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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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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罗公子傅小扇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江湖人。
他讨厌打打杀杀这种粗俗的事,他喜欢风雅,尤其喜欢与人对诗。
可叹这偌大江湖,却没什么才华横溢之人能与他一较高下,所以寂寞的风雅公子常常对着自己养的兔子说话,还给兔子取了个名字,叫小猫。
小猫是只有脾气的兔子。
除了咔嚓咔嚓啃叶子的时候,寻常并不怎么搭理风雅的主人,任由他把酒对月横笛临风,叹着气念些“无人知我意、此心有谁明”的酸诗,更不管平仄对不对、情理通不通。
所以傅小扇向来都觉得小猫是个知心兔。
这日轻罗公子把知心兔顶在头上,一手摇着折扇,一手提着罐花蜜水,打算去城郊原野抒发一下诗性。
至于为什么不带酒,因为傅公子是个一杯倒。
当然,按他自己的说法则是“酒臭得很,不风雅,要有酒才能作诗的人不是真诗人。”
李太白真是躺着也中枪。
原野的名字不太吉利,小小一片荒草地,偏偏叫做五丈原,因没什么景致可看,就算叫做五陵原也无甚游人。
“这些个江湖人,都不懂什么叫风情,衰草连天,正是那‘无情更在斜阳外’,啧。”
傅小扇扯了把枯草,试图喂给脑袋上的小猫吃,小猫嫌不新鲜,看都不看一眼,傅小扇便夸它有风骨。
风骨有没有不知道,小猫忽然抖了起来。
“怎么回事,你冷?”
傅小扇顿时诗也不念了花蜜水也不喝了,小心翼翼地放开折扇用双手把它抱下来,心疼得连连顺毛。
兔子是种娇贵的小玩意儿,冷不得热不得,吃的草叶子多沾几滴水都会死去,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恐,必须时时精心看顾。
只有在抱着他的小兔子时,轻罗公子才会放下那把作为武器的折扇,免得不小心吓着它。
此时傅小扇正在想,今早喂的草水分不多也不少,今天吹的风也刚刚好,他的头顶温度很合适,小猫不应该觉得不舒服。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他的小猫不是觉得不舒服,而是在害怕。
有什么东西,小猫感觉到了,而他没感觉到。
傅小扇迅速把小猫放在肩头探手去拿那把折扇,却在他指尖离折扇还有半寸时,一柄剑横到了他面前。
不对,不是一柄,是八柄。
八柄剑将他团团围住,如天罗地网,要让人插翅难逃。
他停下去勾折扇的手,直起腰来,将围攻之人一一看过去,满脸肃杀之色。风雅诗人已隐去,此时站在包围圈中的,是一扇抵万刃、飞絮轻无痕的江湖客。
“诸位来此何意?”
不念诗、不哄兔子的时候,他的声音是那样冷,冷透过无数武林人士的心。
然而这八位黑衣人无动于衷,表情与其说蔑视,不如说是漠然。
他们像什么都没听见,唯有剑光动了起来!
滔天杀意,不仅让兔子在发抖,也让整个五丈原卷起萧瑟的风。
轻罗公子在那一刹那意识到,自己不是这群人的对手。
他只有一人一兔还失了折扇,招架不了多久。
尽管如此,他却并没有太惊慌。
因为人人都知道,傅小扇最令人称道的不是武功,而是轻功。他虽然打不过,但他可以逃。他自信只要用轻功,谁也追不上他。
这种自信一直到他跃上柳梢头、跃过黄昏后、跃至一弯新月中天时,终于消散无踪——他已经逃了那么久,然而那八个黑衣人始终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如影随形。
他们不是追不上他,只是在等,等他自己力竭。
而傅小扇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很可惜,他已经坚持不下去,在被无数剑光笼罩那一刻,他只来得及把肩头的小猫送出去,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小猫,快跑。
月儿还挂在天空,夜风轻拂过大地,原野一片寂静,没有丝毫人声,只有荒草蔓延无际,和一只草丛中瑟瑟发抖的兔子。
轻罗公子傅小扇从此刻起,从武林中消失。
与此同时,天外锤客封无路和百丈鞭秦嫣正在贪欢楼中喝酒。
贪欢楼,一听这名字就知道,这是家青楼。
至于封无路为什么要带秦嫣一位女侠跑到青楼里面喝酒,这就要从封无路的爱好说起。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秦嫣满脸怒意,用筷子一颗一颗夹着眼前那碟花生米,仿佛在吃的不是花生,而是封无路那颗猪脑袋。
封无路嘿嘿嘿地傻笑,搓着手向秦嫣讨饶:“真是好地方,我不骗你,那位小柳儿姑娘,放眼全城都没这么好的!”
