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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梨花满堂(八) 你骗人,你 ...
阮府中厅里,明玉从门房小厮那儿得了消息后,惊得都忘了去拿妆台上面用以遮面的团扇,起身提了裙摆就从琼枝宇里奔了出去。苜蓿跟在她后头,想着方才她家娘子脸上浮现的担忧,心里开始嚼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却也不吭声,与她一道跨进了中厅。
几个门房小厮这会儿正扛了两扇屏风,吭哧一声搬落在地上。明玉见状,隔了好一段距离踮脚往那屏风后面瞧。
景山趴在软垫上面,脑袋抬起来一些,隔着屏风见着了后面扶着门框的人影,知道是她来了,于是轻声痛呼着:“我的腰……我的腿……”
小厮们相互对视着,有人有些拿不定主意地问了一句:“世子爷,需要替您寻大夫吗?”
“不必了。小爷经常挨打的,这点伤不在话下。你们忙你们的吧,用不着管我,我在这儿趴一会就好。”
只是景山虽然是这样说着,可面上看着五官都痛得皱到一块儿去了。小厮们看不明白这世子爷是演的哪出戏,只好将朝外挡着的那扇屏风展开来后,依着景山的话,一个个儿地撤离了。
他们绕出了屏风,见着了立在门口的明玉,本能推手弓腰着说着问小娘子安,倒是把明玉害了一跳。她点头承应着,不知道在那两扇屏风里面围着的那个人儿,一双眼亮了起来。
景山面上笑着,想把身子撑起来一些,却牵扯到了皮肉,疼得他倒吸着凉气。“明玉娘子还是关照我的,知道我被打了就来见我了。”
明玉闻言,纳罕着反问:“不是你不请自来的吗?你还赖上我了?”
“早先就说过,小爷我赖上你了,想来你是的确没当一回事。”
景山语气里满是失落,但明玉并不去买他这个账。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屏风外头有回音了,心里想着她这样一个对谁都淡漠的人,她别是真的把自己甩在这方中厅里面了,于是想同以往那样麻溜从软垫上面爬起来,却忘了自己一后背的伤。这皮肉一拉扯一痛,痛得景山两眼都冒白星,在体力不支下,他从半撑起的姿势重重摔跌在地上,原先已经轻微开始愈合的伤处又有些撕裂开。
明玉这会儿作为阮家府邸里头还算是能说得上话的主子,正想着转身去寻方瑶,问问自己的阿娘,对于这世子爷如今的做法该怎么办时,鼻尖就嗅到了一阵血腥味。屏风里面传来一声低叹,和前面他故作轻松的言语完全不同,她能听得懂里面真实的痛意。
她不说话,转过头拍了拍苜蓿的手背,示意她去到方瑶的屋子里请示主意。苜蓿面上有些纠结,心里想着就这样放了自家娘子和一个外男在一间屋子里面,这似乎不太合适,但又不能不去听主子的话,于是只好半担忧半犹豫地应了声是,最后退了出去。
苜蓿从中厅里面退出去时候,习惯性地把门扇都带上了。门一关合,明玉心里面也似有什么东西轻跳了一下。她犹豫着,还是从腰间的荷包里面拿出那只叶国公赠给她的金疮药瓶。
她慢慢走到屏风旁,却并不急着往里探头。“世子爷有家不回,却来阮家趴着,是什么意思?”
景山扁着嘴,有些委屈。“我去了趟城东,讨要了个东西,然后就被打了。”
他侧着脑袋,用双手垫着下颌趴着说:“我不是被叶老头关着禁闭,白日进了宫,后来又去了赌坊,还被揍成这样了,这老头指定要数落我。我直直来了你这儿,一来和我家隔的不远,也是告诉叶老头,我不是不知错不想回去,我是真没法回去了,二来也是往你这儿躲一躲,有阮尚书呢,你们肯定会多为我说说话的不是?”
