日这叶世子倒是不怎么叫唤了？”
川柏一愣，也觉着有些突兀，“放在东厢房伺候叶世子的下人说有日日给世子爷上药油，这些日子他背上的伤看着好了许多，但世子爷痛呼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响。按理来说这也应当好一些了，怎么这伤还越养越不好了呢……”
“苦肉计还没用完呢，这出戏哪能这么快谢幕。”
川柏听不明白，啊了声问道：“什么苦肉计……”
阮翀却只是笑了笑，“都是以往咱们玩剩下的法子，换汤不换药的。你且等着瞧好了，明日明玉要入宫去，我说他最迟不过明日一定会有动作的。”
川柏头脑里面还狐疑着时，阮翀却只是背着手往回走了，于是来不及多想只好赶着步子跟上。
苦肉计。换汤不换药。
川柏一愣：“阿郎，您的意思，不会是说这世子爷也对小娘子有那份意思吧？”
*
明玉与青檀扶了方瑶回了后宅院之后，便因着要去重新拾掇书箱准备着要回琼枝宇去。她绕出内室，转到前庭时，就见着兰嬷嬷远远地冲她蹲了个宫礼，两手交叠放在腹前，直到她走近了才重新站直了身子。
她暗叹着果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儿，庄严却不乏温和，抠着一丝不苟的规矩礼仪，让人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这会儿兰嬷嬷见她亮着一双眼往自己身上探究，觉得她和宫里面那几位贵主们实在是不太一样，这样清亮的眼神许久没见过了，于是难得的面上也没再继续绷着，只问道：“小娘子，明日就要入宫去了，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老奴。”
明玉回抱着一个叉手礼，领着她慢慢往琼枝宇的内室走去，“也不是明玉好奇，但心里面确实是有二个问题，想请嬷嬷解答。”
兰嬷嬷眼里眯了些笑。“小娘子是想问，明日这学堂里面都有些什么人在？”
心思被戳穿，明玉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手里面抱着的团扇更往面上抬了些。兰嬷嬷见此，只说了声无碍，“三位贵主，四位皇子都会来，还有国师申家的嫡子申二郎也在。”
像是感知到她想继续问什么，兰嬷嬷继而言道：“小娘子，老奴知道的和能说的都不多，老奴只能同小娘子说，近来国师大人动辄就住在皇宫中，把申二郎塞进宫中学堂也是国师的意思。”
明玉点头嗯着，心里面却在想着兰嬷嬷说的那句国师近来总住在皇宫中的这句话。
近来爹爹也时常忙于礼部的事宜，她也依稀听见些风声，说江北有洪涝灾害，灾情严重，但其余的事儿她也再听不见多少了。但若是与国运相关，她很难不把这次的洪涝与国运存亡一事联系在一起。
兰嬷嬷见她面上紧绷着，唤了声“小娘子”，才将她的神魂唤回来。她问道：“小娘子这是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明玉知道，国事绝不能妄议，尤其是身边这位是皇后娘娘的人儿。她在肚肠里搜刮着搪塞过去的言语，于是莫名本能说道：“我在想，这都多少日子了，他的伤怎么还没好呢？”
他？兰嬷嬷也是过来人，见她耳廓逐渐红起来，轻笑着问：“小娘子说的是世子爷？”
明玉一愣：“宫里面也知道他受伤了？也不知道明日他会不会来。”
“何止，陛下和皇后娘娘也都知道了。”兰嬷嬷瞧着身侧的人儿，叹道，“明日的学堂，按理说世子爷也是要来的，是申家二郎求的皇后娘娘。勋爵人家的独子，娘娘自然答应了，就是不知道小娘子竟然也这样关心着世子爷？”
她说着，忽然一顿，又接着道：“看来小娘子对世子爷颇为上心呢？老奴在宫里面是听说了世子爷为了给心上人买件物什才被打的，那看来这说的心上人，原来是小娘子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明月缀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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