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四章 羲和望舒 ...
-
江遗恨声音不高,但在场除了和舒都是江湖人士,全部听得一清二楚。
当那个名字被说出口时,楚姿仍旧不明所以,李忘忧却是一震。
倒是被问之人依旧相当从容。
“沈空明是谁?”费劲茫然地看着江遗恨,觉得他顾左右而言他的行为十分不成熟,至少也该找个合理的话题。
他这般态度似乎在江遗恨意料之外。
这位前武林盟主狐疑地仔细打量眼前青年,见对方神色从容当真完全无知的模样,皱眉提醒到:“教你刀术的人。”
费劲却更糊涂了,不仅自己糊涂,还觉得江遗恨也有些糊涂:“刀术?江伯伯你看清楚,我这是剑啊。”
“……”
江遗恨实在很难对着一柄斧头承认那是宝剑,于是干脆说:“我是问你,教你武功的人,他现在还好吗?”
“你认识我师父?”费劲很惊奇,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他乡遇故知?
不对,是师父的朋友又不是他的朋友,这句大概不能这么用吧。
不过真想不到那个整天赖在床上懒到出奇的男人跟山下这位武林盟主是朋友,师父果然厉害。
青年摸摸脑袋,虽然柳亭死后之事还没问完,但江伯伯都问候他师父了,礼貌的人必须回答一下。
“师父他别的都还行,就是身体不太好,冷了热了都要生病,时时都是我照顾他,事事都要我来做。”
“哎,自从我出来,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有没有懒死……呃不是,有没有渴着饿着,身上还痛不痛。啊对了,晓笼霞!江伯伯,那个传说的奇药‘晓笼霞’是在你这里吧?师父说只有晓笼霞能治他的内伤,你看能否割爱?江伯伯?江伯伯?”
不知道为什么,费劲感觉自己说完那番话后江遗恨的神色就变了。
这不是他看到的,他原本看不清楚。但他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某种气氛为之一改,从跟前中年男子身上散发出了与先时完全不同的气场。
十分混沌、难以形容。
难道是舍不得晓笼霞?
他、他也不是准备直接伸手要,不管是金银珠宝还是别的要求,只要江遗恨提出来,他肯定会努力去做的。
可能是他刚才说得不清楚,让江遗恨以为他想强抢?
这误会可大了,再怎么当武林公敌,也不能挑衅师父的朋友嘛。
费劲忙准备解释:“江伯伯,我肯定……”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江遗恨开口了。
如果没听错的话,对面似乎轻声笑了一下:“果然是没死。沈空明……他说,他想要晓笼霞?”
“啊,对,就是晓笼霞。”
“内伤那般重么,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费劲心想辛苦倒没看出来,他这个当徒弟的确实挺辛苦。
至于他师父,除了终日偷懒耍滑不起床、半夜三更挖酒喝、偶尔指点一下他练功之外,当真无事一身轻。
不过江盟主也知道内伤的事?
原来师父的内伤真的很重,晓笼霞也真的存在。
等拿到这灵药,他要赶紧回山上去。
费劲如此考虑着,就听江遗恨继续说:“那么,那样东西他应该让你带下来了吧。”
“东西?”青年怔了片刻,开始回想师父赶他下山时给他塞了些什么。
除了他腰间的渻砾剑,就只有一大叠银票。
剑是祖传大宝剑,肯定不会用来送人,那师父给的银票,其实是买药钱?
啊,那可糟了。
费劲下山日久,已经渐知江湖事。
比如说他之前拿着银票四处乱花的行为,就叫做挥金如土,会令人十分羡慕嫉妒恨。
本以为那是师父给的盘缠,没料想是买药钱,这就很尴尬了。
他不好意思地向江遗恨道歉:“对不起啊江伯伯,银票都被我用完了,那个,你看,我马上再去赚行不行?”