秦嫣更气了,恨不得戳爆封无路的双眼:“我是不知道那位柳姑娘有多好,不过姓封的,这种事你去找傅小扇或者七灵子行不行?还是你觉得我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她可是个正经女侠!
看到这些青楼里的姑娘顶多想着要不要把她们救出去,谁要看她们有多好?
再说,怎么看?
秦嫣的脸可疑地飞上两片红霞,连忙把筷子一扔站起来:“我先走了,你自己玩吧。”
“哎别啊小柳儿马上就来了,傅小扇那家伙懂什么,他就会做酸诗,这小柳儿的妙处啊,只有你跟我才会明白!”封无路连忙扯住秦嫣,眼睛还迫不及待地往台上看。
刚才那几个西域胡姬跳完胡旋舞已经下去了,马上,嘿嘿,马上就到他心爱的小柳儿了。
秦嫣本想立刻抽身,没想到被封无路拦住。
她这么站着,四周就有些寻欢客偷偷拿眼睛觑过来,气得她扫视四周,用眼刀嗖嗖地把人都插个透心凉,却也只好重新坐回去,心里思量着要怎么把封无路打个半死。
终于,那位传说中的小柳儿姑娘袅袅娜娜地登了台,封无路立刻大叫一声好,热烈地鼓起掌来。
秦嫣也看了她几眼,只觉得这姑娘顶多算是清秀,怎么看都没有倾城之貌,真不知封无路发什么疯。
——直到小柳儿开口。
花楼里的姑娘开口,无非就是唱个曲,在这之前,秦嫣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小柳儿开口就是一句:“上回说到风流剑夜探多金阁,欲取那稀世奇珍送予扬州第一美人明月仙子,偏偏在他赶到扬州时明月仙子楚姑娘却传出死讯。三分坞说楚姑娘是暴病而亡,对她一往情深的风流剑韶九宵哪肯相信,他砸了奇珍,誓要找出楚姑娘的死因,于是闯入三分坞内……”
好么,感情这小柳儿姑娘既不是歌姬也不是舞姬,居然是个说书的。
而封无路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听书,难怪被迷得路都走不动。
秦嫣无语的同时不得不承认,柳姑娘说得还真挺吸引人,她也很想知道夜魔闯入三分坞干啥去了——等等,夜魔什么时候闯过三分坞,不是他们亲手抓的夜魔吗?
他们押送韶九宵那么些日子,完全没看出来韶九宵对明月仙子一往情深啊,他喜欢的不是江盟主的义女柳亭?
算了算了,说书么,未必是真的,反正夜魔那么多风流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于是很快良心不再不安的秦女侠也津津有味地听了起来,直到小柳儿从台上下来,笑吟吟地走入客人中间,一一向他们讨赏。
她正说到紧要处,此时突然住了口,急得众人纷纷解囊,等她行至封无路与秦嫣面前,封无路更是连荷包都直接扔给她,秦嫣也取出些碎银子,交到她那双纤纤素手上。
变故陡生。
所有依偎在客人怀中的美娇娘都浅笑盈盈地抬起手,留下一地腥红的血色。
她们那笑靥如花的脸上,双眼丝毫无神。
小柳儿柔弱无骨的双手更是直接掐在封无路脖子上,力气大到根本不像一个女人。
封无路下意识想还手,却摸了个空,流星锤不知去了哪里,倒是秦嫣解下腰间长鞭,破空之声当头向小柳儿罩去。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一场埋伏。
可为什么要埋伏他们,目标是封无路?是她?
不对,贪欢楼里的客人七成都已经血溅当场,这不是埋伏,这是屠杀,毫无目的的杀意。而那些姑娘,分明都全无神智。
在场只有小柳儿目中有光,她是清醒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可清醒的她一样在杀人,且一出手,就对上了楼中武功最高的两人。最可怕的是,面对封无路的反击和秦嫣的百丈鞭,她丝毫不落下风。
先前他们却甚至看不出她会武!
这武功已经到了何等境界,才能这样收放自如?
江湖中什么时候多了这样的高手他们却一无所知?
秦嫣鞭子用得越狠,心中就觉得越不妙。
小柳儿还笑得温柔:“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希望这武林更好的人,秦姑娘,你难道不觉得这世道太污浊了吗,你看这些人,啊,还有你,让可怜的女孩子们卖笑,来给你们片刻欢愉,难道……不该死吗?”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的脸色骤然沉下来,目光冷厉如刀,狠狠地将封无路甩开。
秦嫣看着几乎无力反抗的封无路,觉得哪里不太对,就算小柳儿武功再高,封无路也不该连反击都做不到,除非,他动不了手。
“你们下毒?”
难怪所有人都只能任她们宰割,这行径!
小柳儿却全无所谓:“下毒又如何,她们想要自保,她们想要复仇,用什么手段又有什么关系。还是说秦姑娘你要站在你的,朋友这边?”
