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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梨花满堂(九) 可这也太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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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里头的二人于是瞬间僵住,气氛古怪又有些让人发羞。这下子明玉心里只恨自己方才为什么就要对他心软,一心软就没好事。
她惊恐着就想从他怀里挣脱开,而这会儿景山亦是慌了神,想着不能去耽误她找个藏身的地方,于是手一松,又恰好那股往外冲的劲儿没化掉,让明玉整个人身子控制不住,直直往屏风外头飞出去了。肩上撞到了阻挡的屏风,她吃痛,又顺着惯性往前冲了几步,才堪堪扶住中厅里的花架。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一碰摇,上面摆着的一只瓷瓶也跟着摇晃,在二人都来不及反应时,那突兀的脆裂声落了地。
外头的人自然也是听见了里面的动静。阮翀扭过头看了眼身侧急得一张脸通红的叶隐峰,在这种无声的压迫与沉默当中再一次叩响了中厅紧闭着的门扇。“世子爷,您还好吗?”
“一切都好,有劳阮尚书费心了。”景山朝着花架那儿望过去,看着吓到没了主心骨的人儿,想着她一贯表现出来的淡漠,觉着她当真是可爱得紧。他无奈摇着头,丹田用了些力,让声音更响一些,“就是我碰倒了一个瓷瓶,也不知道多少银子,是景山的不是。等景山回了府以后,定然会另赔一只给您。”
“兔崽子,你还把人家阮府的东西给砸了?!”
叶隐峰的怒吼震着中厅里二人的耳膜,尤其是明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激灵,险些又打碎一只花架上的玉如意。
想她规规矩矩的闺阁佳秀哪里做过这种偷摸的事儿,处理些内宅院里头家长里短的事儿她或许还有点天赋在,这种危机临头的恐惧,她还是头一回。景山这会儿面色也是有些发白,却还是向她递着安抚的眼神,指了指中厅另一侧那闭合着的窗,示意她翻了窗先走一步。
翻窗这种事儿她原本是根本不会想到去做的,然而明玉却也这会儿再没了别的办法,先是抽了自己的帕子,把前头上药用了一半的宽竹片和金疮药膏拾掇着包裹起来以后,才以一种十分不熟练的方式撑上了窗台。
景山见此,有些僵硬地靠过来,替她开了窗,又是扶着她的背往庭院里一推,看着她安稳站立在庭院里头了,才倒抽着气儿重新把那沾了血的中衣穿回身上,又披上了长袍以后,才总算打开了中厅的门扇。
他一开门,就带着一后背藏在长袍底下的红,不带一丝犹豫地朝着外面立着的两个中年人重重跪了下去。
“爹,我错了。”
他跪得太过干脆,硬咬着牙不让自己痛呼出声,乃至连尚在怒气之中的叶隐峰都被他的举动打得一愣。肩上的长袍慢慢往下滑落,他想向后伸手去拽那衣角,却碍于背上的伤而摸不到。
阮翀看着这满是伤的背,本能地就想背过身去。他膝下没有儿郎,自己也不曾挨过这样重的打,于是更见不得人儿被打成这样重伤。他心里一遍遍叹着气,扭过头,见着立在他身侧的叶隐峰眼里依然只有怒意,连忙拍着他的肩宽慰着:“这……世子爷也是才来京城,很多地儿没去过,心里面好奇着也是正常。世子爷今年瞧着也有十五六七了吧?这时候正好是性子野的爱玩的年纪,有种和莽牛一般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冲劲儿。咱们也都是过来人,国公爷也莫生气,他这不也是自己吃到了苦头了吗。”
“莫把我与这兔崽子放在一处比较,我年少时候可没有这么闯过祸!”