江遗恨不为所动:“你倒是连装疯卖傻都学得他十成像,这么说,他还是不肯给我。”他脸上笑意已去,看向费劲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冷意。
隐约还有些许失望,可惜费劲看不见。
但费劲觉得那种不协调感更重了,他几乎本能地后退一步出声道:“慢着江伯伯,其实还有一件事。”
“怎么,他不仅想要晓笼霞,还想要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费劲摇头:“这件事跟我师父没关系——不对,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但主要是我的问题。江伯伯,早先夜里我和小红为了柳姑娘之死曾经来这里夜探,正好看到了你对和舒姑娘做的那些事。”
杀意!
如果说刚才江遗恨的杀意还藏在暗处,随着费劲这句话出口,这份杀意已然流泻出来。
他漠然地往韶九宵那里望去,随即看向和舒,最后落回费劲脸上:“怎么,我不能喜欢我的义女?”
这态度与对柳亭的态度可真是天差地别。
虽然众人早知江遗恨对和舒偏爱,真不想偏爱至此。
但和舒显然并不想要这份偏爱,先前仅止于义父女间的偏爱已经让她十分不安,此刻被点破别情,更是骸得浑身僵硬。
这怎么可以,难道当年那个男人在小小的她面前停下来、说要收她做义女时,就已经不是纯粹的亲情?
其实,若是那个时刻男人就说要买她回去做妾,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可当时他明明……明明也给过她慈父般的温暖,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来自父亲的关怀。
一切究竟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她、与小姐、与义父,为什么不能简单而幸福地过完一生?
人为什么要有情?有了情之后,又为什么要无情?
“义、义父!”和舒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声音。
这次的恐惧与害怕柳亭之秘被发现那种恐惧又有不同,从骨子里让人寒冷,让人想要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把眼前所有都拒绝。
江遗恨看到她通红的双眼,没再理会。
屋中人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但又太轻了,幻觉一般。
见状费劲走到和舒身边,按住她双肩,缓缓输入柔和温暖的内力,让惊恐的少女略微平静下来。
而江遗恨不知出于什么原由,没有阻止费劲从他面前离开。
做完这一切后,费劲却继续了刚才的话题:“我原本也以为你是喜欢和舒姑娘,江伯伯。我也喜欢和舒姑娘,我第一次看清她的时候就觉得她面善、亲切。但后来,我发现了,她长得像一个人。”
“和舒姑娘这双眼睛,像极了我师父。”
费劲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不是在透露什么惊天大秘密,而只是陈述某个道听途说的小故事:“你喜欢的不是和舒姑娘,你喜欢的是这双眼睛,对吗?”
费劲说完,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一瞬。
楚姿张大了嘴巴,李忘忧蹙眉不知在想些什么,而韶九宵,韶九宵依旧看着费劲,表情十分复杂。
似乎无奈费劲的直白,也惊讶故事的曲折,还有更多几分难以言说。
唯一面色阴沉的只有江遗恨。
他用力甩袖,终于在费劲面前露出昔日武林盟主之威:“无稽之谈!”这时,却有位意料之外的人出声。
是和舒。
虽然刚才还处于惊恐之中,此刻她不知想了些什么,已经努力站稳,脸上还流露出几分倔强来:“原来是这样。义父,我明白了。”
她抿了抿唇:“当年你第一眼见到我,说要收我做义女,然后当场给我改了名字。那时你说,羲和驾日、望舒御月,都是美好的意思,所以给我改名和舒。”
不去管江遗恨脸色更沉,她转向费劲:“费少侠,我刚刚听见了,你师父叫沈空明。”
“羲和驾日、望舒御月,故名和舒,原来,不是什么和舒,是个明字,日月明。看来我的眼睛,真的像他。”
知道江遗恨其实喜欢的不是她,她只是一个代替品,和舒反而松了口气。
那样就好,那样,至少她可以面对小姐。
也多亏这双眼睛,江遗恨对她精心养育,哪怕她以丫鬟自居,也从未落下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又因为诗书皆通,她今日才能想到自己名字的秘密。
“和舒!”