她把“朋友”两个字说得相当讽刺,神情已然带煞。
秦嫣已经冷静了下来。
在武力面前,争辩是不明智的,但她还是有句话要说:“真的是她们想吗?这些姑娘,她们还知道自己谁?恐怕都是你的傀儡!”
话音未落,她已经向封无路冲了过去,说实话,他们并算不上多好的朋友,但在这种时候,她绝不会扔下别人独自离开。
只是此时她才意识到,当初在围困韶九宵他们时那个突然出现的美丽女子说的话,并非虚假。
可惜来不及了。
小柳儿从贪欢楼里出来时,脸上带着欢悦的笑意,伸手轻轻拭去了耳侧的一片血迹。
“好脏,擦干净了。”
她说,看向屋檐:“义父,我做得好吗?”
费劲正在练剑。
横劈一百下,竖砍一百下,斜切一百下,重复再来,如此三遍。
练完了基本功,再练习招法,同样是每招一百遍,若是哪次姿势不对,还要重来。
楚姿托着腮坐在树荫下,摇头感叹:“明明就是在砍柴。”
至于他倒不是懒得练功,只是三分坞这套花拳绣腿功他一个男人练到如今境界已经是极致了,若是想突破,除非自尽重新去投个女儿身。
还没活够呢,罢了罢了。
被笑话的人完全不以为意,费劲擦擦汗,笑得十分天然:“对啊,我在山上就是边砍柴边练功的,这把剑砍柴特别好用。我师父也常说我砍的柴已臻化境,比他砍的好,就只让我砍了。”
“……”楚姿很想说小费啊你师父就是骗你干活而已,什么叫砍的柴已臻化境,这种瞎话也编得出来,真是不靠谱。
如果北邙教的人都像费劲他师父这么不靠谱,楚姿真不相信那能算什么魔教。
他们几个在柳可人这里养伤已将半月,伤势轻些的好得七七八八,伤势重的行动也不成问题,只是都不知江湖动向。
为了不让江遗恨找到他们,柳可人一直很小心,不敢随意打听,凡是需要采买的东西都让她那不涉江湖事的相公去,想来江遗恨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连普通人都不放过。
但今日有些不对劲。
清早韶九宵的汤药喝完,柳可人让她相公去镇上抓药,换了往常,半天也足够往返了,如今日渐西垂,该回来的人却一直没有回来。
柳可人有些不安,不断地在院中走来走去,却不明白自己在不安什么。
江遗恨他……应该不会对普通人下手的,不是吗。或者人家只是遇到什么小事,绊住脚了,等晚上就会来。
可是直至黄昏,依旧无人归。
柳可人转身进屋,开始翻箱倒柜,在尘封已久的箱笼里找出一套金针。
这套金针,是她出生时祖父送给她的暗器。
柳叶飞针家族中人每个人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针,自从离开江湖,柳可人再也没有用过这套金针,哪怕上次去找费劲他们都没有拿出来。
现在也许,不得不重现江湖。
只有她的相公在,她才是平凡普通而幸福的寻常人。
若是她的相公出事,她就必须去救他,无论刀山火海、骤雨狂风。
她武功很差,空有美貌名声,在所有人眼里都柔弱不堪,但那又怎样,人人都惧怕江遗恨,只有她,从来都没有怕过。
怕什么呢,不过是一条命。
柳可人收拾利落了周身,换下广袖衣裙,拿着金针走出门,抬眼就看到费劲、韶九宵、楚姿、李忘忧四个人站在面前,她摇头:“不用劝我,我必须去。”
韶九宵也摇头:“柳姨,我们不是要劝你,我们跟你一起去。”
“你们的伤还没好全……”
楚姿笑了:“就算好全了也不是那姓江的对手吧,都是要拼何必拖延?柳姨,一起去。”
费劲也跟着点头:“一起去!师父还等着我拿药治病呢。”
李忘忧则叹气:“那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柳可人沉默片刻,扬起脸:“那就一起去。”
江湖不是个地方。
天下之大,哪里都是江湖。
距离费劲他们藏身处最近的小镇叫周南镇,并没有武林人士来往,是个寻常小镇,也正是如此柳可人才向来放心让她相公来去。
但这回他们赶到镇上时,看到的是一片萧条。
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闻半点人声也不见半点烛光,无法判断究竟是因惊惧而躲藏,还是根本全都死了。
路上什么都没有。
柳可人脸色愈加难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一户人家前敲了敲门,侧耳倾听其中动静。
“咚!”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她眼睛一亮,就听见里面传来讨饶声:“大侠、大侠饶命,小人真的就是个种地的!”
说不出的惊恐与颤抖。
“黄大哥,是你吗?我是后头山里的小柳,你们这是怎么了,有没有看见我夫君?”
