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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疯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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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可人声音轻柔和缓,道来的却是一个肃杀江湖。
相思谷之战曾轰动武林,谁知内里还有这许多曲折。
楚姿忍不住转头去看费劲的斧头,低声喃喃到:“原来铁磐木是江遗恨的兵器……等等,柳姨,你说姓江的抢了费劲他师父的刀,那怎么他自己的刀却成了这呆子的斧头柄?”
感觉似乎还有更多内情。
难道是幽篁君旧情难忘,所以特意给徒弟挑了铁磐木做斧头?
话说回来,这铁磐木到底是个什么木材,他竟从未听闻。
也说不定沈空明所居之处四野都是,他只是随手拿来用用——不对,重点难道不是沈空明为什么没死?
柳可人摇头,她虽是江野未婚妻,却并未参与相思谷之战,当初内情也只能从江野口中听闻。
而她自从进了江府,便渐渐成了名门世家珍藏的一朵琉璃花,轻易不能展露人前。
其实初时江家上下也不曾叫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因着这张过分美貌的脸,柳可人但凡出门,总要引起点轰动混乱。
次数多了,江家还没说什么,柳家倒先派人送信来,百般叮嘱柳可人安分守己,叫她不要给夫家带来麻烦。
万一传出些难听名声,怕柳可人这个盟主夫人的位置不稳当。
当年的少女只能将一叠叠家书小心安放,将自己也小心安放,日日只坐在院里看花,只有等江野回来,才能有人说上两句话。
只是江野虽然没有拘着她的心思,却也留心不到她的处境,他事务繁忙,来去匆匆,无心了解自家院中这个美丽的小妹妹眼中是否含着轻愁。
而柳可人的处境却在江野一再推迟婚期后变得更加艰难。
江野遇上了沈空明。
江野开始不断推迟婚期。
江野兴奋地向柳可人讲述沈空明的事,他依然注意不到这个总是安静微笑的未婚妻在承受什么。
或者他知道,只是不以为意。
“其实江野哥哥遇上了真正喜欢的人,我是替他高兴的。只是我没想到……我的爹娘,爷爷,有那么害怕。”
柳家怕,柳家当然害怕。
因为柳可人住进江家的缘故,柳叶飞针的名头也渐渐起来了,看在江家面子上,没人再说柳家是三流世家,往来人物也终于从小派子弟变成名侠巨擘。
但这热闹还没持续多久,江家一再推迟婚期,江湖中便渐渐传开别的流言。
有说柳可人美貌之名是假,卸了妆其实貌若无盐,因而被江野嫌弃的。
也有说柳可人水性杨花,外头早有相好被江家发现,所以江家不想再娶她的。
还有说柳可人美则美矣,只是樽花瓶,江野并不心悦于她的。
总之各色流言漫天,偏江野依旧不愿与柳可人成大礼,柳家急得不行,家书更是一封接着一封。
当展开的书信里开始直接斥责柳可人不解风情,没本事留住未婚夫一颗心时,少女终于点起一把火,将整匣家书都付之一炬。
而此时,已不再年轻的中年美妇只是平静微笑着回忆往昔:“那时候只觉得不对,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爹,娘,爷爷,好像一夕之间都变了面孔,江野……我原以为他会勇敢坚持自己的选择,他却亲手杀了自己爱的人,只因为对方出身什么魔教。这些人……都让我看不清。”
“是,亲人也是人,而人,太复杂了……”
大概是想到自己的过往,楚姿心有戚戚焉,忍不住出声感叹。
“确实挺别扭的。”费劲也赶紧点头。
山下这些人,真的心思特多,做人做事半点都不直爽,叫人闷得慌,还有——“你刚刚又认错啦,这是剑柄,剑柄!”