明玉被他的话一噎,“你这是从最起先就把算盘打到我家头上来了?”
“哪儿能啊,这不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景山叹了口气,叹到中途时候,他觉着背上的伤有些痒,想挪动一下身子。只是这一动,他又被伤痛牵扯,这回痛得他有些猝不及防,惊呼出了声。
人一惊呼哪儿有本能不去关切的,于是明玉移开屏风一瞧,只见着景山身上的圆领长袍松垮着搭在背上,视线往上移去,见着他的鬓角也都被冷汗浸润了,原先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
他听见了身侧屏风的动静,明明嘴唇还颤着,却非得艰难把头转过来。他当然知道那里站着的就是明玉,可在见着她的脸时,心里还是忍不住涌起来一阵甜,一双眼湿润而明亮,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
“明玉,我痛。”
活脱一副楚楚可怜的病美人。
明玉咂舌,眼皮一跳,却并没有如景山所想的那样凑上来慰问他身上哪里痛。她默不作声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不去看他,只道:“世子爷,身上痛就应该去找大夫。明玉不是大夫,阮家也不是行医之家。”
景山依然抬着眼,只是这会儿眼神里多了点落寞。他虽然早都想到过她与旁人不一样,想让她主动来关照并不容易,然而在真正听见了她的回话之后,心里还是不免有些苦涩。
他知道她是一块千年寒冰。面对着这样的冰封,他只能回报之以更热烈的爱意,这是他如今能想到的唯一法子。
于是景山对她并没有埋怨,反倒垂着眼歪着脑袋说:“可是明玉娘子,我不只有身子上的皮肉痛,我这心里面也好痛。大夫能治好身上的痛,但这心里面的痛,只有明玉娘子能治。”
明玉不上套,依然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她眨着眼,反问说:“世子爷要知道,人说话是要讲道理的。明玉同世子爷之间清清白白,世子爷怎么一副明玉伤透了你的心的样儿?未免有些不讲道理……”
她话说一半时,景山强撑着从地上起了身,跟着背上遮着身子的那长袍也从他肩上滑落。这下明玉才当真瞧真切了,他应当是穿着件月白色的中衣,只是上面浸透了深深浅浅的红。她颤抖着手,极轻微地道了一声“得罪了”,才慢慢去帮他把那满是血污的中衣褪去。
景山背上有好些伤处已经开始结薄痂愈合着了,中衣黏连在皮肉之上,连分离都有些困难。
“很疼吧。”
明玉有想过,被赌坊的打手打过的人,身上落的伤会很重,但没想过当真会被打成一后背的血。她眼看着他额上青筋暴起,顿时有些下不去手,只觉着自己真是残忍极了。
可景山却只是咬着牙,虚弱安抚着她:“这要不是我实在是伤得爬不起来了,也不会这样贸然地来麻烦你。”
这是在阮府,这屋子里也只有他们二人,景山见着明玉紧皱着眉,看她伸长了手不敢碰自己,以为是离她太远了,不大方便她操作,于是又想将身子撑起来一些。明玉见状,只能连声劝他好好趴着勿动,可这死脑筋却根本不理会。
到底他伤得太重,明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于是还是上前搀住他的上臂,慢慢将他的身子扶起来。她以为他想坐起来,怎料景山只是双手撑着地,克制着自己身子的重量去靠在她的肩上。
“我……两股处也被打了,好疼。”
明玉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你不要命了?昨日才被国公爷打过一顿你都忘了?”