“小柳?”那声音略松一口气,却还是微微发颤:“小柳你快走,快回去,不要碰上他们!”
“他们是谁?”
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条缝,里头露出半只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
黄姓庄稼汉在看到熟悉的柳可人后刚想说什么,见到他身后的费劲又是一惊,尖叫着把门疯狂砸上:“大侠饶命!饶命!”
此后无论柳可人再如何拍门询问,对方都不肯再答,几人只能无奈地离开。
楚姿见状左找右找弄了条手帕出来,塞到费劲手里:“你还是把脸盖上吧。”
免得人人瞧见都胆颤心惊。
费劲不明所以——他又看不清楚,他压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莫名其妙地拎着手帕。
此时李忘忧却忽然说:“不对,刚才那人怕的不是费少侠的脸。”
他看了韶九宵一眼,又看向费劲腰间:“他是看到了我们的兵器,他害怕的是带着兵器的‘大侠’,这镇上这幅模样,八成与江遗恨那些手下有关。”
就算不是江遗恨的棋子,起码也是江湖人。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对一个只有普通人的镇子下手?
柳可人咬着牙,果断转身:“镇民都受了惊吓,况且也说不清楚什么,我们必须得找个江湖人。既然连这种小镇都受波及了,我想如今江湖上必定……血雨腥风。去找马!我们去找能问清楚的人!”
几人都知道不能耽误,迅速在一户人家后面找了几匹马,留下银子便飞身而上。
柳可人在前带路,一路绝尘却是一路行来处处萧瑟,眼中所见的世界荒凉无比,空气中时时透出血腥味,简直不像行在人间,而是行在某个血海翻涌的修罗场。
什么人都没有。
江湖没有人,那人去了哪儿?
随着眼前道路越来越熟悉,韶九宵微微蹙眉:“这是去红溪城的路?”
当初被柳可人所救时他暗自估量过路程,知道他们藏身之处离江遗恨并不远,只没想到原来这般近。
想来以江遗恨的自负,也确实不会认为他们敢藏在他眼皮子底下,倒让他们安稳了这么久。
柳可人头也不回地答:“对。柳家就在红溪城,问他们最方便。”
虽然她半点都不想再与这家族有所瓜葛,只如今也顾不得那许多,尽快问出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是要紧事。
谁知一行人最终未能赶到红溪城。
并非半路遭遇截杀,而是他们在道边救了一个人。
如果他不自报家门,韶九宵费劲他们真的很难相信,眼前这个蓬头垢面伤痕累累身上穿得连乞丐都不如根本只盖了几片破布的狼狈男人,是曾经那个骄傲得如开屏孔雀似的用毒高手七灵子。
往日里非说自己是江湖第一美男,就算不是第一也得是第二,整日要做人群中最显眼存在的家伙如今藏在路边草丛中,嘴边嚼着几条草根,就剩下一口气。
而哪怕已经伤成这样,当他发现救他的人里面有韶九宵时,这位用毒高手第一反应是赶紧拿手遮住脸,上气不接下气地来一声:“别看我!现在不帅!”
……如果他的朋友封无路在这里肯定会认真地说本来就没帅过。
可惜,封无路不会在这里了,而韶九宵只是无言地拿出刚才楚姿扔给费劲要他遮脸的手帕,递给七灵子让他擦擦,又拿了一竹筒泉水放到对方面前。
七灵子二话不说先用水沾湿手帕小心翼翼地把脸抹干净,才将剩下些许泉水一饮而尽,死里逃生般发出感叹:“差点没渴死我。”
围观众人无话可说,原来你知道渴啊,看你先洗脸的劲头,还以为你不渴呢。
仿佛知道这群人心里都在嘀咕什么,七灵子絮絮叨叨:“脸面当然更重要,万一死了,也要死得好看点不是。”又瞪韶九宵:“难道你不觉得?”