山下人心思多就算了,还傻。
楚姿顿时不低落了,气得直拿拳头按费劲脑袋。
柳可人失笑,转头看了旁边满脸欣赏的自家相公一眼,露出幸福神色,继续说:“相思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江野他没跟我说,我只知道他回来时浑身血腥味,常用的那把木刀不见了,腰间挂着柄我从未见过的刀。”
那把刀……很奇怪。
江湖中人对自己的武器都是很爱惜的,哪怕柳可人这种只会用三流暗器的人,对传给自己那套柳叶飞针也是日日擦拭保养,绝不让沾染半丝尘埃。
但江野带来那把刀,看上去被使用的很频繁、很随意。
感觉简直被用来砍过柴串过野味烤过火、杀过鱼抓过青蛙戳过蛇。
“啊,这有啥不对么?”
费劲更茫然了,忍不住去扯韶九宵的袖子:“武器不就是用来用的么?我师父常说,对武器最大的敬意就是时时用它呀,杀鱼抓兔子戳小鸟,刀剑不用来干这个还干啥?哦,还砍柴。”
楚姿无语地哼哼:“那你师父说没说过刀剑不能用来干啥?”听听那说的什么傻话,刀剑砍柴!
费劲认真回答:“说过,他说过不能用来胡乱杀人。”
屋中安静了一刹,柳可人静静地看着他温柔道:“你师父说的对。”
只是当年她不明白,才会觉得那把刀奇怪。
但后来她发现,比那把刀更奇怪的,是江野。
柳可人觉得,江野从相思谷回来之后,就疯了。
她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江野依旧理智如常,热衷于他武林盟主的追求和抱负,可他的手段越来越酷烈,杀意越来越凌厉,话却越来越少,眼中越来越空。
但那种空不是失去了什么心死而空,而是……
“他看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活生生的人,而像是在看一片草。那片他觉得是稻子,便留着,那片他觉得是杂草,便要拔了。我简直怀疑若是稻田里杂草太多,他连整片稻田都要毁去。”
整个武林便是他的花园,要按着他的心意打理,而北邙教无疑是花园中最最碍眼的大片杂草。
相思谷之战后,他很快便召集武林各派,将整个北邙教葬入一片火海。
红莲峰上尖叫声彻夜不熄,把能够燃烧的全部化为灰烬。
“他下了命令,若是不参与剿灭魔教的,便视为魔教一党,谁也不敢背上这种名声,哪怕那些并不认为北邙教所有人都该死的门派子弟,也只得跟着去,否则,便杀。他是认真的,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他疯了。不,也许不是疯了,从初见时我想要一枝梅花他却砍了整棵树开始,我就该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柳可人再也受不了江家这方小小的天地,受不了柳家人一封又一封斥责她无用的家书,受不了疯狂冷酷的江野,受不了这个江湖,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所以,就像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样,我私奔了。”
没有人敢相信柳可人会这么做。
她被送入江家那么久,一直都是温柔而沉默的存在。
在江湖中人眼里,自从进了那深宅大院,美人就只剩下美人的传说。
在江家主和江夫人眼里,这个儿媳只代表了一段有恩必报的佳话。
在江野眼里,这只是个沉默寡言还孱弱的小妹妹。
在柳家眼里,她是他们向上攀爬的纽带,最听话却也最无能的纽带。
谁也没想到柳可人居然有这个胆量出走。
她甚至敢在留下的信里直截了当地写,她要去寻找真正属于她的幸福,和自由。
并且告诉江野,她一点都不认同他的江湖。
大概在打开那封信、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那些人才会意识到柳可人不是一朵脆弱而任人摆布的琉璃花,而是一个勇敢的、有血有肉的人。
柳可人并不知道江野看到那封信时究竟是什么心情,她只知道在她离开江家后不久,柳家人急匆匆去了一趟江府,没几天就传出她缠绵病榻的消息。
后来,她就理所当然地“因病暴毙”了。
自然,堂堂武林盟主的未婚妻只能是因病而亡的,怎么可能是“休了夫”、出了走?
