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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问心有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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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亭的妆奁不大,但十分精致,可见江遗恨虽然自己过着清苦的生活,却没有亏待过这位义女。
韶九宵将铜镜放到一边,准备打开妆奁查看那支据和舒说她曾用来划伤过她家小姐的金簪。
费劲站在他身侧,默然不语。
谁知此时和舒忽然暴起,用力拔下发间珠钗就要刺喉自尽。
因她不会武功,他们几个都有些疏忽,居然让她挣脱了束缚。
李忘忧与楚姿离她最近,楚姿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拦,却听耳边传来尖锐的破空声,有什么东西瞬间击穿窗纱、后发先至,越过楚姿的拳头打在和舒手腕上。
“叮铃”一声,珠钗落地,和舒犹未回神。
窗外传来无奈的声音:“你这是要做什么。”
是江遗恨的声音,他回来了?
和舒瞬间唇色尽失,语无伦次地回答:“老、老爷,是我,是我杀了小姐,求你,杀了我吧。”
阴影在窗上缓缓移动,缁衣男子走到门口,不辨喜怒地望着屋中众人。
大概是出门一趟的缘故,他身上总算沾了些红尘烟火气息,让他此时此刻看上去更像一个实实在在的活人。
随着江遗恨走进来,也带来了某种不属于这个小院的味道,淡淡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散。
“夜魔。”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韶九宵一眼,目光流转,落在李忘忧身上。
“你是……姓李。”
李忘忧行礼。
“至于你——你果然不是个女子。”
楚姿今日虽也作女装打扮,但在发现江遗恨不在后就放松许多,没有刻意多作女儿态。
冷不防江遗恨突然回来,也不知在外面听了多久,再想反驳大概他也不会信。
楚姿干脆大大方方地抱了个拳,用正常声音说:“前辈慧眼如炬。”
江遗恨没接这奉承也没再看楚姿,似乎就将这欺骗轻轻揭过,最后看向费劲:“看来少侠查到了不少线索。”
“江伯伯刚才一直在外面听?”费劲倒是完全不惊慌:“正好,我有好多疑惑,想请江伯伯帮忙,不知道江伯伯听到多少了?”
韶九宵不动声色地捏了费劲一下,费劲一头雾水地回头问他:“你捏我干嘛?”
“……”他摇摇头:“没什么,就顺手。”说着看向江遗恨:“他年少不知事,江盟主莫怪。”
江遗恨却似被搞得无可奈何。
他就像那种真正的、会被小辈闹得头昏脑涨的长辈那样摆摆手:“没什么好怪的,是我允了你们查案。只是,和舒。”
他走到和舒身边,李忘忧与楚姿两人不自觉地退让开,看着他拉起泣不成声的小丫鬟:“你这是要干什么?从我带你回来的第一天起,就应该教过你,好孩子要诚实,不能撒谎。”
和舒脸色惨白,用力抓住江遗恨的胳膊摇着头:“我没有撒谎,老爷,是我杀了小姐,求你杀了我吧,告诉他们,告诉所有人,是我嫉妒小姐,杀了小姐。”
所有人都听到了江遗恨的叹息。
“你还是叫我‘老爷’吗?从最开始我就说过,你是我的义女,你该叫我一声义父。”
“这?”楚姿揪了一下李忘忧的手背:“不痛啊,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李忘忧面色微妙:“你没在做梦,我痛。”
练外家功夫的小年轻果然凶悍,楚姿这手劲真是不得了,让他手背立刻就红成一片。
费劲也很意外,但他意外的点似乎与旁人不同:“是和舒姑娘自己不愿意做你女儿?”
江遗恨不明所以:“怎么,费少侠以为呢?”
“我以为你把柳亭当靶子,推出去吸引别人的目光,好保护你真正在意的和舒姑娘。”
“不是这样的,老爷他是个好人。”
和舒闻言顿时急了,她在意柳亭不代表就不在意江遗恨。
事实上,她非常感激当年江遗恨能够答应她的无理要求把她和柳亭都救回来,没有苛待她们、没有打骂她们、也没有使唤她们糟蹋她们。
就像江遗恨最初说的那样,他将人带回碧波镇后,就认了她们俩为义女。
吃穿用度,都给出他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一切。
只是和舒自己,无法把自己当做小姐。
“我是小姐的丫鬟,我对夫人说过要永远保护小姐、陪着小姐,我只是个粗人,小姐她不能没有我。”
和舒很清楚江遗恨带柳亭回来是因为她,江遗恨原本想收做义女的也只是她。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虽然来到碧波镇后江遗恨给她和柳亭的一切都是一样的,但她就是知道,江遗恨偏爱的是她。
所以她害怕。
她觉得柳亭得到的一切都应该比她好,可如果她不再是丫鬟身份,如果她叫江遗恨一声“义父”,柳亭得到的关注和关心就永远都不能与她比肩了。
这怎么可以呢?