江遗恨声音蕴涵了怒意,但和舒已然讲完一切,这个名字,简直像是抹不去的证据。
那便罢了,他本也没有要抹,只是有些可惜,他本想好好待这个义女,将来风风光光将她嫁出去,保她一生平安无忧。
前提是,没人发现她眼睛的秘密。
还好,至少另一个目的,他已经达成。
费劲还在为和舒的名字而惊讶——山下这些人心思也太曲折了吧,表达感情竟需要这么拐弯抹角?
师父他到底知不知道有人偷偷喜欢他,居然还去捡了个眼睛像他的小丫头当义女。
等下,当义女的话,其实江伯伯不是喜欢师父,而是想让师父当他儿子?
现在晓笼霞该怎么办,原本江伯伯对师父有感情的话应该很容易拿到晓笼霞才对,但看上去师父好像欠了江伯伯的债……
这些人真的太复杂了,单纯的费劲表示感情问题比离奇的案件还要混乱。
幸好他跟小红感情比较纯粹。
“费劲小心!”就在他胡思乱想时,楚姿骤然拔高的声音突兀响起,一道刀风已席卷到他身前。
江遗恨不知是何时拔的刀,也不知从哪里拔的刀,甚至看不清那是怎样一柄刀。
但那柄刀已经来到了费劲头顶。
费劲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身体凭借多年习武的本能闪开刀风,已然感觉到眼前人属于不世出的强者。
自下山以来,除了应自暖,他从未遇见过这般高手。
而且这位前武林盟主与应自暖显然是不同的。
应自暖没有天赋,只是误打误撞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内力,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功法,力量在他手里就像不得章法的玩具,十成里只能发挥七成威力。
而江遗恨,无疑对他的武功掌握得圆融极意、挥洒自如。
也许单论内力,应自暖更高一些,但江遗恨绝对是比他更可怕的对手。
费劲边后退边迅速反手抽出大宝剑,着实没想到他这个武林公敌之路终究还是连前武林盟主都撩动了,虽然不是出自他本意。
这一战,他毫无把握。
“小红楚姿你们快走!”
他高喊了一声,心里只想着不能让小红他们也陷在这里,如今这种情况,能走一个是一个!
听到他的喊声,江遗恨却是冷笑:“怎么,你还不动手。”
还没等费劲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某种尖锐的物体无声无息抵上他后心,让他不得不停止后退。
再后退,费劲就得血溅当场。
青年不敢置信地侧头,看到眼角余光里,那一片熟悉的、热烈的红色。
韶九宵那柄名震江湖的风流剑,此刻剑指费劲。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动摇,眼神却落在自己握剑的手上,没有回视费劲投来的目光,哪怕他知道费劲看不清。
与此同时,江遗恨刀锋骤停,堪堪悬在费劲颈边:“把东西交出来,我无意取你性命——或者,告诉我沈空明在哪里。”
然而费劲并没有理他。
青年依旧固执地侧着头,望着那片红色,满心都是疑惑:“小红,你怎么了?”
面对那人仍然毫无怀疑的目光,韶九宵闭了闭眼,轻声说:“给他吧。你给了他,我带你走。”
“我肯定会给钱的,可我身上现在没那么多,不能等等吗。”
“年轻人,不要以为装疯卖傻就能过关。”江遗恨又把刀往前递了一分,在费劲脖颈上划出些许红痕,语气肃厉。
“你不是他,我也早已不是当年,现在,你要么把沈空明给你的东西交出来,要么告诉我沈空明在哪里,否则,别以为我只是在吓唬你。”
费劲握紧了剑柄,也抿起唇,露出不悦的表情:“江伯伯,你是师父的朋友,我本来就打算告诉你师父的事。但我现在觉得,你不是个好人,你还带坏小红!”