费劲插嘴:“死都死了,别人觉得好看难看你也听不到啊。”
“啧。你不懂。”七灵子还想再说什么,费劲已经在包袱里掏啊掏,掏出个饼来递给他。
说实话连韶九宵都不知道小费是什么时候往包袱里塞了饼的,更稀奇的是还没塞错地方。
七灵子哪管这些,接过来就啃,看在食物的份上也不嫌弃费劲不懂体面了,唯有柳可人按捺不住,沉声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
用毒高手正直着脖子噎得朝韶九宵要水喝,满心怀疑那满脸天真的男人其实是想拿饼噎死他,又狠灌了两筒水才回过气来,露出颓丧的神色:“要知道发生什么倒好了。”
他在锦衣庄意外着了老板的道,又莫名被围攻,幸亏那群人还是低估了他对毒物的了解。
七灵子虽然不知绸缎上下的是什么毒,但身上常年带着能缓解大部分毒物毒性的药物,尽管不能对症根治,好在足够他撑住,没彻底晕死过去。
而一个用毒之人若是没被当场解决,想解决他的人就要付出点代价。
这跟武功高低无关,武功再高,也怕下药,既然锦衣庄的人没能把他毒死,他也只能无奈地反过来给他们下点东西做回礼。
“可我逃出来后还没弄清楚到底为什么被围攻,江湖的天说变就变,凌未迟那行踪飘忽的家伙不算,姓封的姓傅的一个个都消失无踪,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大堆高手,四处捕杀江湖人,管他武功高的武功低的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杀的杀抓的抓,还有的连百姓都不放过,挨家挨户地闯进去,那群人……不,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死人都没那么可怕的眼神,简直像是除魔军——可除魔军哪有那么多人?而且除魔军不动百姓。”
韶九宵闭上眼,摇了摇头:“不,就是除魔军。义父他,动手了。”
到底什么是除魔军,费劲其实已经疑惑了很久。
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号。
似乎是江遗恨手下的一股势力,专门用来替江遗恨处理他认为江湖上不够“干净”的人,但他们人数并不多,行踪也成迷。
大多数人只听过除魔军的名号,从没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江遗恨隐退后无人知道除魔军的去处,甚至大多数人都存有除魔军是不是依旧存在的疑惑。
时时也有他们出现在哪里惩恶扬善的故事,但故事终究是故事,故事的主人公除去死了的,就剩下噤若寒蝉的,任谁问都绝不肯多说一个字。
而现在韶九宵笃信,将武林搅得一团风雨的正是除魔军。
七灵子把头摇得出现了残影:“不可能!众所周知除魔军都是些青年男子,高矮胖瘦差不离,统一身穿黑衣,如今冒出来那些高手上至古稀老头下到垂髫小儿,或妙龄女子,或中年妇人,千奇百怪,且不动手时根本感觉不到他们会武,说话间骤然动手就能轻取人性命,简直……”
“你把除魔军想得太简单了。”韶九宵轻叹:“谁告诉你,只有身穿黑衣的青年男子才是除魔军?”
“那你又怎知不是?”
“因为我是江遗恨的人,我就是除魔军之一。”
七灵子张大了嘴,大约一时不能接受这个惊人的事实。
他甚至想去掏掏耳朵看是否自己疑心生暗鬼听岔了,又忍不住看费劲楚姿等人,却发现他们面不改色,仿佛韶九宵只是随口夸了夸今天的太阳真圆。
听岔了,果然是听岔了——才怪啊!
七灵子激动得忘了自己身受重伤,险些直接蹦起来,语无伦次地指着韶九宵:“你、你刚才说什么?你是江盟主的人?开什么玩笑,如果你是江盟主的人,他为什么要发出悬赏,为什么要满江湖追杀你,为什么要我们押送你去死?这玩笑半点都不好笑!”
费劲有些同情这位用毒高手。
虽然他并不是很明白七灵子为什么要激动成这样,但被人骗确实不太好受,小红先前骗他时他也偷偷有点难过。
还好他们已经坦诚相对了,小红还说以后再也不会骗他,真好!
出于这份同情费少侠又给七灵子塞了个饼,而说话说得口干舌燥的七灵子却只想喝水,这些人果然是想噎死他,他忿忿地想。
可惜谁也不了解他内心对水的渴望,只以为这所有怒意是针对韶九宵的真实身份。
柳可人经此提醒才想起来:“你曾是他的人,你该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如今发生的一切已远远超出她的猜测,那个男人,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似乎简单直接,又似乎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知道我能知道的部分,但我不知道在我离开后他有什么新的计划。”
即便是旧的消息也总有价值,几人带上七灵子找了间破败的酒肆,给他上完伤药后一起听韶九宵讲过去的故事。
当然,七灵子至今没缓过神来,还在喃喃着“怎么可能”。
韶九霄:“我曾经说过,我的父亲是个像应自暖那样的人。”