柳家丢不起这人,江家也丢不起。
不过江家是震怒,而柳家得知此事后,大概会非常惊恐。
“不过,他没有派人追杀我。”柳可人说到这里,神情有些许微妙。
虽然她与江野之间没有男女之情,终究也有青梅竹马的情谊。
但她以为那时的江野是不可能顾及这点似有若无的情谊的,甚至已经做好了死于追杀的准备。
就算是死,她也要死在能够自由呼吸的地方。
只是没想到传出她病亡的消息以后,江野再没有动静。
她逃亡了许久,时刻警惕提防着遇见的每一个人,却始终风平浪静,后来倒也零星遇到过两拨追杀者,可笑竟是柳家派来的人。
如果说下决心离开江野时,柳可人心中还对柳家存有几分愧疚,那么在那一刻,所有的愧疚都烟消云散。
“后来我遇上了我相公,他不是个江湖人,但是个好人。跟他在一起,一切都很好。”
虽然没有武林盟主夫人的名头,没有绫罗绸缎,没有金玉钗环,不能呼奴拥婢,不睡高床软枕。
但平静,幸福,且自由。
柳可人说着,与坐在旁边的男人相视一笑,两人显得十分甜蜜。
如此旖旎动人的氛围,似乎再接什么话都不对劲,众人即便还有许多疑惑,一时也不好开口,只有费劲点点头毫无所觉地提问:“那恭喜你呀,不过你跟我师父怎么认识的啊?”
想顺便说说自己相公到底有多好的柳可人:“……”
完全不知道自己破坏了秀恩爱的费劲还在想,听上去柳可人跟他师父毫无交集,怎么还飞鸽传书上了呢?
另外,虽然当年姓江的做的事让人胆颤心惊,但毕竟占着大义名分。
光凭这些的话,似乎不能说动先前追杀韶九宵和他的武林人士们罢手,柳可人所谓的触及自身利益,到底是什么。
而柳可人的回答出乎众人意料。
她说,她并不认识沈空明。
“确切地说,我只认识江野口中的小沈,而没有真正见过你师父。”
她是武林三流世家出身的江湖第一美人,他是传说中神秘莫测的魔教中人,两人原本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只是同样都认识了江野。
柳可人逃离江家后,也曾为死在江野刀下的这位幽篁君惋惜过,直到突然收到不知来自何处的飞鸽传书。
那只鸽子,她本以为是撞晕了掉下来的野味,差点拿到后厨炖汤。
还好它求生意志强烈,晕了都不忘蹬直腿,总算让人意识到它是带着任务来的。
“信上说寄信人是小沈,然后……”
“等下,柳姨,等一下。”
楚姿满脸不可置信:“莫名其妙的鸽子带来莫名其妙的信,写信人自称是小费他师父他没死,然后你就信了?那信上是不是还说他被困在了深山里,只要你给他送点金银财宝或者银票,等他出来就把北邙教流传多年的秘宝全送给你?”
柳可人后知后觉地发现哪里不对:“差,差不多,你怎么知道?”
楚姿伸手捂住眼睛,不忍心再看这位单纯的大美人。
“这种仙人跳很流行的,专门骗头脑简——不是,心思单纯的江湖人,不过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上当了。”
事实上楚姿在知道有这种骗局之后甚至觉得,根本不可能会有人上这种当。
他果然,还是太年轻。
“上当?”柳可人也怔了怔,随即却坚定地摇摇头:“不会的,我知道那不是骗子。”
“怎么?”难道柳可人还有些特殊的证据没说?
也是,毕竟敢从那个姓江的手里跑出来,不该一点准备都没有。
楚姿刚松了口气,就听柳可人道:“别的都对,不过信上根本没说要把北邙教秘宝送给我啊。”
“……”楚姿转头望着李忘忧,啥也不想说了。
李忘忧倒是淡定,微微一笑,温声道:“小姿莫急。无论寄信人究竟是谁,至少不会是你想的那种骗子。”
李忘忧看向柳可人,目光有些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不急不缓地说:“当时柳姑娘在隐姓埋名逃亡中,什么样想要银钱的骗子会将她当做目标?再者,骗子又为什么要冒充幽篁君呢,幽篁君与柳姑娘毫无交集,甚至无人认为柳姑娘会认识幽篁君吧。”
假设真是骗子,还不如冒充柳家人或者江家人来得有理,或者干脆便是遭难的陌生稚童妇孺,引一引旁人同情之心。
知道柳可人与幽篁君因江野而有那么一丝微妙联系的,除了柳可人自己,就只是江野,还可能有,幽篁君。
既然江野回府后常常与柳可人说起“小沈”,那么他与小沈在一处时,会不会偶尔也谈及柳可人?
