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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脱出 ...


  •   费劲斧头落下,所有人都听到了某种古怪的声音。

      令人毛骨悚然的,好像自己身上肌肤、骨骼都在被切割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凉意森森。

      而当某个黑衣人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握着兵器的手居然在抖。

      他并没有害怕,他不存在害怕这种神智,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按江遗恨命令而动,所以,是这只手自己在抖。

      因为费劲那一招。

      怎么说呢,那一招能够让人想起很多很多事。

      哪怕杀戮工具,也曾有过不是工具的回忆。

      至于江遗恨,他看到了一双眼睛,闻到了某种遥远的香味。

      已有二十多年没见,那年青山下,一笑万物春。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曾是如此地动人心魄,叫人如何能够拒绝……不对!

      江遗恨的心一冷,往事如烟倏忽从眼前散去,他又回到现世中来。

      眼前是碧波镇的天与地,而空气中隐约的气味,也并不是仅存于记忆中的暗香,是真的有什么味道。

      他脸色沉下来,迅速喝道:“都屏息!”

      不过晚了,激斗中的人呼吸本就急促,谁也没料到此时竟会出现迷烟,所有人都吸入不少,神智渐成恍惚状态,动作跟着东倒西歪。

      江遗恨功力最深,勉强还能保持清醒,本以为是费劲留了后手,谁知定睛一看,那小青年与韶九宵也正摇摇晃晃你捏我我拉你的,没比他这些黑衣杀手好多少。

      居然还有第三方势力。

      难道是他?

      不对,他怎么可能坑自己徒弟……江遗恨忽然有些动摇,是他的话,坑自己徒弟太有可能了,他就是这种人!

      就在这位前武林盟主惊疑不定之际,一高一矮两道黑影从旁猛然闪出,楚姿身姿矫健二话不说将一方湿淋淋的绣帕按在费劲脸上:“醒醒笨蛋,快走!”

      李忘忧动作也不慢,还比楚姿温柔多了,只是将一小瓶来历不明的水直接往风流剑客鼻端泼过去——幸而并没有美人见到这一幕,不然夜魔的魅力可能要打个折扣。

      当然,也有可能是李忘忧被佳人们联合起来暴揍一顿。

      费劲与韶九宵双双精神一振,看清眼前来者居然也不惊讶,迈腿就跑。

      单打独斗时宁死不退是好汉,如今江遗恨都招出杀手团来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他们可没有巨侠包袱。

      不过脱身显然没有那么轻松。

      冷笑声从四人身后响起,江遗恨久经江湖经验丰富,一察觉到空气中有异样气味就及时屏息,此时已将大半迷烟用内力驱散,正要起身。

      费劲听见那笑就把韶九宵往李忘忧那边一脚踢了过去,持剑转身满脸严肃。

      院中却陡然响起女子的声音。

      “韶公子,你们走!”

      和舒不知何时从柳亭闺房中跑了出来,刚才她不在小院里,倒完全没受迷烟影响。

      也不知什么给她的勇气,这个根本不通武功也没见识过江湖的小丫头冲上去抱住了江遗恨的腿,一副誓死也不让江遗恨追杀他们的表情。

      江遗恨很是惊讶,边喝问“你这是干什么”边抬了抬腿,没想到和舒力气颇大,一时竟没能脱身。

      这种力量便是练过武的成年男人都罕有,他倒不是完全不能甩开,但若强行动作,势必会让和舒受伤,断个胳膊断个腿都是小事。

      一想到此,江遗恨表情顿时微妙起来。

      而对面费劲听到和舒声音,虽然看不清也能想象她现在情状,顿时怒意横生。

      这什么盟主欺负他们就算了,居然连小姑娘都欺负!

      只是他心念刚动,韶九宵却伸手一扯:“走!”