“但他比应自暖更擅长模仿他人,在众人眼里简直没有缺点。只是再模仿常人,离得近了,终究会发现异样。”
“我母亲发现了父亲的异样,但她怎知世上有这种人,还当是错觉与父亲说笑,于是他杀了她,伪装成意外,无人怀疑。后来,我身边的亲人、朋友,开始一一因意外而死去,最后,他看到了我,笑着问我,觉不觉得母亲死得蹊跷。”
韶九宵一度以为自己会死,死在眼前这个血缘上的父亲、实际上的疯子手上,但江遗恨出现了。
他一刀捅穿那个疯子胸口的瞬间,韶九宵流了生平第一次泪,也是最后一次。
然后他就成了江遗恨的养子,管他叫做义父。
那时候韶九宵真的以为自己能过上正常的生活,对江遗恨充满感激,更完全笃信着江遗恨所说的惩恶扬善、太平武林。
于是他努力学武,努力完成江遗恨吩咐的一切事情,努力与兄弟姐妹们融洽相处。
是的,兄弟姐妹们。
跟着江遗恨不久之后他就发现江遗恨很喜欢四处去救孩子。
不,也不止救孩子,只要路见不平他一定会拔刀相助,但如果遇见的是孩子,他更是会收养。
“善良、正义、充满同情心、温柔且包容。这是我对义父最初的所有印象。”
“在那时的我眼里,他真的是江湖上最有侠义的侠士。尽管他不让我们在外面叫他义父,不许我们被旁人知道与他的关系,我也相信了他所说的以免有仇恨他之人找我们报复这些理由。”
“后来他带来了和舒和柳亭,也收她们做义女,虽然和舒不愿意,他也完全不强求,甚至对外公开了柳亭与和舒的存在,不要她们练武,只要她们好好做大小姐。”
在江遗恨收养的孩子里,只有柳亭与和舒是特别的。
当时江遗恨说她们根骨弱,不适合习武,只需要安安稳稳生活就行。韶九宵没有怀疑。
他与柳亭这个妹妹感情不错,知道她确实不适合习武,一心只爱绣花。
由此他甚至觉得江遗恨对他们这些义子义女们果然关爱纵容,于是无论江遗恨给他多么奇怪的任务,不允许他学轻身功夫,要他在江湖上招摇自身,他都听话地去完成。
当然现在韶九宵明白了,柳亭并不特别,特别的是和舒。
和舒这份特别也是轻若鸿毛的,若是阻碍了他的计划,江遗恨一样不会容情。
在他眼里,大概没有任何人与任何事,比他的理想更重要。
“而他的理想很简单,就是惩恶扬善、让武林,不,让天下变得太平。”
“这、这不是很好吗?”七灵子仍有些晕晕乎乎,他还以为江遗恨有什么野心阴谋,或者邪恶心思,结果说了半天,居然这么正义?
正义得都有些让人不相信了。
韶九宵看了他一眼,苦笑:“惩恶扬善没什么不好,天下太平更是人人想要,但江遗恨想要的,是他认为的太平。”
七灵子有些心惊:“他认为的太平……是什么样的。”
“不许有任何他认为不正义的行径,哪怕是想都不许想,他要所有人都是圣人,要这世间一点灰色、黑色都不存在,每个人,都像那大慈大悲的观音。”
“想都不许想?这谁做得到!”
“死人做得到,无法思考的傀儡也做得到。”
七灵子现在很想抓住他的朋友封无路,问问他听了这么多年书有没有听过这样荒唐的故事。
开什么玩笑,所以江遗恨让天下太平的手段就是把所有人变成死人和傀儡,他简直疯了,不,不是简直,他就是疯了。
“除魔军呢,除魔军怎么回事?”
“那些年他行走江湖,救了无数人,救了无数孩子。孩子们自小被严格训练,从中挑出身高、身材、模样都相近的男孩组成江湖上都知道的那个除魔军,但这只不过是他势力的冰山一角而已。我也不知道他手底下有多少人,有多少股势力,我只知道他退隐这么些年,一直在研究一种能让人变成傀儡的毒。化功水只是意外,但现在,无论是化功水还是忘情水,恐怕都已经成功了。”
否则,他不会行动。
江遗恨有着无比的耐心,可以隐忍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他觉得可以动手为止。
费劲与楚姿、李忘忧、柳可人他们都已经知道化功水和忘情水存在,唯有七灵子快要晕过去了。
柳可人神情冷若冰霜,紧紧捏着手中银针:“就算他要圣人,我相公也没有丝毫不义之心,江野!”
呵,原来是这个遗恨啊,原来是为自己的理想未能实现而遗恨。
她真以为江野对那位小沈有过真心,真以为江野为亲手杀了幽篁君而遗恨,真以为他退隐哪怕有别的目的至少还有三分是后悔伤心。
原来他真的,无心无情。
就算现在给他重来的机会,他还是会杀了幽篁君的,因为幽篁君在他眼里,跟他理想的江湖不匹配。
那么他当初放任有婚约的柳可人与人私奔,真的是因为对她有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感情吗?
私奔这种事在他眼里,恐怕黑得不能再黑了吧?
他不是不在意,是等着有……一网打尽的一天。
柳可人忽然变了脸色:“小韶,当初江野与你拿柳亭之死设局,到底是想要什么东西?!”
让他如此大费周章想引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韶九宵一顿,将目光转向认真听话的费劲。
“不,不是小费,他不是想要小费这个人,是想要小费有的什么东西。当年他杀了幽篁君、灭了北邙教都未能拿到的东西。”
那可能是唯一令他畏惧的东西。
柳可人再也顾不得什么优雅风度:“中计了!我们快走!”
