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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比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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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姑娘开的药方的确有效,楚清词甚至有余力捂着伤口踉跄回房。
她倒在床榻上,把脸埋进被单中,心头思绪繁杂,满腔酸楚难言。
不多时,她耳畔响起木门开启的极轻的“吱呀”声,一道身影自门外闪了进来。
“星辞,你伤口还好么?”
蒋弈端着药碗缓步踱至楚清词榻边,用掌心轻拍她的后背,和声细语道。
熟悉的药香幽幽萦绕在鼻间。单单嗅着这香气,楚清词便觉得伤口疼痛减轻了不少。
她在蒋弈的搀扶下慢慢撑起身子,顺从地接过药碗,仰脖将苦涩的汤汁一饮而尽。末了,她抱着碗,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还想着吃甜的?”
蒋弈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旧伤复发,万一甜食促进伤口恶化怎么办,今天就算了。那厮这一折腾,起码废了半个月的药,我回头再请三姑娘来看看。”
楚清词知道自己理亏,白白牵动伤口给蒋弈添麻烦,程老头回来要是知道,免不了给他一顿教训。
于是她也不再奢求那一口甜了,兀自咂了咂嘴巴,品味着满口苦涩。
没办法,谁让她从小养成了喝完药就吃糖的毛病。
蒋弈蹲到床尾的橱子前翻箱倒柜,不多时就翻出一包油纸包裹的药来。
他拿着药坐回榻上,屈指拆开包扎油纸的绳结:“幸亏上次找三姑娘多讨了些外用药来,不然真是要抓瞎......”
他话语突然一顿,低头看看手中的药,又看看楚清词,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别过头去不敢看眼前人。
楚清词探头去看,发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那个,之前你的伤是三姑娘处理的,她说伤不在皮肉,只要不迸裂,外用药一次便好,我也没处理过。再说......”
蒋弈轻咳一声,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自在:“你伤在胸腹,我......你,你能自行处理吗?”
蒋弈素来不拘小节,这幅别扭模样实在罕见。楚清词定定地望着他,一时没绷住,轻笑出声:
“瞧你平日里满身痞气,竟也有害羞的时候。”
蒋弈下意识想回过头去呛她,结果在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就败了阵,红着脸起身欲走,嘴里咕咕哝哝:
“要不是那什么剑宗大师兄挑事,也不至于伤口崩裂,再见绝饶不了他。”
楚清词正瞧着他这幅模样乐不可支。闻言,她笑容一僵,心中顿生疑窦。
“你如何知道,他是剑宗大师兄的?”
蒋弈离开的身形顿时凝滞,但那不过是短暂的一瞬。旋即,他立刻恢复如初,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哦,就是我有一回送饭去内门,正好得见罢了。”
虽说伙房所制饭食每日有专人负责送往内门,但蒋弈所言亦非全然不可。况且照方才的情形看,程舸显然与蒋弈素不相识,或许真就是一面之缘。
看来,的确是她多想了。
理清这层关系后,楚清词无端有几分心虚。
这一月来,蒋弈与程老头可谓是掏心掏肺地待她,不曾让她受到半分委屈,也从未试图打听她的过往。
而楚清词白吃白喝了这许久,却始终不曾与他们二人交心。直到今日她才明白,自己的隐瞒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自欺,蒋弈他们安稳的生活终会被她打破。
今日程舸被毫不留情扫地出门,恐怕已经酿成莫大麻烦。再过几日若青玄剑尊亲自前来,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蒋弈。”楚清词踌躇半晌,还是试探着开口,“你,有没有什么话要问我?”
蒋弈笑着摇首,走到楚清词面前,抬手揉乱了后者的发丝:
“你若想说,自会主动开口。若你不想说,我怎能揭你伤疤?无论旁人怎么说,只要你没开口承认,在我眼里,你就是陆星辞。”
楚清词眼眶微红,声音几度哽咽。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胸口翻涌的情愫,低声道:
“你......还有师父,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待我这般好?我分明.......”
蒋弈收敛了笑意,转过身背对着她,低垂下头,神情晦涩不明:
“你就权当师父他是个天生的老好人吧,回头你可以直接问他,三言两语的我也说不清。”
“至于我。”他回首望向身后少女,俊朗的面庞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温柔神色。
“每每看见你,我都仿佛看到了,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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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舸独身一人行于崎岖山路之上,步履缓慢,湿答答的衣袍淋漓地往下滴水,落在嶙峋怪石上,为本就难行的山路添得几分湿滑。
纵然如此,他也不愿拧干衣上水迹,任凭垂落胸前的发丝与衣袍相粘,目光黯淡,失魂落魄。
身为剑宗大师兄,程舸把骄傲刻进了骨子里。素被誉为天之骄子的他从未品尝过被轻视的滋味,直到方才那一刻。
他被一个外门弟子指着鼻子骂作狗,又被一桶水彻底泼了个清醒,若放在平时,只怕早已拔剑出鞘,将那轻狂子碎尸万段。可偏生这回,他如何也生不起气来。
哀莫大于心死。
他始终认为楚清词不过是一时气恼背离剑宗,既已过了旬月,气也该消了。
于是昨夜,他欢喜地领了师尊令,赶一夜的路至了外门,满以为楚清词定会与他同归,却不料弄巧成拙。
楚清词流血之处在丹田,以及她衣上的药香,想来是先前受的伤仍未痊愈。
他自诩为楚清词最亲近的人,却连她久日服药都未能觉察,反教她再受伤害。
如此,倒也难怪楚清词心灰意冷。
程舸步伐不稳,勉强撑着山壁,仰首长叹,面容哀戚。
他的清词,离开剑宗的那夜竟是带着那般重的伤走在这坎坷的山路上,彼时甚至还落了雨。
而他,却为清词挥剑指向师尊的不敬举动暗自生气,非但没去送她最后一程,反而去给云熙侍药。
清词一个人走在山路上的时候,该有多害怕?