      “但是和舒姑娘……”

      “他不会动她的,相信我。”其实韶九宵知道这种时候对费劲提“相信”两个字很可笑,换做是他他都不信。

      然而费劲居然点点头回答:“那我们快走!”声音里全无一丝迟疑。

      黑衣人倒了一片,迷烟还在蔓延,韶九宵费劲李忘忧与楚姿已经不见踪影,江遗恨紧紧蹙着眉,看着腿上的和舒终于因为吸入迷烟而渐渐失去意识,无奈地将她捞起来。

      “这丫头,从小到大,一点没变。”

      托她的福,费劲跑了,那个人的下落也跑了,事情又变得麻烦起来。

      哎罢了罢了,自己养的孩子,还能怎么着呢。

      费劲与沈空明只要还在这人世间,终究会被他找到,只不过要再花点时间而已。

      江遗恨往远方的天空望了几眼,忽然想到什么,不自觉笑道:“养个徒弟叫费劲,那家伙,还真是跟从前一样懒啊。”

      叹息声悠悠落入风里,又随风而去,很快消失无踪。

      一串四人在黑暗中乱窜。

      是的,在黑暗中。

      费劲他们现在还在碧波镇上,但不是在地上,而是在地下。

      与江遗恨以及黑衣人们的战斗让费劲与韶九宵受伤颇重,之所以还能站着,完全是靠一口气强撑。

      李忘忧与楚姿刚带着他们离开江遗恨视线,韶九宵就喘着气说:“不能这么走,他马上就可能追过来。”

      姓江的在碧波镇上盘踞多年,到处都是他的耳目,在这里他们就是笼中困兽。

      闻言李忘忧看他一眼:“你有什么打算?”别的居然一概不问。

      韶九宵低头看着脚底:“这底下有四通八达的地道,我来带路,跟我走。”

      于是他们便在夜魔的带领下从某棵树的树干——没错就是树干里鱼贯而入,进入到碧波镇的地下。

      一见到这所谓的地下通道,楚姿就被无数个洞口给震撼了,忍不住发出感叹:“这里是不是出过蜘蛛精啊……这么多岔路,怎么走?”

      “跟我来。”

      韶九宵似乎对这些地道熟门熟路,如果不是脚步太过踉跄,他们的逃离可以算相当顺遂。

      在走过大约三个岔路口之后,李忘忧忽然出声:“这地下通道是江遗恨布置的吧。”

      韶九宵脚步一顿,笑了笑:“你既然猜到了,不怕我再把你们卖给他?”

      “正因为是他布置的,他绝对不会认为你敢从这里走。不过,你胆子的确够大。”

      李忘忧多看了几眼夜魔苍白的脸色:“要不要先给你看看伤?”

      他本来觉得费劲受伤比较严重,而韶九宵伤口较少,所以先给费劲简单止血包扎了一下,但看人这副模样,莫非受了内伤?

      谁知李忘忧如此一问,韶九宵脸色却奇异起来。

      “不用不用,我还好。”

      这下费劲不乐意了:“小红你别逞强,快让李大哥帮你看看,待会儿更严重了怎么好?我们先停停也没事,那坏家伙应该找不到我们的。”

      往常要是费劲开口,韶九宵基本不会推脱。

      谁知今天也不知怎的,他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让李忘忧看伤,弄得费劲忧心不已,生怕韶九宵其实伤到了什么致命地方,等会儿就要口吐鲜血凄美地跟他来个生离死别。

      一想到那种场面,费劲都吓坏了,连忙招呼楚姿帮他一起按住韶九宵,非要叫李忘忧仔细检查检查不可。

      韶九宵见自己避不开这一遭,只得小小声说:“真的没事……就是刚才被踢到屁股,腰扭了……”

      “啥?”费劲一时没听清:“谁踢你了?踢你哪儿了?”