换了旁人,大概干不出这种贸贸然跟素未谋面甚至根本不认识只是听说过的人传书这种事,不过沈空明的话——
“我师父的话,肯定干得出来,他啥都敢干。”
费劲一锤定音。
楚姿仍然觉得怪异,却又觉得李忘忧说的有道理,在那里默默理着思绪,不过李忘忧话却没说完:“不过柳姑娘确实该警惕,就算写信之人真是幽篁君,你就不奇怪,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李忘忧虽说是提醒,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柳可人,露出隐隐压迫之感。
柳可人垂下眼,慢慢捏着茶杯盖,轻声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但我相信,他没有伤害我的意思。我们都只是想,看看有些人究竟要走向何方。”
她看上去并不想深究据说死于相思谷的幽篁君为何会复活以及为何能传信予她,转口继续说起了江野。
“剿灭北邙教后,他的声名权势达到顶峰,江湖上几乎再无一丝杂音,又传出了我‘病亡’的消息,许多有联姻意向的门派便蠢蠢欲动。然而没过多久,他却主动让出武林盟主的位置,十分干脆地隐退江南。”
“世人都说,他是对我情根深种,因我之死而心怀愧疚,才会急流勇退。情根深种……他是有情,只是不是对我。但他这一退,绝对不是为情。”
如果江野是会为情所困的人,当初在相思谷就不会下手。
可世上却没有人怀疑江野隐退的动机。
他甚至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江遗恨,更让人觉得未婚妻之死让他满心憾恨,只有他其实并未死去的未婚妻,和同样并未死去的沈空明,感觉到了山雨欲来。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
柳可人迎着楚姿充满好奇的目光,淡定地回答。
被她悬着一口气的听众简直惊呆,这不刚到要紧关头呢吗,突然就来一句不知道结局了?
好……好坑啊。
面对四张神色各异的脸,讲述者以袖掩口笑了一声,接着说:“江野和你师父那点子事,恐怕世上只有他们两个自己心里清楚,便是我也不好打听的。不过我虽然不知道江野为什么突然隐退,你师父也不多提起,我却知道他绝对不是甘心沉寂的人。”
沈空明的飞鸽传书里对江野隐退一事并未多说什么,却同样并不认为他真会从此甘于沉寂。
“不过,幽篁君曾不止一次说,他希望是真的。”
不过显然,希望终究落空。
江野,经过这么多年隐居之后,他的野心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加剧烈。
中年美妇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严肃:“不对,不如说,他从来没有‘归隐’过,他离开武林盟主的位置,也许只是觉得武林盟主依旧无法满足他,纵然再万人之上,依旧会有人不听他的话,依旧会有人阳奉阴违,甚至依旧有人——比如说幽篁君,比如说我,会当面违抗他。所以他觉得不够。他想要掌控更多,这次,他想要所有人从身到心都归属于他。”
柳可人并没有用多么惊悚的语气,只是缓缓说来,双眉微蹙,眼波间带着些许不赞同,但言语中透露出的一切却让人震惊。
“什么叫从身到心,难不成他还能控制人所思所想不成?”
楚姿年少,顿时觉得这位传说中的前武林盟主未免心也太大。
江湖人刀剑在手,武功够高倒也确实能强按着牛头让它喝水,但居然还有人想要连他人想什么都一并命令,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不,天方夜谭至少不可笑。
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居然还如此幼稚,楚姿忍不住扯着李忘忧想嘀咕几句。
李忘忧却没有笑。
这个情绪一直都不太外露的男子此时神情比柳可人更加严肃,似恍然又似果然如此地吐出三个字:“化功水。”
“什么化功水。”楚姿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想起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后,脸色也渐渐变了。
这可不是什么遥远的江湖传说,而是不久前他茶杯里曾出现过的毒药,来自他的亲人。
“怎么会……不是说来自西域吗……而且……”楚姿说不下去了。
化功水能散去江湖人的内力,可不想弯腰的,有没有武功都不想弯腰啊,难道姓江的竟认为所有人没了武功就能乖乖听话?