对费少侠来说,不是好人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江湖那么大,坏人总是很多的。
但江遗恨不做好人就算了,居然还敢带坏韶九宵,这就很不可原谅。
少年人毕竟不知江湖深浅,也未曾亲身感受过当年这位武林盟主的独断专横,如今虽觉对手武功深不可测,却还是要动手捋一捋老虎须子。
“带坏?”江遗恨喉咙里带着笑意,不过是嘲笑。
这后生果然随了那人的性子,吃软不吃硬。
可惜他筹谋多日,今日是志在必得,断没有任何怜香惜玉之心。
再说费劲也算不上什么香玉。
“既然你不识趣,休怪我无情。”
只听金铁交击之声瞬间响起,伴随着楚姿的惊叫,费劲却并未血溅当场。
他手中斧头以一种极度古怪的角度架住江遗恨长刀,人已经轻飘飘脱离了韶九宵的剑尖。
楚姿见状双拳瞬间推出,冲到江遗恨身侧。
李忘忧紧随其后,却是取了把剪刀出来。
江遗恨已经多年没有见过这许多敢向他动手的人了,虽然楚姿在江湖上也算年轻一辈中武功不错的新秀,在他眼里却生嫩得很,不足为虑。
反倒是李忘忧此人,来历神秘,武功路数也不寻常,需要分上三分心思。
只是他目标终究是费劲,无论如何要把这青年留下。
如果搜过之后他身上当真没有他要的东西,那么,就直接逼他演练那套功法,像上次那样。
这些后辈,全都碍事!
而在此时,韶九宵一剑封住费劲右路,看向江遗恨:“他就由我来。父亲。”
江遗恨挑了挑眉,思索片刻,笑道:“好孩子,不要让为父失望。毕竟,你从不让我失望。”
“等等,小红,你叫他什么?”
这一声太突如其来,别说费劲,剩下两人都惊呆了。
楚姿恍惚那么一瞬,差点没给江遗恨劈个对穿,好在李忘忧见过世面反应快,一把将他捞了出来。
费劲则震撼得差点连大宝剑都直接脱手,他隐约记得韶九宵提过,说自己的父亲是个像应自暖那样毫无感情的人,到头来居然是江遗恨?
“等等,那小红,你娘难道是柳可人?”
好像说得通!
当年柳可人是江湖第一美人,那她的孩子容貌如此出众也很合理。
青年觉得自己瞬间明白了许多事,但又好像更糊涂了,他连连追问,然而在说出了那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后,韶九宵却不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对他出招。
满江湖没有人不知道,风流剑客轻功极差,差到成为江湖笑谈。
而轻功这么差的他之所以能出入各位美人侠女香闺绣阁如入无人之境,是因为他剑术惊才绝艳。
是的,他去赴约,都凭一手好剑法堂堂正正从正门打进去,而且,未逢敌手。
先且不说这句“未逢敌手”中有多少夸张,毕竟那些亲自给夜魔下帖子的美人们自然早叮嘱过亲朋好友手下留情,同时还有相当一部分拦门者在亲眼目睹夜魔容颜后不由自主放轻手脚,至少韶九宵的剑术确实江湖公认。
而现在,费劲终于感受到这江湖公认绝佳剑术的正面攻击。
初初下山时,小红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江湖人,也是他第一个挑衅的对象。
为了成为武林公敌,他时时刻刻都喊着要跟韶九宵比试一场。
但一路走来,他们成为了朋友、成为了挚友,共同经历过那么多奇诡的凶案、波折的险情,一并看海潮涨落、云卷云舒,开心时一起笑,难过时互相安慰。
在望海楼的屋顶上,小红还给他弹剑作歌。
就在费劲以为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再与韶九宵一战时,这针锋相对的时刻,却来了。
他曾在青岩涯下对韶九宵说,就算你对我说谎,我也不介意。
现在,真的不介意吗?