叶隐峰这会儿面上虽然稍显着冷静了一些,可言语间还在责备。“我养他十六年,我能不知道这兔崽子的脾性?闲不下来又不听话,自己一个人到外面去闹事,到头来还得老子给他收拾烂摊子。我关他禁闭,就是因为知道他总要往外面到处跑。这里是京城,不是以前的郦县了,我就担心着他来京城还不过一月,这兔崽子乱七八糟的名声就往各世家里头飘了。好,这下好,甭说一月了,这才十日不到,就有被赌坊打的消息传出来了……我原先还想着,在郦县他这臭名声是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了,来了京城至少能收一收性子吧,好啊,倒是更嚣张了!”
阮翀着急叹着气,唉了声说:“国公爷,到底是孩子们,说话太重了……”
“行,我知道了。等我伤好了就回去继续闭门思过。”
阮翀眼见着跪在地上的小的也不抬头不服软,站着的大的也脾气够硬犟在这儿,两个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人,想来回着顾及又明知道不可能,最后只好长长哀叹一声,甩着衣袖,转身去寻方瑶了。
只是他刚一绕出院子,便见着明玉缠着方瑶,这会儿正慢慢往中厅这边靠过来。
方瑶平平地往开着门的中厅前面望过去,喉中泛着痒,轻咳好几声后,才同阮翀摇头叹了声气。“你也见着了,劝是劝不动的。”
阮翀也是有些无奈。“伤得这样重,当真是不方便挪移。我虽也并不觉着世子爷住进咱们阮家是件什么好事儿,但这到底是世子爷,身子比我们阮家任何一个人都要金贵着……罢了,我再去劝劝国公爷吧,想来他应当只是好些面子。”
方瑶偏过头,朝着明玉脸上张望着,末了才慢慢嗯了一声。“我方才也让下人去洒扫厢房了,就让他住下吧,国公府与我们是近邻,也不好真让两家闹的太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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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府中厅里面,景山拖着背上撕裂般的疼痛,一步步往屏风中央挪去,好半晌才总算趴回到了原先的软垫上面,心里恨着叶老头压根不去顾他的感受,只知道说他给叶家门楣闹笑话,说他闲不住偏要出去闹事情。
他如今也十六岁了,到底离弱冠也不远了,是非对错心里面清楚得很。不说十六岁的人,就是只有六岁大点的人,那也是要面子的,往日叶老头在叶府里面指着自己劈头盖脸地骂也就算了,这是在京城,在阮家,在他喜欢的人儿的家宅里面,当着他喜欢的人儿的面骂他,好像一点都不觉着他的面子是面子。
景山这样想着,慢慢把头埋进臂弯里面。他不知道明玉见着他这样,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她会不会因为他爹这样不留任何情面的样儿,也就把他归成同样一类的人?
她会不会因为自己一意孤行着为了买一块沉香的木头,觉得他是个人傻钱多的二愣子,担心像阮家这样两袖清风的人家会不会觉着他们会仗着有点金银物而气盛、凌驾于他们之上?
景山心里面怕着,怕见到她淡漠的眼神,也怕他再没理由去见她了。他就这样陷在自己深度的怀疑当中,都没听见中厅的门扇被人轻轻推开来。
明玉这会儿正儿八经端着一盘药膏,身后的苜蓿端着一盆刚打好的温水,一道候在屏风旁,看着那地上的人儿一声声叹着气抓狂,又因着背上的伤,一抽动就跟着疼,于是只好叹一声气倒吸一口气的,看得苜蓿险些没压住自己的嘴角。
明玉也是无奈摇着头,想着这都多大一个人儿了还是这样孩子气。她伸手轻叩着屏风上面的木雕纹,只一下,那地上软垫上面的人儿就不蹬腿了,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他闷闷地说着:“行,我知道了,等会儿我就滚回家。反正我痛死也不管我的。”
“伤成这样,回哪儿去?”
景山听着这道声,身子一僵,慢慢从臂弯里把头抬了起来。他望着明玉,心里面想的却还是方才那些乱糟的念头,难得的躲闪着眼不去看她。“叶老头让你来的?”
明玉点头说是。“国公爷说了,等你养完了伤,再回去领罚。”
景山听着,觉得这话实在不像是他家那爆竹脾气的老头能说得出来的,于是狐疑着问:“他当真这样说的?”