然而叹息也无济于事,程舸只能回到剑宗复命。临行前,青玄剑尊便吩咐其余弟子为楚清词设宴接风洗尘,满心期盼她能归来。
如今,只盼那宴会还未布置好。
正当他带着满腹愁绪向前挪腾时,一道黑影突然挡在他面前,手中银枪一横,隔断了他的去路。
“喂。”
蒋弈靠在山崖上,冲程舸轻佻地吹了个口哨:
“我突然想起来,你是从内门来的?”
程舸无力地抬眼看他,双唇微动,吐出两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字眼:
“让开。”
蒋弈冷笑一声,没有动作。
“方才当着我师妹的面,我不敢伤你,但是现在天地之间唯有你我二人,有些账,我本来该好好和你算算。”
“师妹”二字无疑是一把刀子深深刺入程舸心口,竟让他早已麻木的头脑再次奋激起来。不待对方话音落地,他已然拔剑出鞘,飞身跃向毫无防备的蒋弈,闪着寒光的剑锋直逼后者面门而来!
蒋弈神色自若,轻盈地向后仰身,手中银枪低旋。下一瞬,银枪和腿一齐发出,枪抵剑身,腿逼面门。
程舸两厢招架,堪堪躲过蒋弈的攻势,紧接着却感到肩膀一紧——蒋弈踢空的腿狠狠砸在了他的肩胛上!一瞬间,程舸眼前虚晃了一下,隐约听见了肩骨断裂的声音。
坦白讲,这一击的力道并没有大到离谱,仅是足够快。但奇怪的是,一般的外部攻击都可以通过调动周身内力来抵挡,而蒋弈这一击却仿佛不受任何内力阻碍。
也就是说,至少在近身搏战这方面,程舸在他面前与常人无异。
趁着程舸失神的功夫,蒋弈抽回银枪,以枪尖支地,踏在程舸肩上的右足为发力点,旋身跃起,直接站在了程舸的剑背上,整套动作下来如鱼儿出水那般灵动轻盈。
程舸回过神,眼里燃起许久不曾出现的斗志。他仍保持着出剑的姿势,默默调动周身经脉为肩骨疗伤,嘴上冷笑:
“公子练得一手好外功,单凭修炼肉身能达到如此境界,真是令人钦佩。可惜,外功再如何高深,也终不过是凡人炼体的把式,难登大雅之堂。”
蒋弈居高临下地望着程舸,那俾倪万物的眼神让后者浑身不舒服。他冲着满眼怒火的少年,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膀:
“小子,实不相瞒,小爷我是骂街的祖宗,要是比吵架,是小爷我欺负你。所以今儿,咱比点公平的。”
说着,他蹲下身,对着程舸比出一个三的手势。
“三招见胜负。你要是赢了,我随便你怎么处置。”
程舸蹙眉:“那我要是输了?”
“听闻贵门有一种草药叫凌岚,极为珍贵,你去替我取来。”
“凌岚?”
程舸眉心微蹙,眼底划过一抹犹疑:
“此物生于高山之巅,百年方得一株。其性极寒,虽可入药,然非修为高强之人不能负。你修炼外功,要它做什么?”
蒋弈轻哼一声,足下发力,旋身跃下剑来,抱臂冷笑:
“做什么与你何干,一句话,比不比?”
二人对话之隙,程舸已经治好了肩上的伤。他将剑横在身前,摆出防御的架势,沉声道:
“凌岚乃我派无价之宝,统共不过两株,自然不可轻易许人。”
蒋弈双目微眯,心下了然:难怪程老头屡屡下山求取,都无功而返。
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于是,他继续激将: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比了?堂堂剑宗大师兄,竟然担心败于一个外门弟子之手?真是令人发笑......”
“但是。”程舸仰首,截断蒋弈话头,“假如你能给我对等的标的,我倒是可以考虑。”
“什么标的?”
“我师妹,楚清词。”程舸双目死死凝视着眼前的少年,眼底闪烁着别样的光彩,“若我赢了,让我把她带回剑宗。”
“......”
蒋弈低垂着头,神情晦涩不明,良久不置一词。程舸见状正欲继续开口,却瞥见蒋弈握住银枪的那只手正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
紧接着下一秒,蒋弈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眼中漫溢着阴狠的色。旋即,他手臂发力,手中银枪瞬间以万钧之势嵌入山石中。
不消片刻,程舸感到一片地动山摇,连忙掐了个剑诀,御剑行至半空。而他的脚下,早已是山崩地裂,好端端的山道,竟被人生生撕裂出一道万丈沟壑!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程舸骇然望着坍塌的山崖,竟未察觉到一道迅疾的身影已如闪电般劈向他的身后。
银枪的锋刃离程舸不过方寸时,凌厉的枪风强行唤回了他的神智。他下意识俯身,堪堪避过,同时迅速向后撤去。还未去几步,他的腰间便顶上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什。
“如果你口中的楚清词就是我的师妹陆星辞,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
蒋弈手持银枪,只消稍稍一动,利刃便能贯穿眼前人的身体。他凑近程舸耳畔,声音似魔低语: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拿她当赌注。”
“方才我说和你比试,是我敬你剑宗大师兄一声君子。你既如此下作,那我也不必留情了。”
“今日,你我二人,只有一个能活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