那是她的小姐啊,像神女一样的,将她从黑暗里拉出来的小姐,怎么可以跟丫鬟平起平坐。
就算柳亭不介意,和舒都受不了。
她不能做什么义女,她只愿意做柳亭的丫鬟。
于是和舒时时刻刻都以柳亭丫鬟的身份自居,哪怕江遗恨给她与柳亭一样的卧室、一样的衣饰珠钗、以及更多的偏爱,她都宁愿在柳亭房中打着地铺守夜。
当然,在和舒眼里,柳亭也是世上最美的,就算第一美人也比不过她。
既然和舒这么做时觉得快乐,哪怕江遗恨也无可奈何。
于是碧波镇上也渐渐传出,江盟主收养了一名绝世美人当义女,至于她的丫鬟,无人关心。
可这样让和舒很高兴。
小姐终于又是生活无忧、身份端贵的大小姐了,她没有辜负钱老爷和钱夫人的嘱托,也没有辜负大小姐对她的好。
直到……
“是我的错,我、我对韶公子动心,我背叛了誓言,我鬼迷心窍,杀了小姐。对不起钱老爷和钱夫人,也对不起义、义父。义父,杀了我,为小姐报仇。”
“唉。”江遗恨看着和舒,眼中满满的都是不赞同:“何必非要如此?”
他盼了那么多年,没想到第一次听见这个义女叫自己,是在这种情况下。
“你觉得有人会相信是你杀了柳亭吗?”
和舒知道自己说的一切都很拙劣,可是那又怎样,她仰头看着江遗恨,满是祈求:“你杀了我,他们信不信,没关系。”
是。
只要柳亭的养父坚持她就是贴身丫鬟为争风吃醋而杀,即便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是谎言,那又如何。
是和舒自己承认,是和舒在求死,她没有冤屈,不需要别人洗雪。
但江遗恨温柔而残忍地拒绝了她。
“我不会让你死。”说完,他点了和舒的穴道,把人抱到床边放下,让她看着一切,自己则走到柳亭的棺材旁边,看向费劲:“费少侠,原本觉得真相是如何?”
“最开始,我觉得柳姑娘是你杀的。”
费劲抿了抿嘴:“江伯伯会杀人吗?”
江遗恨完全不恼,甚至在笑:“我杀过很多人,在这武林中,许多人都在杀人。问题不在于杀人,而是杀了什么人。我觉得我杀的人,都该杀。”
“……”
费劲转过头,看着别处:“后来我觉得柳姑娘脖子上伤痕不对劲,我一直在想,她指甲缝中残留的那些干涸的浑浊物体是什么?她为什么没有点唇,嘴边却留了一丝口脂痕迹?后来我想明白了,她吐过。”
江遗恨端起了茶,尽管茶已经冷了,但他依旧轻轻吹着,仿佛里面装的仍是滚烫的水。“嗯,所以呢。”
在意识到柳亭生前可能呕吐过后,费劲就开始考虑,她为什么会吐。
如果是吃坏了东西,不该自己掐自己那么严重,除非她当时非常痛苦,已经将近失去理智。
而且这种痛苦,很可能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我听邻人说,柳小姐有支非常心爱的金步摇,在她偶然出门的时候都会戴着,非常时新的样式,镇上女子纷纷效仿。我在碧波镇外等着劫囚时,遇到过一位马车里的姑娘,她怨恨自己不美,我把车赶跑时就仔细看了。她也蒙着面纱、戴着金步摇,这样的妆扮我在镇里看到过许多。但现在,柳小姐这支金步摇不见了。”
费劲拿过被韶九宵打开的妆奁给众人看。
里面放着几支珠钗几支银簪、几副玉镯、几对宝石耳坠,但不见一点金色。
从这个妆奁的大小看,明显不该只装这么些东西。
所以他去了银楼。
银楼里的人守口如瓶,但费劲已经知道该怎样让他们开口。
他把当初青岩涯上掌门送他的银票全都掏出来,银匠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柳小姐确实去过,也确实给过他们金步摇和其余一些金饰,要他们熔炼成一把同心锁。
同心锁,锁同心,相思意,盼君知。
“江伯伯,其实你知道柳姑娘心心念念爱慕的人是谁吧?”
江遗恨不再说话,却也没有阻止费劲继续往下说。
绣榻上,被点了穴道的和舒目眦欲裂,如果不是她不通武功没有内力,恐怕拼死都要冲破穴道,来捂住费劲的嘴。
她不想听到接下来的事。
“那不是个良人,亭儿是痴心错付。”
良久,江遗恨摇了摇头。
费劲走到他面前:“我听说这许多年来,江伯伯的衣裤鞋袜全是柳小姐一人所做,她不允许任何人染指你衣食住行所需的一切,那么现在江伯伯所穿的,也是柳小姐的针线吧?能给我们看看么。”
“咚!”