景山身上明明痛得要命,心里面却像灌了蜜似的甜。他仰起头,反握住她的手腕,眼含薄泪:“可是能得明玉娘子搀扶,景山就不疼。”
他说着,依然靠在她身上,伸手在自己怀里摸索,在明玉的注视下,好一会儿才终于掏出一只布包。布包被揉得有些皱,带着他有些滚烫的体温,被他塞进了明玉的手心里面。“你打开瞧瞧。”
景山虽然努力撑着脸上的笑,可整个身子都虚弱地在打着颤。明玉皱着眉打开了那只布包,里头是几块极纯净的沉香,色泽与香气都告诉她,这是琼州过来的沉香。
她是学过插花品香的,知道要找块琼州的沉香很难得,于是惊着将布包重新包好,就想往景山手里面塞回去。然而她才一伸手,景山就伸了手掌,将她的拳包住,慢慢推回到她跟前。“你就收下吧。这事儿也怨我,我不知道今日有选公主伴读的事儿,夜半还不让你睡个好觉,原本心神就不安宁了,进宫里还遭了这样一场罪……我听说沉香有安神精心的功效,你让苜蓿每日往点着的香炉里面磨一些吧,白日里会碰到的事儿不能规避,至少能一夜好梦……不是,你怎么哭了?”
景山见着自己跟前的人儿抿着唇一声不吭,自己攥着她手腕的手上却觉出了温热的泪滴,有些无措地想伸手替她把面上的泪痕抹掉。可明玉却像是一愣,后知后觉地吸了下鼻子,才感觉到自己眼眶有些酸。
她以为自己当真是和外头说的,没有七情六欲那样,不会哭也不会笑。但眼下她才发觉,只不过那些人和事儿,不值得她付诸情感罢了。
于是明玉轻微哽咽着,非得硬着嘴说:“世子爷痛傻了。中厅屋顶漏风也漏雨,许是落雨了吧。”
“我不瞎,外头天亮的很呢。”景山笑着,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骗人,你是小狗。”
明玉是背着光的,于是景山并没有见着她倏地通红的脸。她并没有去应他的话,只挪过身去,又想把自己的手从他手掌中挣脱出来。
谁知道这人就是伤得这样重了,力气还能这样大。明玉想着多用些力道,怎料她这用力一抽手的工夫,景山却也在暗中往反方向用着力。她敌不过,原先自己又是跪在他那软垫上面的,于是重心一失,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倒进了他的怀里面。
她心里面一惊,见他面上的五官又都疼得皱起来了,担心自己不知轻重,不知道又压着他身上哪处伤口了,于是就想撑着地站起来。
人在双手想去摸地时候,身子自然会不自主往前倾。景山自然不知道她的想法,见着她一双眼虽然不敢瞧自己,可上半身却与他逐渐贴近,就连他自己一颗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
明玉却始终没摸着那冰凉的地面,身子一踉跄,又怕压着他,于是整个人就往一侧倒去。景山见状,忙伸了手揽住她的腰肢,像极了白日在皇宫木林间的那一幕再度重演。
于是等苜蓿带着方瑶总算赶来中厅的时候,二人便瞧见的便是明玉躺在地上,而如今的世子爷正揽着她的腰,撑在地上,与她四目相对。
苜蓿心里面惊得在尖叫,眼神却不断瞟着自己身侧的方瑶。大娘子身子一向不好,阮府上下都知道她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明玉了,这会儿眼睁睁看着自家白菜被拱了,心里一定会很不好受。
可她看了半晌,却只看见了方瑶眼里面从震惊,到慢慢平和,到最后的眼眶微湿。明玉自然也是听见了门口的动静,慌乱间见到了自己阿娘,头一回体会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羞愧与被抓包的窘迫。
她想起身,可腰上却被景山搂得更紧了些,温热的身躯贴近,让她轻易动弹不得。
明玉实在是不敢去看方瑶的眼,声音慌乱道:“阿娘,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方瑶却只笑着摇头,说了声:“来者是客。叶世子身上受着伤,明玉你好好照顾一下叶世子。”
她说完,就转身又跨出了中厅的门槛。苜蓿瞧着目瞪口呆的,正犹豫着自己该不该留下来帮自家娘子打点下手时,就听身□□院里,方瑶轻唤了她一声,于是只好给明玉投递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后,再度替他们仔细合上了门。