她的丈夫有什么好抓,不过是个不懂武功的普通百姓,江遗恨是要他们自投罗网,从始至终他们都是网中人,而江遗恨才是那个笑看风云的垂钓者。
晨光熹微。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这破败酒肆里过了一夜,突然注意到,外面似乎没有风吹来。
这个时节,这样的荒野,什么都可以没有,不应该没有风。
韶九宵抓住了费劲的手二话不说就往外冲。
柳可人的意思他懂了,只希望现在还没有太晚。
身后楚姿与李忘忧一左一右拎着七灵子,而七灵子在浑浑噩噩中蓦地看到只剩三条腿的桌下有枚铜钱。
他认得那枚铜钱,是凌未迟那个话痨杀手的。
姓凌的对活人都话少、冷酷,唯有对自己随身携带的六枚铜钱能唠叨到铜钱结霜。如果没记错的话,凌未迟这六枚铜钱从不离身。
而现在其中一枚孤零零地躺在这里,上面还有些可疑的暗褐色,不是锈迹,是血。
不详的感觉。
然而七灵子现在伤重,被曾经追杀过的两人拖着走已是极限,就算身上千百种奇毒,也没有一种能找到凌未迟,或者让这枚铜钱生出脚自己走到他掌心来。
败了,真是败了。
论美貌败给韶九宵,论调配毒物居然不如江遗恨,他还活在这世上干什么——开玩笑,当然要活。
活着才能穿花衣裳,不如他的人还多了去了,难道统统去死一死不成。
不要脸就能活得快乐,能屈能伸就能长久,这是真理。
可见面对四处围杀只有七灵子能成功逃出来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位花孔雀求生欲真的很强烈。
不过楚姿与李忘忧将七灵子拖出酒肆外后,就双双停住了脚步。
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他们不能走。
费劲、韶九宵与柳可人在三步开外站着,而他们对面,不,他们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人墙。
他们已经知道这是个圈套,只是不知道,江遗恨这次居然下了那么大的血本,调动这么多人来围捕他们。
这些人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唯一相同的,是脸上都有一双无神的眼睛。
没有神智,一群傀儡。
而在费劲眼里简直像面前突然被造了一堵墙,黑咕隆咚一片。
他反手握住韶九宵的手,低声道:“小红……”
韶九宵以为费劲被这阵仗吓住了,忙安慰他:“别怕,有我在。”
结果费劲仰起头,跃跃欲试:“我这样算不算武林公敌了?”
“呃,算吧,现在对江遗恨来说我们都是武林公敌。”想不到费劲还记着这事呢,某种程度上来说费劲倒是跟江遗恨一样,始终不忘初心。
还好他们终究不是同一种人。
只是江遗恨应该要留费劲活口的,不知这样是何意。
而且这些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为什么要背叛义父?”忽然人墙里有人说话,清脆动人的声音,在这片死气沉沉的目光里简直清流,有少女轻盈越众而出,走到众人面前。
谁都不认识她,除了韶九宵。
“小柳儿,是你。”
“她是谁?”费劲问。
“也是江遗恨的义女,不过她负责的都是女子。”韶九宵回答着费劲的问话,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小柳儿。
这可不是个可以忽视的柔弱女子,她很可怕,且向来都不喜欢韶九宵。
小柳儿歪着脑袋,不断打量着韶九宵和他身边的费劲,目光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忽然嗤笑一声。
“义父那么多孩子里除了大小姐他对你最好,许你自由,许你在江湖上浪荡,许你流连花丛,结果最后你不仅背叛他,还选了棵杂草?”
“他不是杂草。”
“所以你不否认你喜欢他?”
“何必否认。”
小柳儿脸色一沉:“韶九宵,你变了。”
“不,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那义父对你的救命之恩呢?!你就这样报答!”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把我从一个疯子手下救下来,我很感激,但不代表我要跟着另一个疯子。”
“你竟敢说义父是疯子?”