他来到碧波镇,不,从他听到江遗恨的消息开始,这一切,仿佛都是一个巨大的局?
“小费,打架要认真。”就在他思绪飘远时,耳畔有微风拂过,然后,一缕头发从身边飘落。
是风流剑客的剑,也是风流剑客的杀意。
韶九宵的剑法真的很美,在青岩涯上时费劲就曾有这样的感受,而现在当这剑对自己斩落时,眼前看见的不是残酷杀机,而是三月雪、四月花、五月春水六月雨。
是美人盈盈的眼波,是这繁花似锦的人间。
四季轮回、风花雪月,都从这剑光中来。
而紧跟着剑光的,是韶九宵那双眼。
费劲本该看不清的,但这一刻,他想大概是因为他们两个离得足够近吧,近到他不需要琰菁晶的帮助,就看清了这个人。
这眉眼、这神情,这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从未像此刻那样被这个人震撼。
但,他也没有放开手里的大宝剑。
费劲不觉得束手就擒是个好主意,也许小红被威胁了,也许没有,但如果他成了别人阶下囚,就永远都没办法救出他自己和韶九宵。
幸好,韶九宵剑术再如何高绝,都不像江遗恨那样让人有窒息感。
——韶九宵冷眼旁观过费劲许多次出手,他觉得自己已经把对方的每招每式都烂熟于心。
当然,不包括江遗恨想要的那种功法。
这功法便是费劲也只用过一次,用来劫囚,劫他的囚。
而此时此刻,费劲并没有使出那种陌生功法,但韶九宵却觉得对方的招式全都陌生起来。
他感觉到了森林,确切地说,应该是竹林。
眼前化作一片没有尽头的竹海,空气里浮动的都是幽幽竹香,人与人在其中穿梭,时隐时没、若有还无。
费劲用斧头简单的劈砍动作,也随着这竹香变得不同寻常起来,明明看见的身影是在左边,当剑锋飞去时,对方却已经到了他身后。
是那种诡秘的轻功。
于是韶九宵有些不合时宜地想,果然还是该好好练轻功的啊。
可惜,他并没有选择的自由。
江遗恨不允许他练轻功,他就没有得到轻功功法的机会。
而当他开始行走江湖时,独门功法已成,却是不适合再练普通轻功了。
不过,现在再想这个没有意义,就像费劲来劫囚时,他也曾想劝他走,远远地走,不要回头。
可他们都知道,费劲不会听劝的,因为他们是“朋友”,所以不能见死不救,这个人就是那么纯粹又固执,根本不适合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江湖生活。
而像他风流剑这般在江湖里如鱼得水的人,肯定,不是好人。
嗯。不是好人。
“当!”
那柄斧头将风流剑砍出了星火,韶九宵目光在床、和舒、棺材和窗之间一一扫过,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
“楚姿,李忘忧,我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以你们的武功,只会命丧在这里。”他听见自己说。
“你!”楚姿气个半死,虽说他跟韶九宵感情不像跟费劲那样好吧,大家也是朋友,居然这看轻他!
他忍不住对李忘忧说:“李大哥你先走,我去救小费。”
然而他话音未落,拳头却被人捉住了,李忘忧对他摇头:“我们先出去。”
“李大哥?怎么连你也……”
李忘忧看了大半注意力都放在韶九宵与费劲身上的江遗恨几眼,摇摇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绝不是他的对手。”
当今世上,能有几人是江遗恨的对手。
楚姿还要再争,却忽然蓦地一僵,不知道想到些什么,面色难看地被李忘忧带了出去。
费劲立刻意识到房间里少了两人,暗舒一口气,挥舞着大宝剑向眼前红影喊:“小红,我说过就算你对我说谎我也不介意,现在也一样,我们一起走!”