明玉有些恼了,瞪着眼前的人儿质问:“你为什么不放开我?那是我阿娘!今日我定然是要去领罚了。”
“……你压着了我的头发。我头抬不起来,不是故意不放开你的。”
明玉一听,转头去看自己身下,这才有些尴尬地将他的发丝从自己身下撇出来。她回想着昨日他身上的伤也是因着自己受的,今日又是给她买沉香所以才被打成这样,总归心里面有些过意不去。
况且她也不愿去面对这尴尬的场景,于是启了金疮药的瓷瓶,紧皱着眉看他背上布满的伤痕,一面用宽竹片挑了膏药,又撒上药粉,轻轻往他后背上遍布的伤痕上面覆着,一面忍痛挑起另一个话题来。“那这城东的赌坊为什么要将你打一顿?世子爷应当不差钱的。”
“我听说龙门庄家有很多外头铺子里面买不着的稀罕货,就想着去赌一把。他们大概是见着我是新来的,不是京城人,哄着我去玩那飞鹤。我没摸过飞鹤的规矩,不知道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了……后来来了个管事儿的,大概见着我是世子爷吧,就说着我初次到他们庄家去,就被人这样不明不白坑害一手,问了我想得点沉香,就说三两金子直接卖与我了。我见了货,觉着三两金子是值得的,于是放下了钱财就准备走了。”
“谁知道那几个穷酸劝我玩飞鹤的人见着我有钱,就想打劫我。我统共身上就这么点钱财,换了这些上好的沉香,他们不信,非得搜刮我的身。我怕他们把沉香抢走了,就只能任由他们往我身上打,最后……就成这副样子了。好在那庄家的管事儿的听见动静了,跟出来把我救了起来,又给我安排了辆马车,送我回府。”
明玉闻言,声音不自觉冷了些。“那那些人呢?”
“你别说,那庄家管事儿的还是个能相处的爽利人,见着这些人打了我,里面又有欠了大笔赌债没还的和出老千才被发现的,就叫了庄家的打手给他们也同样狠狠打了一顿。有一个瘦鸡一样的没熬住,就死在庄家外面了。”
景山这番话语气倒是相当轻快,望向明玉的眼神里带着得意的目光。明玉叹了口气,按住他的胳膊就把他往原先趴着的软塌上面拽,叹道:“去赌坊还怪得意的。”
景山笑道:“明玉娘子知不知道,这会儿的你,颇有一种管教家夫的气派。”
明玉面皮薄,脸上有些烫。“你住口,毁我清白。”
“早些管教起来也无妨的。”
景山乖巧趴在软垫上面,笑得一双眼都眯了起来。“反正日后我叶景山只会有明玉娘子一个夫人,做阮娘的家夫,景山乐意至极。”
“你!”
明玉这会儿整个头脑里“轰”得一声,被他的言语打懵,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她手里上着药的动静一顿,不自觉将竹片按得更用力了些。景山一时没憋住,痛嚎出了声。
恰好这时外头又响起了叩门的声音。明玉刚想张口去问,却被不知何时爬起身了的景山以手掌捂住了她的嘴。她想去掰开他的手,腰上那熟悉的环抱感就又围了上来,背后贴着他坚硬温暖的胸膛,让她动弹不得。
景山见此,才暗叹一口气,回头朝着门外的动静应了一声。“是谁?”
“叨扰世子爷。”阮翀的声音在中厅门外响起,“听闻世子爷身上受了伤,在下有些不放心,不知这会儿世子爷方不方便?”
真的很对不起今天真的是来的太晚了!!!
最近国庆节后开学,白天累得半死不活,然后还带肠胃非常不好的猫猫去了医院做检查,感天动地还好不是什么大病!TT
这阵子的身体状态也不太好,所以更新时间可能会很不固定。但还是会尽量在六点更新,我一定努力!
今日中肥章奉上以表歉意!
也真的非常感谢宝贝们的理解呜呜!
希望不负宝贝们期待吧!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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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梨花满堂(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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