      韶九宵:“……”

      帮忙按着人的楚姿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李忘忧也忍俊不禁,提醒费劲:“费少侠你忘了?那一脚是你踢的。”

      匆匆忙忙间根本没管用了多少力道吧,当时直接把夜魔踢到他身上,差点没把接的人腰了扭了。

      虚惊一场,继续逃亡。

      世上大概也没多少人逃亡都逃得像他们这么笑意不断,不久前那命悬一线生死相托都被轻描淡写扔开,比起江遗恨的翻脸与韶九宵的叛变,似乎还是踢屁股这话题更诱人些。

      “你们怎么想到用迷烟的?”

      费劲由楚姿那小身板架着,还不安分地想去扶韶九宵,可惜力不从心,只得作罢。

      楚姿一听来劲了,兴高采烈地比划:“当时李大哥偷偷划我手心我就觉得不对劲,他这种正经人,肯定不会没事调戏我。”

      “我们俩出去之后李大哥说要静观其变,保留力气救你们,开始还想暗算江遗恨的,没想到后来冒出那么多黑衣人。我一看,光凭我们肯定打不过,再转念一想,李大哥是个大夫,身上肯定带了不少药,我就……嘿嘿嘿。”

      费劲还真忘了,别看现在楚姿一副简单快乐少年傻样,当初也是能算计得三分坞上下不得安宁的聪明人,最擅长灵机一动。

      李忘忧在旁边帮忙补充:“我们俩自己吃了解药,不过迷烟放出去才发现你们也晕了,只能随机应变,一人拖一个弄醒再说。”

      话说的轻巧,当时两人迷烟放都放了才发现这迷药可不分敌我,连带着己方友人都迷迷瞪瞪,差点没傻眼。

      好在两人都有决断,当着江遗恨的面也敢冲出去,又有和舒那么一打岔,最后真把人给救了出来。

      “计划赶不上变化,好险。”

      韶九宵想到那强行泼自己一脸的解药,也觉得……确实好险。

      不过,他们絮絮叨叨了这么多事,却没有任何人问他什么。

      他不断去看费劲,费劲也只是每过一会儿就问他行不行难受不难受叫他千万不要逞强,别的半句不多说。

      最后韶九宵自己开口:“你们,没什么话要问我吗?”

      “还没脱离危险呢,跑路要紧。”

      李忘忧与楚姿异口同声。

      好吧,风流剑客只得接受此时此刻的他还不如跑路来得有吸引力的事实。

      “从这走,这条岔路是我私下布置的,连江遗恨都不知道。”无论如何,这些年来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只做乖乖听话的傀儡。

      好香!

      费劲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咕噜咕噜地叫,忍不住睁开眼,不断嗅着窗边飘来的香气。

      没错,是大猪蹄子的味道!

      好像已经很久没吃饭了……

      等等,他为什么躺在这里,小红呢?李忘忧呢?楚姿呢?

      啊,头痛。

      他用力揉着额头,茫然地半坐起来左顾右盼,映入眼帘的只有模糊景象。

      他在哪儿?他在干什么?就差个“他是谁”都能凑成人生三连问了,不过好歹没忘自己姓名,万幸万幸,问题不大。

      不过自己为什么会在睡觉来着?

      费劲伸手撑住床沿发了好一会儿呆,回忆终于开始慢慢复苏。

      当时他与韶九宵、楚姿和李忘忧在地下通道里逃亡,也不知跑了多久,好不容易从韶九宵找出的洞口爬出去,结果上面齐刷刷站了一堆人。

      不幸中的万幸是,里面没有江遗恨。

      万幸中的不幸是,他们又跟传说中的武林高手们见面了。

      那位势要与风流剑客在引人注目上一争高下的七灵子那日干脆把霓虹颜色全套到了身上,仿佛一只骄傲的雄孔雀抬头挺胸,差点没把他们全都闪瞎。

      韶九宵倒是没问怎么会有人知道这条秘密通道,只来了一句“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就冲了上去,只是完全忘记自己扭了腰,差点扑进秦嫣秦女侠怀里,被当成登徒子兜头痛骂,脸色那叫一个好看。

      但谁也没有再笑的心思。

      这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江遗恨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他定是四处都布下人手,说不定现在江湖追杀令下不仅仍有韶九宵名字,还添上了费劲楚姿与李忘忧。

      逃已是无路可逃。

      狭路相逢,只能战。

      费劲记得他们战都最后几乎全都脱力,再后来……再后来……好像,有人救了他们?