风流剑剑势一顿。
旁边传来江遗恨不疾不徐的声音:“只用这点功夫的话,你是走不掉的,沈空明的徒弟。”
费劲喘气,正思考到底要不要再用一次师父说的那种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的功夫,就听到风流剑的风声一变。
咦,这一招,好奇怪。
难道……他轻盈越至半空,感觉一方光影在自己身边。
是窗,有风从那里吹过来。
他现在这里距离,只要破窗就能离开这间屋子。
难道小红他……耳边好像有轻笑声,又好像没有,韶九宵应该对他说了一句“走”?
费劲下意识地去捕捉那片红色身影,只看见风流剑的银光在自己脚下,这一招,送了他一程。
他看不清韶九宵的脸,也知道韶九宵没有说任何话,但总觉得对方似乎在说,他是不可能离开的,所以你快走。
韶九宵觉得自从他认识费劲之后,总是在面对意料之外。
堂堂夜魔是不该做这么没有计划的事的,明明想好了,在劫囚时赶不走费劲的话,就不再做多余的事。
明明到刚才为止,他都按照正确的计划在做事。
却为什么偏偏在临近大功告成时,他的手他的剑比他的心更快做出了选择,哪怕能看见后果有多黑暗。
我们是不可能一起离开的,所以我来送你一程,你走吧。
江遗恨的冷笑近在耳畔。
费劲半个身子已经跃出窗外。
韶九宵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为什么依旧举着剑,伸着手,目送着他。
没有轻功,所以自己无处可去,只能做江遗恨的棋。
但费劲是可以自由的,所以让他自由。
本该如此。
然而在他目中所及,那个俨然已经脱身的青年却不知为何一脚蹬在窗框上,借力重新扑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风流剑。
“不行!我们要一起走!”
血从费劲手掌间顺着风流剑的剑刃蜿蜒而下,滴落在地上,洇出一朵朵红色梅花。
韶九宵震惊,想要收剑却又不敢动作:“你的手!”
从他的剑上涌来一股巨大力道,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被往窗边拖去,对方仿佛感觉不到自己受伤,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固执得叫人无可奈何。
是了,他本就是这种人。
他不是看不到那些虚伪的面目,不是不了解那些圆滑与世故,不是不明白什么叫明哲保身。
可他还是会在得出柳亭是自尽的结论后,继续追问江遗恨是否对柳亭的尸身做了残忍之事。
大概在费劲看来,江遗恨完全可以不回应柳亭的情意,他有选择爱或不爱的自由,但他不能利用、糟蹋柳亭的尸体。
费劲并不是傻,他拥有的,恰恰是现如今这个江湖所失去的侠义与勇气。
想到这里,韶九宵忍不住对费劲笑了笑,无奈道:“那你也该拉我的手啊,扯剑做什么?”但既然扯都扯了,再不配合真说不过去。
哪怕他明知费劲不可能带着他在江遗恨眼皮子底下逃脱。
又怎么呢。
可不可能,和做不做,是两回事。
而江遗恨却只是冷眼看着。
在韶九宵对费劲展露笑意时,看着那两张彼此之间似乎已经毫无嫌隙的脸,他冰冷地说:“我很失望。我的孩子。”
“你本是我最喜爱的作品之一,最终却还是要背叛我。不应该,这不是聪慧的你该有的决策。”
韶九宵沉默不语,探身抓住费劲手腕,让他松开剑身,两人共同撞碎窗棂落了出去。
外面一片寂静,唯有风声轻鸣,先离开的李忘忧和楚姿不知去了哪里,江遗恨显然没把他们放在眼中,倒给了他们从容脱身的余地。
“走!”费劲拎着韶九宵,眼前一片雾蒙蒙的也不辨方向,兜头就要往外冲。
身后江遗恨却并没有急着追出来,但很快,两人都听见了击掌声。
江遗恨站在柳亭闺房门前,面向院中,轻轻击了两下掌。
“既然来了,多留些日子不好吗。”他想要的东西一天不到手,他就不可能放任费劲离开他的视线。
如果韶九宵没有叛变,他倒可以假意放费劲离开,暗中跟踪找出沈空明。
但韶九宵已然心不在此,以他的智计,必然不会让这莽撞小青年轻易暴露沈空明行踪。
自己养的蛊,果然还是容易反噬的。
再说……他精心准备了那么久,所图可不是这方寸之地。
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当年他做武林盟主时没能做成之事,眼看便能成功,如何容许半点失误。
随着击掌声落下,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小院外忽然无声无息冒出许多黑衣人。
他们静静站在大门、墙沿、屋顶等各处,身穿黑衣、面覆黑巾,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管将费劲与韶九宵彻底包围。
在他们每个人的衣襟上,都绣着一朵小小的、几可乱真的银花,绣工惊人,每片花瓣都薄如蝉翼,仔细看去又姿态各异,仿佛盛开在深渊中的花朵。
江遗恨看他们一眼,声音平稳无波:“留客。”
顿时满院响起整齐划一的回答:“是!父亲!”