“当真。”
她抿着唇,努力绷着面上的表情。然而她并不是个说谎话的料子,半晌还是没能憋住,同他倒着事实。
“爹爹和阿娘替你求情了。你这身伤实在太重,他们看不下去,好说歹说才把国公爷劝回府里去。这会儿下人们正整理着东厢房的屋子,那面亮堂些,也宽敞些。”
见着景山张着嘴发愣,明玉转过头,与身后的苜蓿示意着将各自手里面的东西摆在一旁的案几上,才道:“原先爹爹要给你辟西厢房的,说那边的屋子修得更精致一些,国公爷只说不用,给你间柴火房就好。到底也不能让客人住那下人都不住的柴火房,于是只好定着东厢房的屋子。我也知道,就算是让你住进西厢房里面去了,你怕也是不太情愿的。”
景山闻言,笑着点头。“那郑泉越住的屋子,我可不住,晦气。”
末了,他垂下眼,吸着鼻子抽噎着说:“也就只有明玉娘子和阮家这样照顾我。这若是放在叶老头身上,只会对我好一阵冷嘲热讽,然后让我自生自灭,只说男儿家皮肉厚实,这点苦头该吃。”
他说着,落了滴泪在软垫上,委屈着仰头望着明玉。
“我知道的,人生在世,是该多吃些苦头的。可这也太苦了点。”
明玉心里不断同自己说着,切莫再因为他这幅垂泪的模样心软了,可到底他受着伤,还是为了给自己寻稀罕物才受的伤,心里面做了好一番斗争以后,半晌才叹了。“这些日子你就好生在这里养伤吧。”
景山闻言,像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似的,好一阵兴奋激动,面上笑得灿烂。
“明玉娘子都发话了,景山不敢不从。”
明玉见着,心情忽然也跟着莫名其妙得舒展起来。景山见她笑了,起先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努力眨着眼去看,纳罕道:“木头美人儿也会笑了?稀奇啊!”
然而他这话一出,明玉便瞬间将嘴角的那抹笑意收了回去。同人展露笑颜,这种事儿她还是本能的觉得不太妥当。
景山见此,撅着嘴哼了声。“外头人都说明玉娘子是木头美人,怎么就我说不得?”
“好好养你的伤吧,看样子是不痛了,能回国公府了。”
“哎!哎——”
于是景山十分应景地高声痛呼着,一面惨烈叫唤,一面在暗中瞧着她。明玉耳中听着这动静,有些忍俊不禁,又生怕自己再扬了嘴角被他瞧了去,别是瞧错会了意。
她清着喉咙,淡道:“你这打也不能白挨。那沉香木是你耗费了这么多痛苦换回来的,明玉心里感激,你就安心在府里面住下吧。这沉香木,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她说着,起了身,撂下一句“高腰都摆在这儿了,你若是自己上不了药,外头有小厮候着,唤一声他们就进来了,是爹爹身边的川柏亲自挑得人儿,都是平日里办事儿细腻的,世子爷大可以放心。”便要转身离去。
景山见状,轻轻拉住她裙裳的衣角,依然是湿漉着眼,抬头望着她。
“我都为了你伤成这样了,如今甚至都只能在你家住下了,你……能不能不要再叫我世子爷了,怪生分的。”
明玉心里面斗争着的小人儿再度打着架,可打着打着,最后还是敌不过本能的心软。
她叹了声气。“……叶景山。”
景山笑着说:“以往从来没想过,我这名字也能这样好听。虽然还是显得有些生分,但咱们还是一步一步慢慢来。”
“贫嘴多舌!”
明玉面颊有些红,再不去管身后的人儿如何用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看着她了,只一把拽着苜蓿的手就往中厅外面去,步履匆忙,显现出她心里面的慌乱与羞赧。
景山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眼里笑意盈盈。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其实,方才她又笑了。
他这回可瞧得真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