短短几句话的交锋,少女已经面沉如水。
她似乎被气得不轻,不愿再跟韶九宵多说话,只丢下一句“你知道背叛者的下场”就重新隐入人群,而空气中像是响起某种无声的号令,傀儡人墙开始涌动起来。
韶九宵快速对其余人说:“他们的目标是我和小费,你们想办法赶紧走。”
柳可人毫不犹豫:“好。”
她见韶九宵有些意外,笑了笑:“怎么,你以为我会喊着我不听我不听非要留下来救我相公?我武功怎么样我很清楚,留下来除了拖累你们没有任何意义,何况,我就不信这江湖上除了我们再没有反对他的人。”
比起在这里做无用的义气和挣扎,她若能脱身去找人解了这危局反而更有意义。
她从来都是这么果断的人,只是那些年那些人,都错看了她。
韶九宵没有多说:“保重柳姨。”
话虽这么说,首先要突出重围就不容易。
楚姿与李忘忧没有废话准备上前帮柳可人开道。
至于他们自己什么都不用说,不可能抛下韶九宵与费劲离开,报信求救有一个人就够了,如果他们也走,这两人恐怕撑不了多久。
只是偏偏还有个重伤的七灵子,在这种关头反而比柳可人还要危险,看顾他难免让人分神。
谁知七灵子自己挣脱了楚姿与李忘忧的搀扶,喘着气摇摇晃晃站在那里恶狠狠地说:“别小看我,对付这些个傻子别说我只是受伤,就是快死了,他们也占不到便宜,别忘了我可是用毒高手。”
来啊,来碰他啊,他全身上下都是毒,他还能战!
见七灵子如此硬气,楚姿与李忘忧对望一眼,也就撤开些脚步。
对于有些江湖人来说,尊严比命都重要,他说了不要照顾,那就是不要照顾,他说了还能战,那就是还能战。
当然,他说他是江湖第一美男,这绝对不能依。
江湖第一美男正与费劲背靠背,抽出掌中剑。
“费劲,刚才那女人的话,你听清楚了吗?”他问。
难得连名带姓地叫人,毕竟干干脆脆地承认了自己喜欢他,这回总没有委婉到让人听不懂吧,现在费劲在想什么?
费劲很轻松地回答:“听清了,其实我觉得杂草挺好的啊,又坚强又不挑地方长,年年生机勃勃的,她肯定是在夸我。”
……不该抓重点的时候总是能抓住重点,现在该抓重点了,这人怎么就抓不住重点了呢?
夜魔严重怀疑费劲是故意的,但想想他天然的眼神和简单的过往,似乎又不可能是故意,这,前途无亮啊。
他将一腔悲愤流泻于剑尖,猛地迎上攻来的傀儡。
七灵子喘着粗气。
其实对他动手的人并不多,就像韶九宵说的那样,这群傀儡被下达的命令是留住韶九宵和费劲,他们大多数都只是想踩着七灵子的脑袋去找真正的目标。
不过,他怎么可能忍受有人想踩他的脑袋?
这世上的毒有千百种,严格来说,江遗恨用来控制这些傀儡的所谓忘情水也该算是毒的一种。
而七灵子觉得,他用毒的功夫不应该比江遗恨差。
一阵甜香幽幽地从他袖口散发出来,让眼前这个看上去行将就木的老人停下动作,茫然地定在他面前,脸上渐渐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意。
这种毒,名为“梦”。
中毒之人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幻觉中,看到他此生最欢悦的场景,并陷入其中无法醒来。
从一开始七灵子就在想,忘情水真的会让人彻彻底底失去一切思考能力成为彻底的行尸走肉吗?
既然“梦”对他们有效,说明他们并不是完全失去了记忆和思考能力,只是被压制住了,被强行压制住了,那就有救!
七灵子心中涌起一阵兴奋,他平生素爱用毒制毒,没有人知道他也爱解毒,解天下奇毒。按他的说法,一个用毒高手如果连解毒都不会,那么就称不上是高手。
而一个用毒高手如果制出了一味连自己都无法解开的毒,那么他不仅不是高手,还是个傻子。
七灵子不知道江遗恨是否解忘情水的毒,但他却想解一解——可惜场合不对。
一个傀儡陷入“梦”中,身后还有一大群争先恐后地涌来,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被“梦”绊住,“梦”没有那么多,穿透力也没有那么强。
好在他身上有许多毒,足够他勉强地护住自己,至少不成为那几个人的拖累。
不过看着韶九宵与费劲能将彼此的后背交付,楚姿和李忘忧也互相扶持,他不由得有些想念自己的朋友们。
江湖已变得如此,自己勉强死里逃生,也不知那些人如何了。
他们的武功比自己高,想来应该能脱身吧?
也许正藏在某个地方,只等着一切风波过去就又会出现在他面前,纷纷笑他这幅狼狈模样。
但愿如此。
却事与愿违。
七灵子的动作忽然顿了一顿,因为他在傀儡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化成灰他都认得那张脸,脸的主人曾经跟他说男人不应该看脸,于是他偷偷往对方住的客栈里放了两窝马蜂,把他弄成了个大猪头。
封无路。
天外锤客封无路。
一个嘴太直以至于有点欠揍其实挺憨厚的家伙,没有不良嗜好,不会滥杀无辜,平日里走在街上看到路旁有乞丐还会给两文钱,唯一的爱好是听人说书。
现在他混在傀儡中间,整张脸僵硬没有表情,双目失去了曾经的光彩,浑浊得像案板上散发着腥臭味的死鱼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