费劲感受到无数人的气息就在他们周围,但这股气息是如此统一,居然没有丝毫杂乱。
他正要感叹这些人神出鬼没,就听到那一声震耳欲聋的“父亲”,震撼得差点渻砾剑都没拿稳。
他扯住韶九宵衣角:“小、小红,你爹好能生啊……”
这起码得有几十个吧,柳可人就算再能生,也生不了这么多?
莫非江遗恨娶了很多很多夫人?
咦他不是专一深情吗,感觉不太对啊。
等下,那江遗恨跟他师父之间到底又是什么关系?
却说韶九宵原本沉着脸想今日不能善了,到底如何行事才能挣出一线生机,却被费劲突如其来这一句噎得要笑不能笑。
他脸色诡异至极,最终只能强行咳嗽几声给他解释:“他并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
“我们,都是被他收养的孩子。”
听说当年北邙教的教主就喜欢养娃,不过世人还真不知前武林盟主也喜欢养娃。
除了柳亭这个明面上的义女外,和舒是真义女,另外居然还有这无数不清的黑衣人,以及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夜魔韶九宵。
喜欢养孤儿是好事,不过此刻费劲一点都不觉得江遗恨收养这么多无父无母的孩子是因为善心。
“这些人……感觉不太对。”
韶九宵垂下眼睫,遮住眼中复杂的光芒:“当然,因为他们没有神智,只是杀戮工具。”
虽然表面上,江遗恨对他总是很信任。
让他进入江湖闯荡,帮他抬起偌大名声,甚至给予了他很大的自由。但韶九宵一直都清楚,江遗恨真正信任的,是这支完全听命于他的杀戮之军。
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只会按照江遗恨的命令行动。
换句话说,江遗恨信任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
。除此之外,他谁都不信。
前武林盟主,就是这样一个疑心深重、心思莫测的男人。
在被下达留客命令后,所有黑衣人都冲入院中,刀枪剑戟、十八般武器尽处,攻向本就显得狼狈的两人,没有丝毫迟疑。
韶九宵染血的剑锋再度挥起,荡开刺向费劲的数击,口中道:“小费你看好了,他们胸前那朵银花,以后但凡遇见带有银花徽记的人,他们——”
他话还没说完,江遗恨的声音响起:“不要重伤费劲,我留他有大用。”
瞬间,韶九宵收到了百倍于之前的攻击,令他再也无法分心说话,只得专心将风流剑舞得密不透风。
他知道当他说出那些话时,自己就会被江遗恨放弃。
虽然培养一个江湖闻名的棋子不易,但对江遗恨来说,将来的天下,棋子要多少有多少。
而不听话的棋子只是废棋。
费劲也很吃力。
哪怕江遗恨说了要留他活口,可刀剑无眼,这些人要留下他,就不可能跟他刷花枪。
尽管如此他还不忘跟韶九宵说:“我等下再看什么银花,现在看不清!”