就在这时,沉默良久的韶九宵说话了:“没错。化功水,的确是他的手笔。或者说,我们的手笔。”
虽然现在四个人依旧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但韶九宵很清楚,在江野面前将那一剑刺向费劲时,他与这三个人,这三个,朋友,已经不能再回到从前了。
尽管醒来到现在没人提起他的倒戈,但事情已经发生、隔阂已经存在,不是假装忘却就能够真的遗忘。
小费不问,是因为小费善良。
楚姿不问,是因为楚姿聪慧。
李忘忧不问,是因为李忘忧有分寸。
但韶九宵自己却不能若无其事。
他看向柳可人,点了点头:“义父他未曾有一日放开对这个江湖的野望,对所谓‘化功水’的研究,自我很小时就早已开始。正是他暗中让这些东西流入江湖,近来江湖才会骤然多风多雨。”
三分坞几番人心浮动,金陵城一场情海孽缘,青岩涯几度血舞长空。
虽说是人心本就善恶难定,也都少不了化功水这一味剧烈“药引”。
它的出现,引动所有人内心深处最本能、最难以控制的欲望,让它们无限膨胀,最终也不知是人化作了魔,还是魔装成了人。
它是罪恶之源。
不,它背后那双手,是罪恶之源。
真是令人唏嘘。
柳可人站起来,款款走到窗边,望着天空飘过的一抹云。
“他一生嫉恶如仇,妄图将武林变得全无一丝灰色,不惜亲手杀死最爱的人。他曾说要让自己的武林变成最好的武林,最后,却用上了这种手段。但,纵然化尽天下人功力,又岂能控制得了人心?”
“但是柳姨,你还是猜错了。”韶九宵也站了起来:“其实义父想要制造的,从来不是‘化功水’。”
“流入江湖那些只不过是半成品,他任由它们四处流散,只是想看看效果而已。他真正想要的,是能完全摆布人心的药。”
“哇,小红,你知道得好清楚啊。”费劲拍手。
韶九宵哭笑不得,转头望着这个单纯至极的青年:“是啊,抱歉,一直没告诉你我是他的棋子,他的手下,他的剑。我们,该在这里分道扬镳了。我……让我看看你的伤。”
那是他刺的,他的风流剑,染上了费劲的血。
“啊?”费劲呆了呆,抓住重点:“为什么要分道扬镳?你要去哪儿?”
“小费,我是江野的手下。你还不明白吗,我一开始出现在你身边就是有预谋的,那根本不是什么‘偶然的遇见’,我也不是你的朋友。”
“但现在是了呀。”费劲顿时觉得小红变得有点婆婆妈妈:“你都跟我走了,现在还什么都告诉我,所以是真心跟我做朋友的对不对?那就够了。”
不然还要干啥,难道做朋友也要像山下人成婚似的拜个天地什么的?
好吧,如果小红非要拜的话,他也不介意的。
山下人就是礼节多。
韶九宵一怔,又笑了。
他明明知道费劲是怎么样的人,如果要走,就该无声无息地走,在开口说出那些话的瞬间,其实就已在期望被挽留了吧。
韶九宵啊韶九宵,你终究不是个……正人君子。
好在他本也不想当正人君子。
“我不是真心要跟你做朋友的。”韶九宵走到费劲身前,看着他的眼睛:“也许曾经如此想过,但——你穿红色一定也很好看。”
这张扬的颜色穿在夜魔身上是血染的艳丽,但费劲的话,一定是澄澈秋风里那抹红枫,会被夕阳照得很温柔。
若是喜烛就更添一分暖。
如果换做从前的韶九宵,大概永远都不会表露真心,但在费劲过分通透的眼神里似乎任何挂碍都变得可笑。
时机不佳、气氛不对、更没有精心准备的惊喜与浪漫,可那又如何。
真心就是真心,不会因场合而变。
假意便是假意,不会因表象成真。
风流剑曾对江湖中无数美人说出过无数动人言语,这大概是他最委婉的一句,却也是最真诚的一句。
边上的李忘忧拍拍楚姿,示意他跟自己退远一些,而柳可人更是已经知机地带着她夫君转出屋去了,若非门边还露着一角衣裳,真让人以为她果真毫不在意。