      青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记得闭上眼前好像确实出现某个奇怪的身影,但也可能只是自己失血太多看花了眼。

      如今看来,真的获救了?但怎么只有他一个,小红呢?

      “你醒了?先别急着起来,起太急容易晕眩。”

      此时一道温柔似水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娇小身影掀开竹帘,将手中端的东西往桌前放下,来到费劲跟前。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女侠,是你救了我吗?”费劲眨眨眼,想找琰菁晶,却只摸到腰间的渻砾剑,忍不住惊呼:“啊,我的珠不见了!”

      对方似乎很意外他的称呼,低声笑起来:“很久没人叫我女侠了呢,你还养了猪?啊,你放心,炖的那猪蹄是我集市上买的,没动你的猪——不过,我救你时也没看见猪。”

      费劲被绕晕了,顺着回答:“没看见猪,那人呢?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朋友,一个穿红衣服的,长得很好看。一个小小的,脾气不大好。还有个大夫,长得……”

      “都没事,在其他屋里睡着呢。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叫费劲?”

      “啊,是,怎么了吗?”

      女子带着一阵香风把桌上的药碗拿过来示意他喝下去:“没怎么,证明我没救错,不然有的人又要唠唠叨叨,说得人心烦。”

      她话音刚落,又有人进来,是个男人,探头探脑地问:“人醒了吗?”

      刚刚还对着费劲万分温柔的女子立刻丢开药碗迎上去:“醒了相公,你没事吧,出去有没有被人为难?”

      费劲听见几声憨笑,那人道:“我又不是你们那劳什子江湖人,为难我干啥,喏,你要的东西我都买了,看看缺了什么没?若是不够我再去买。”

      感觉这夫妻两一时半会说不完话,费劲纵然心里有百般疑问,也想先去看看韶九宵他们,便摸摸索索地去翻窗,倒跟某个人撞个正着。

      韶九宵在窗外,费劲在窗里,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都很不容易地憋出一句:“你没事吧?”

      旁边幽幽飞来一句:“现在这些年轻人,怎么都不爱走门?”

      年轻人顿觉羞惭。

      继韶九宵醒后,李忘忧与楚姿也先后醒了过来。

      李忘忧还罢,楚姿不知怎的,坐在床上一直愣愣地看人。

      一会儿愣愣地看韶九宵,一会儿愣愣地看那个据说救了他们的女子,眼珠子咕噜噜转来转去,居然同时表现出灵活与僵硬两种感觉。

      费劲反正看不清,倒不觉得什么。

      李忘忧不得不委婉地问他:“小姿,你眼睛不舒服?”

      楚姿抽了抽嘴角,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但是,但是……“你们,你们没看到吗?仙子啊!大美人!居然比韶九宵还好看!”

      李忘忧闻言点点头:“恩人确实天人之姿。”但那个语气,怎么听怎么跟“今天家里母鸡下了颗蛋”那样寻常。

      韶九宵也附和:“在下自愧不如。”

      费劲倒是意外,世上居然有比小红还好看的人?可惜琰菁晶不见了,不然还能看清楚。谁知他还没想完就感觉五指忽然被人拉开,掌心塞入了一颗圆圆润润的东西。

      韶九宵勾着他手指,凑近他耳边说:“我拼了命捡回来的,说了送你,就要在你手里。”

      “小红,你真好。”费劲感动不已,连忙拿起来去看大美人。

      韶九宵:“……”

      眼前确实是位美人。

      虽然看上去已不年轻了,但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平和温柔,反将她的美貌衬托得更有风韵。

      这是个典型的水乡女子,双眸中仿佛含着蒙蒙水雾,遮住那一缕情思,让望见的人忍不住想要不断探寻,想要捉住她那捉摸不透的心、抚平她微微蹙起的眉。

      她的美不像韶九宵那么有侵略性,如一杯清茶,叫人心旷神怡,越品越有滋味。

      放眼整个江湖,恐怕只有当年传说中的第一美人柳可人,才能与她媲……

      “在下姓柳,名可人,依你们的年纪,叫我一声柳姨也无妨。”

      !!!遇到真人了喂!