韶九宵:“……”
有些人天生就是有破坏紧张气氛的本事,费劲好像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能充满活力和信心。
看来他的师父沈空明,真的把他养得很好。
不如说有些过分好了,这心也太大了点。
见他如此,韶九宵也忍不住笑,以至于两人明明身陷重围左支右拙,稍不留神就有丧命之庾,心情却半点都不紧张。
“找机会往外冲,无论如何跑为上。”
夜魔半点都不觉得自己说出这种话来是不是丢脸,毕竟他们面对的可是一大群毫无神智的杀戮工具,真要逞英雄觉得能在这里将人都制服还能打败江遗恨才是傻子。
费劲斧头舞得虎虎生风,听话地点头:“你带我走。”
他看不清路,待会儿往江遗恨怀里撞就变得很尴尬。
没想到这十分正经的一句却让韶九宵热血澎湃,剑势更加凌厉,觑着包围圈中一个薄弱点毫不留情地攻去,当真略略撕开一个口子来,代价是身上又添了几道血口。
这些由江遗恨精心训练出来的死士相当不要命,这位前武林盟主大概从未给他们下过要爱惜自己身体的命令,他们为达目的只攻不守,哪怕缺了胳膊断了腿,爬也要爬到目标面前刺上一刀。
更可怕的是,他们武功惊人。
“不要留手,拿出十成功力来,不然我们毫无胜算。”
韶九宵喘着气,一脚踢开爬到他脚边的黑衣人,双目赤红。
他们已经不知道打了多久,至少两人艰难地闯出了江遗恨这座小院,但仍旧看不到脱身希望。
更何况在这些黑衣人身后,江遗恨还静静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费劲。
是时候了。
费劲深吸一口气,觉得就算师父在这里,也不会怪他再次用那套功夫。已是危急存亡之时,再不用,只能变了鬼去阴间给小红耍剑玩了。
等等,怎么感觉还挺有趣的。
于是所有围攻费劲的黑衣人都感觉到,他的气势已变。
如果说先前青年的招招式式都带有一股闲散自乐竹林君子的感觉,那么这会儿,君子隐于山中,樵夫猎户扛着猎物从林间小道走来。
没错,就是樵夫猎户。
这格调转得太快,实在叫人应对不及。
“石来式!”
江遗恨瞪大了眼睛。
是这个,就是这个,当时在碧波镇外匆匆一见,他就知道这功夫绝对就是他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年的神秘功法。
没错,当初费劲在碧波镇外劫囚时,李忘忧之所以能大大方方进入江宅给柳亭验尸而没撞到宅子主人,就是因为江遗恨也在劫囚之处。
他就隐在那里,亲眼看着费劲使了那两招,然后彻底确定他绝对是沈空明的传人。
而现在,他终于又逼出了这套功法。
天旋地转、五岳翻倒,在费劲身周的所有黑衣人都被那剑风压制,落地一片,甚至能听到自己齿间咯咯地响。
费劲见状一拍韶九宵,毫不迟疑地使出下一招。
“水来式!”
江遗恨完全无视了被压制的“孩子们”,死死盯着费劲一举一动,似乎要将他的招式记得清清楚楚。
这两招,他都已经看过了,那么下面呢,下面那招,会不会威力更大、更强?
费劲一跃而起,俯冲而下,手中斧头化作幻影——“刀!来!式!”
在学这一招时,当年身量小小稚气未脱的费劲曾经问过他师父:“师父师父,我明明用的是剑,为什么这招要叫‘刀来式’,刀在哪儿呢?”
那时候沈空明是怎么回答的?
他好像说:“可能因为悟出这一招的人名字叫‘刀来’吧。”
费劲觉得如果能见到刀来,他们俩一定很有话说,毕竟名字都很好听。
话说回来,他现在算不算每步都有敌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