唯有费劲茫然不觉,满脸惊讶:“啊?你不是真心跟我做朋友?为什么,我觉得我挺好的啊。”
嗯,是挺好的,尤其是抓重点的能力一流。
韶九宵顿时哭笑不得,他早该知道对费劲就不能委婉。
或者他该直接亲上去,对方大约才能明白。
但机会转瞬即逝,柳可人已经款款再度步入屋中,轻咳一声,美目瞟着韶九宵意有所指地说:“小费还是个孩子,心思简单,许多事都不大懂,我替他师父多看着些。”
笑话,若是两情相悦倒也罢了,这风流剑江湖名声如此狼藉,就没有与他毫无瓜葛的美人,既然费劲还不开窍,不如多看看再说。
也让这位情场浪子感受下相思相望不相亲之苦。
总而言之,韶九宵心里真的苦。
而费劲却在笃定小红不会再离开之后很快把注意力继续转到江遗恨与他师父的爱恨情仇上来,对费劲来说,江遗恨这个人已经变成了他成为武林公敌之路上最大的树敌对象。
不仅要将对方打败,还定要他交出晓笼霞,才好回去给师父治伤。
至于打不过这个问题……向来洒脱的费少侠也很是唏嘘。
“都怪我尚未能练成‘一步一杀’啊。”
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当某个红衣男人摸上来想谈点这样那样的心时他郑重地感叹,并拉着对方练了整夜大宝剑。
是的,又,练了,一整夜,剑。
他们准备在柳可人的庇护下先养好伤,重整旗鼓后再去阻止江遗恨的阴谋,同时也得慢慢联系些江湖同道。
毕竟仅凭他们几个,显然无法应对筹谋多年的野心家。
好在江湖就是这样,从来都不缺野心家,也从来都不缺讨厌野心家的人。
但费劲几人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蛰伏养伤的时间里,江湖已被血色与暗影笼罩。
长亭外、古道边,没有芳草碧连天。
只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坐在破败酒肆中,慢慢转动着手中六枚铜钱。
这处酒肆已废弃多时、四面漏风,桌椅上满布尘埃蛛网,那人也不介意,拿着自带的酒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喝着,将铜钱在桌上一一排开,凝视片刻后面色微变。
“异卦相叠、行路多变,大凶?”
他喃喃自语,腰间插着一把红色短刀。
若有其余江湖人得见,就能认出这是赫赫有名的血刃,显然在此荒郊破肆中排卦之人就是辣手无情的杀手风雷血杀凌未迟。
有人曾言:宁死当下、不见血杀。
可见这位杀手多么令人忌惮。
但很少有人知道凌未迟不仅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手,还是个十分信命的居士,闲来无事最爱打卦解卦。
与那些嚷嚷着算者不自算的街头骗子不同,凌未迟不仅爱给自己算,还只给自己算。
小到今日什么时辰起床,大到该用什么招式杀人,他都要问问自己那六枚铜钱。
此刻他坐在这无人野店中,便起了心思算算这次出行是否能有吉位,然而卦象却是前所未见的大凶。
“道阻且长,人困中央,四面楚歌,人心惶惶?”
难道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竟会有埋伏。
开什么玩笑,他才是杀手,他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风雷血杀,向来只有他埋伏人,哪有人敢埋伏他?