      费劲呆呆地:“啊?传说中柳女侠不是已经……”

      柳可人,那不是江遗恨的未婚妻吗?不是说她暴病而亡,江遗恨为此遗憾终身情愿孤独终老才退隐的吗?

      别说小费了,哪怕见过世面如韶九宵,向来沉稳的李忘忧都满脸惊讶。

      反是楚姿反应比较平静,毕竟他年纪小,对当年之事没什么概念,倒是生出果然这样的美人才该名扬江湖的感慨。

      只不过,传闻中已死的柳可人不出现则已,一出现就从江遗恨的天罗地网中救了他们,怎么看都太过巧合。

      而且谁都知道柳叶飞针江南柳家武功只是三流,柳可人更没有什么练武天赋,如何能从那么多武林高手中救人?

      相比之下,柳可人居然嫁人了这事反而没那么叫人震惊,吧。

      “柳姨,你是不是压根不想嫁给那姓江的,是他强取豪夺?”

      对江遗恨印象已然十分差劲的费劲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韶九宵动了动嘴,总觉得当务之急不是这个,却仿佛又真的有点想听……而楚姿连听故事的姿势都摆好了,李忘忧无奈地摇头。

      柳可人“噗嗤”一笑,似乎没觉得冒犯,反而觉得这些年轻人很有意思。

      她指了指桌子:“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我也有些话要告诉你们,不过在那之前,先都乖乖把药吃了,然后用点饭。”

      四人受伤都不轻,尤以费劲与韶九宵为重。

      好在他们年轻,恢复力强,勉强还能动弹。

      柳可人话已至此,他们便都喝了药,然后饱饱地啃了一顿猪蹄,才听柳可人把事情一一道来。

      这位传说中早已命入黄泉的前武林盟主未婚妻还真不是巧合才救了他们。

      “你师父寄信与我,说他徒弟下山来了,是个聪明孩子,定能搅动江湖风云,若是碧波镇上出了问题,就算时机已到,让我觑机救你一救。”

      “他还细细形容了你的模样,衣衫乱穿、头发乱梳、眼睛乱瞪、话还乱说,腰间挂了柄斧——咳,宝剑,非常好认。我过去一看,果真显眼得很,你师父说得半点不错。”

      对此楚姿表示不服,他怎么看不出费劲哪里是个聪明孩子,明明就是个呆子。

      但费劲很高兴地表示:“师父说得对!”

      不过原本沈空明只嘱托柳可人救他徒弟,柳可人听到碧波镇出事就出发,四处找了许久,刚巧赶上一看,居然不止一个,于是就本着一个也是救两个也是拖的想法,把四个都弄了回来。

      说到这韶九宵忍不住低声问:“柳姨,恕小辈冒犯,在下听说您武功寻常,不知是如何在那许多人中间救下我们的?”

      不是韶九宵疑心重,实在是如今这种情况,什么都不得不防。

      柳可人倒不在意。

      她天赋平平,也从没期望过成为武林高手,不过武功低,不代表人无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们为江野做事,一是畏惧他,二是期望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只需要告诉他们一些真相,他们就会明白,值得不值得。比如说,江野究竟想要做什么。”

      韶九宵瞬间明白,江遗恨的前未婚妻,很清楚江遗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的确,如果让他人知道江遗恨所想要的东西,哪怕他在江湖上积威再深重,江湖中人对他再畏惧如虎,也会忍不住起身反抗。

      无他,过分触及自身利益。

      这会儿柳可人放下手中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夫君立刻握住她的手,女子转头朝他一笑,在对方多年来依旧不变的惊艳目光中安然看向费劲:“费少侠,你想知道江野与你师父的往事吗?”

      柳可人从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会嫁给江家的少年天才江野。

      江家是武林名门世家,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柳家主救了遭遇意外的江夫人,像柳叶飞针这种三流家族是怎么都不可能高攀上江家的。

      当时江夫人已怀有身孕,满心感激的她许下诺言:若柳家下一个出生的孩子与她的孩子同为男孩或同为女孩,便让他们结为异姓兄弟姊妹。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

      后来江野落地,小小年纪便天赋惊人,有青出于蓝之势。

      又两年,柳可人出生,眉眼间依稀可见将来美貌,柳家上下无不欢喜。

      毕竟当年虽然是江夫人主动许下婚约,但以江家之势与江野之前途,要毁诺也不过瞬间之事,如今柳可人美貌过人,柳家也总算有了些许底气。

      待柳可人年满六岁时,柳家主便借口为爱女举办生辰宴,请江家过府。

      而江夫人第一眼看到柳可人,果然便如柳家人所想,对她喜爱不已,不仅将原本准备的生辰礼加厚了一倍,还在回去后立刻送来聘礼婚书,将亲事彻底定下。

      那次生辰宴,也是柳可人初次见到江野。

      江野年长她两岁,在柳小姑娘还一团孩子气时,他看上去已经是个英姿飒爽的少年人了,背上背着一把比人还长的刀,大人们觥筹交错时,他便在院子里练武。

      彼时柳可人从席上溜出来,想去折园中的梅花,恰好看到刀光中神色专注的男孩。

      刀锋扬起残雪、扬起花瓣、扬起无形的杀意,惊得她叫出了声。

      “小妹妹,你没事吧?”

      他立刻收了刀,对她伸出手,问她如此寒天出来做什么。

      柳可人呆呆地说她想要一枝梅花,于是江野抽刀出鞘——砍断了院里整颗梅花树。

      白雪红梅纷纷扬扬,落了柳可人满头满脸满身,差点没把她冻病。

      从那以后小姑娘便知道了,这个不解风情的男孩就是她未来的夫君,江野。

      等柳可人再长大些,学全了柳家的飞针暗器之法,美貌之名也遍传江湖。

      越来越多的江湖中人赶往柳家献上各种奇珍异宝想要娶她过门,江夫人就提出接她过府,好与江野多培养培养感情,待她及笄,就行大礼。

      柳家绝没有什么不高兴的。

      虽然当时柳可人的美貌已经超出了他们最初期待,但江野的天赋也远在他们预计之上。

      彼时这少年已有问鼎武林盟主之势,就算再挑剔的高门大派,也找不出比他更好的联姻对象来,别提柳家这种三流小家族,简直是捡了大便宜。

      柳可人住进江家,断了江湖上大把少年才俊的美人梦,也使许多有待嫁女孩的人家叹息不已。

      然而无论内心多么羡慕嫉妒暗恨,都不得不承认这两人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只有柳可人自己觉得,江野与她之间,全不似外人猜想。

      江野固然对她是很好的。

      但他看她的眼神里,只有对妹妹般的照顾与关怀,全无一丝男女之情。

      比起他的未婚妻,他更在乎他的武功、他的势力、他的江湖、他的问鼎天下之路。

      初时,柳可人也没觉得什么。

      毕竟这世上,有多少夫妻是因爱而相许的呢。比起那些盲婚哑嫁的男男女女们,至少她和江野一早就认识了,也能算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至于追求武功追求权力,这对江湖男儿来说更是优点。