凌未迟缓缓抽出血刃,放在眼前端详,暗中借着刃身反光观察四周。
就算真有不长眼的,也只能在此处血溅长空、有来无回。
风雷血杀从不惧怕什么,除了……
门、窗、屋顶、甚至地下。
就在他走神的瞬间,四道黑影从四个方向闯入酒肆中,二话不说动起手来。
他们用着一样的长剑、一样的招式,将凌未迟封锁在中间,连呼吸声都完全相同,仿佛一个人与他的三个影子。
连眼神也是,一模一样。
凌未迟反应很快,他血刃出手的瞬间,却被迎面而来的眼神一惊。
那不是活人的眼神,而是死者的。
并非他们看他像已经在看死人,而是他们自己毫无情绪波澜甚至根本不怎么转动的眼神像是刚从棺材中苏醒的尸体,且是四具一样呆滞的尸体。
然而他们的招式却异常凌厉诡异,转瞬封锁住凌未迟上、中、下三路,空中传来“叮”的一声,一柄短刀飞至半空,正是凌未迟的武器血刃。
前后不过数息起落,江湖中所有人闻之色变的杀手甚至未能看清来者四人武功路数,已然成为困兽。
卦果然是对的,今日出行,大凶。最后他想,该早点起这一卦的。
风雷血杀,败。
锦衣庄今日闭门谢客。
倒不是生意不佳、也并非掌柜有恙,事实上,也不能说完全谢客。
他们只是在招待一个人,一个不能得罪的人,一个在挑选衣料时,不喜欢看到任何其余客人的人。
七灵子。
江湖用毒一绝的七灵子。
大多数成名侠客都会被江湖同道赠予雅号,譬如说韶九宵的“夜魔”、凌未迟的“风雷血杀”、傅小扇的“轻罗公子”。
但七灵子没有雅号,他就叫七灵子。
或者说曾经有人给他起了一个雅号,但隔日那人便肿成了猪头,整整半个月不能出门见人。
从那之后江湖人知道了两件事。
一是七灵子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对任何人用毒,二是七灵子不喜欢雅号,他就喜欢叫七灵子。
至于他真名究竟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敢问。
但和凌未迟那种性格孤僻的杀手不同,七灵子十分喜欢人群,尤其喜欢人们对他的注目与赞美。
在韶九宵出现前,他自诩江湖第一美男子,在韶九宵出现后,他硬撑着说自己仍是江湖第一美男子。
据小道消息传他甚至曾一袭红衣策马扬鞭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前去毒杀韶九宵,就为了“江湖中不能有人比他七灵子更显眼”。
至于结果,显然韶九宵不仅活着,还活得比他受欢迎许多,丝毫没有中毒暴毙的迹象。
当初也因此事众人对韶九宵的武功有了些许估量,且不论准不准,至少比七灵子要高是真的。
七灵子因此气歪了鼻子,整整两个月没出门。
后来还是封无路安慰他:“反正没有韶九宵,也没人承认你是江湖第一美男子,男人,脸不重要。”
此后半年封无路听到“蜂蜜”两个字就想吐,据说七灵子往他投宿的客栈中放了整整两窝马蜂。
众人恍然——七灵子与封无路果然是好朋友,封无路说这种话都没被毒死。
总而言之,虽然七灵子不再宣称自己江湖最美,但仍旧要做江湖最艳。
挑衣服对他而言绝对比下毒重要,重要得多。
因此当他听说锦衣庄进了不少远洋来的新衣料时,便打扮得花孔雀般摇摇晃晃地来了。
注意,这里的花孔雀并不是夸张,他当真抓了几只雄孔雀拔光它们的毛,做成大髦披在身上,一向十分爱惜。
不过在见到新布料后这种爱惜就转移了阵地,七灵子用手抚摸着光滑如少女肌肤的缎面,十分满意这些花色。
“掌柜的,这批货我都要了,价钱你只管开口。”反正他是常客,他们不会开他付不起的价钱,至于究竟是不会还是不敢,那谁管呢。
他拂过自己的指甲,笑眯眯。
谁也不知道这些指甲里藏了多少毒。
掌柜的也笑眯眯。
其实这有些奇怪,虽然七灵子是个“大主顾”,但每回这位大爷来时锦衣庄上下一般都强颜欢笑,像今日真心高兴的实在难得一见。
莫非他们终于发现了自己能为江湖第二美男奉上布料是多么荣幸的事?
但很快,七灵子笑不出来了。
“你……在哪里下的毒?!”
“缎子啊。”掌柜摊着手。
用毒高手又如何,他会防备江湖人,又岂会防备一个绸缎庄掌柜,可许多时候绸缎庄掌柜并不仅仅是掌柜,人若是眼睛太高,就会吃亏。
七灵子晕过去前,看到掌柜身后站着的那四个伙计抬起头,目光呆滞无神,像是某种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