      所有人都说柳可人实在幸运,能嫁如此上进如此有前途的青年才俊,不久之后说不定能当上武林盟主夫人,连柳可人自己也不得不这样认为。

      只能告诉自己感情这种事,等成了婚、有了孩子,慢慢大概会有的吧,没有什么不好。

      但他们最终没能成婚。

      柳可人记得,那时她刚过了及笄礼,江夫人找高僧卜了吉日,正式定下婚期。

      也便是那时,江野果然在武林大会上所向披靡,成为江湖中最年轻的一位武林盟主。

      当上武林盟主后,江野变得更加繁忙。

      他十分有想法,对这个江湖有他自己的期许,并一点一点执行下去,希望把令百姓望而生畏的江湖武林变得与从前不同。

      青年人总是充满了理想和抱负,发誓要肃清这江湖上所有罪恶和不正之风,正本清源,还世人以太平。

      大概是生性嫉恶如仇,江野眼中容不得半点灰尘,在他治下,武林中逞勇斗狠、报复杀人、剪径劫道、恃武行凶等事逐渐销声匿迹,前所未有地平和起来。

      同时,他开始谋划着对所谓的“邪魔外道”动手,想要将这些不和谐的韵律全部抹杀。

      在那时,武林中最出名的“魔教”,无疑是北邙教。

      他们教中人个个性格古怪、武功特异,行走江湖常有奇特传闻,又不爱与所谓的武林正道们一同臣服于武林盟主,久而久之,江湖上开始到处流传魔教的传说。

      说北邙教的人爱以少女的鲜血沐浴、餐桌上摆的都是童男童女,长老们用侠士的五脏六腑炼丹,红莲圣女一身妖媚功夫专门使来迷惑男人。

      再之后无论出了什么事,人们总爱说,是北邙教干的吧。

      渐渐的江湖中没有了北邙教,只剩下魔教,提起魔教,都是些血腥恐怖的传说。

      偏偏北邙教教众武功路数与中原武林大不相同,中原的侠客们遇上他们总是输多胜少,不甘心的输家嚷嚷着邪魔外道用的都是阴招下流功夫,北邙教名声愈加难听。

      在这种氛围下,江野决定要将这个“武林祸患”铲平。

      柳可人犹记得是在他们婚期前两个月,江野与她作别,说要往北方去游历。

      现在想来,那时江野大概是为了制定铲除魔教的计划,想去考察各地情形。

      他究竟走了哪些地方无人得知,柳可人只知道半年后他才风尘仆仆归来,一见到她,就提出要推迟婚期。

      年轻的江盟主给出了无人可以置喙的理由:他说要在荡平魔教、令天下海晏河清之后,再迎娶心爱之人,与其共享太平盛世。

      谁能说男儿有志向是错呢,何况柳家人虽有微词,也无人在意,毕竟柳可人自己都没说什么。

      彼时江野权威正盛,连江父江母都退了一射之地,无人能撄其锋芒。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不过柳可人很快发现,从北方游历归来的江野似乎变了。

      从前这个男人专注的目光从来只给他心中那些“大事”,哪怕未婚妻是江湖第一美人,他也从不多看几眼。这次归来,他嘴里却常常念起一个人。

      他说“小沈这人特别有趣,你不知道,那次我们去讨水喝,他居然对着水缸说谢谢,你说傻不傻”。

      他说“你没见过小沈,下次带你见见他,特别好玩,那天我们遇到马贼……”

      他说“小沈说了要过来玩,你看我要不要准备点啥,他看上去好像什么都喜欢,一个大男人,居然还喜欢养兔子,真是的——咦,那只兔子是厨房今天要杀的?别杀了别杀了,拿过来我看看。”

      他说小沈小沈,小沈这样小沈那样,小沈什么都好,毕竟是小沈。

      柳可人意识到,江野对她真的没有任何男女之情,在他眼里她始终是当年那个要偷偷折梅花的小妹妹。

      所以他也对她倾诉着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情愫,她从未见他笑得那么开心。

      这个时刻,柳可人感觉到的不是任何恐慌嫉妒或者担忧,居然是轻松。

      是的,太多人说她幸运,太多人认为这桩婚姻美满,太多人认为她高攀,太多人认为只有她是武林盟主夫人,她的家族才能蒸蒸日上。

      没有人考虑过她。

      她从来不爱江野,就像江野对她的感情那样,在她眼里,江野也只是那个笨拙的一刀砍了整颗梅花树的小哥哥。

      而现在,江野似乎终于遇到了他命定之人。

      为他开心之余,柳可人也确实好奇,那个小沈究竟是个怎样有趣的姑娘,能让江野这种一心扑在“正事”上的男人也鲜活起来。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所谓小沈并不是个姑娘,而是个男人。

      “幽篁君”的名声很快在江湖中响亮起来。

      据说他是塞外来中原游历的青年侠士,与江野一样用刀,刀法却与中原武功截然不同。不过他更出名的,是美貌与行事的不着调。

      传闻有人暗中说,若幽篁君是个女子,柳可人这第一美人的名头恐怕有些岌岌可危。

      只是说这话的人大概不明白,柳可人从来不在乎这种无用的名声,想来幽篁君更不会在乎。

      至于不着调,从江野说的那些“趣事”来看,这确实不是个爱规行矩步的人。

      不过这样的人身上,总是有着别样蓬勃的生命力,是柳可人这种被命运身世束缚纠缠之人无比向往的存在。

      她完全理解江野会喜欢那样的人,才华、美貌,这种东西江野都不在意,他喜欢的,大概是那份与众不同。

      在江野的治理下,整个江湖平和安稳,同样也像一潭死水,所有人都说着安全的话、做着安全的事,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半步,甚至连个玩笑都不敢开。

      但幽篁君敢。

      江野时时说,小沈是个妙人。

      柳可人有时觉得江野相当矛盾。

      他把江湖规整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却又偏偏去喜欢不一样的人。

      人,真是万分复杂的存在,难以揣摩。

      无论如何,那段时间江野对幽篁君的感情无比真挚,纵然旁人不知,身处其中的柳可人却能深深感受到。

      哪怕知道了小沈是个男人,柳可人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屡次对江野表态,不需要娶她,他只要追求他想要的就好。

      于是江柳两家的婚约一推再推。

      江野以公事为借口,众人不好说什么,却暗中同情起柳可人来。谁也不知那时的柳可人已经下定决心,她也要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偏偏这之后的某一天,江野满脸阴沉地回来,闭口不再提他心心念念的“小沈”,而柳可人很快从风言风语中知道,名满江湖的幽篁君,不是什么塞外来客,而是魔教中人。

      人人都说堂堂武林盟主,被个魔教中人耍了,丢尽正道颜面。

      那之后的事,其实已没什么好说的。

      无论柳可人如何对江野说她觉得幽篁君不是那种邪恶之人,希望江野能与幽篁君多谈谈,不要出现误会,不要留下遗憾,江野都只是冷着脸,目光冰冷地望向远方。

      柳可人犹记得在她以为江野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说:“我知道他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但他却身在魔教,我不能忍。我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弃暗投明,离开魔教,就算他以前行为有诸多不端,我也可以忍受——但是,他却说他不愿意!”

      “他为什么不愿意?他怎么可以不愿意?他居然说,他不喜欢死水一样的江湖?不好吗,我的江湖有什么不好吗!所有人都不敢再作恶!他却回答我说,人们不敢再做的,仅仅是恶吗?”

      那以后江野再不提小沈。

      这两人最后的决绝,据说非常惨烈。

      柳可人并没有亲眼目睹。

      她只知道不久之后江野亲自出马,将幽篁君击杀于一处叫做“相思谷”的险要之地,并带回了幽篁君的佩刀空明刀,从此舍弃自己那柄铁磐木做的木刀,以空明刀为兵器,好警醒世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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