不知是不是刚才就没坐稳,和舒直愣愣地从床沿摔了下来,却依旧只能保持那个姿势发不出声音,唯有那双眼中充满了恳求。
江遗恨将她扶起来,检查了人没受伤,再往床里塞得更进去一些。
然后他一一看过房中四个人:“是要我现在脱光?”
韶九宵面色微变,正要动作,费劲已然接口。
“脱光的意思是江伯伯连贴身衣物都是柳小姐做的?”
江遗恨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愣了片刻,倒又笑起来:“我若说是,你待如何?”
费劲点点头:“那是只能脱光了。”
江遗恨:“……”
盏茶功夫过后,江遗恨身上衣衫、脚上鞋袜,甚至柳亭做了但他并未上身的那些四季衣物都堆到了费劲韶九宵等人面前。
李忘忧注视着这位前武林盟主,意外他居然会如此配合怎么看怎么胡闹的费劲,简直是费劲指东他就不往西。
可但凡知道当年些许传闻,就不会有人觉得江遗恨是个和蔼的前辈,他如今这般态度,反让人心中生疑。
费劲对他来说,有什么特别?
或者,有什么可图?
大概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换了套衣服的江遗恨也回望李忘忧一眼,李忘忧一凛,略略低头,避开了他的审视。
而另一边,费劲却带着韶九宵与楚姿翻检起那堆衣物来。
“小红你眼睛好使,多看看!”
把一件亵裤拎到韶九宵面前,费劲郑重地叮嘱。
而女侠们梦中风流不羁的夜魔浑身僵硬用一根手指头挑着不知江遗恨穿没穿过的裤头,声音都有些抖:“看、看什么?”
男人的贴身衣裤有什么好看的!
然而费劲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看上面有没有别的东西,字啊画啊,总之就是特别的,普通衣裳没有的那种。”
楚姿在旁边忍不住说:“衣裳区别无非是用料贵贱、绣工好坏、样式新旧,哪分什么普通不普通?”
真要说,费劲爱穿的一大片布才叫不普通吧……
结果费劲也扔了一堆衣服到他面前,神秘兮兮:“别问,用心看!”
说着自己同样坐下来,拿了琰菁晶在衣裳堆里翻翻找找。
楚姿没奈何,只好拿着手里那几件衣裤翻看起来。
而江遗恨依旧坐在床沿,神色从容,没有半分要出手阻止这场闹剧的意思,唯有和舒脸色愈发难看,竟是汗出如浆,随时都有昏过去的可能。
李忘忧见状脚步一动,接过楚姿手中几双袜子,帮忙翻找起来。
“咦?这里有字。”
却是楚姿第一个发现异常,他举着那件外衫,惊奇地读出来:“未?柳姑娘为什么要在这么隐蔽的地方绣个‘未’字?”
若说绣个“江”字,代表衣衫主人姓名,或者绣个“柳”字,证明这针线出自柳亭之手,两者都可说道,只这一个“未”字,着实有些莫名。
总不能说这件外衫绣成的时辰是未时吧?
何况这字居然绣在袖管与肩膀接缝处,还是在内里,便是日日穿着的衣裳主人恐怕都完全发现不了这有个字。
难道这就是费劲说的不普通?
随着楚姿有所发现,李忘忧与费劲也陆续找到类似的绣字。
几人将衣衫鞋袜铺开,李忘忧一一道:“我这里有‘早’字、‘恨’字、‘生’字,对了,‘生’字不止一个。”
楚姿拎着双布鞋:“有个‘迟’字,这又是‘恨’又是‘迟’的,柳小姐每件衣裳都绣了字,莫非这是她的习惯?咦,‘我’?怎么感觉……像是句话?”
“我这里有好几个‘君’字,还有‘老’,小红呢,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韶九宵自从拎上了那件大裤头就感觉有些神游天外,此时被费劲一问才回神,默默地拿开亵裤,低声说:“不是句话,是诗。”
他顿了顿,不知想到些什么,抬头望向江遗恨。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他的声音与平日有些不同,似乎带了些想要涌动却又被压抑的情绪,无端有些沉闷。
“江盟主。柳亭喜欢的人,果然是你。”
诗句的表意非常直白简洁,即便是像费劲这样单纯的人也能理解诗中之意。
绣下这些字句的人显然是在表达自己与心上人在年龄上的差距,但,也不仅仅是年龄。
在这个世上,男子无论年龄几何,娶佳妻纳美妾都是寻常事,要多好颜色、要多妙龄佳期,都无人置喙。
而女子若是芳华不再,想嫁与正当年的好儿郎却是奇闻笑谈、亘古难见。
柳亭正当妙龄,既然她爱慕之人与她年龄差距大,总不会往黄口小儿去,自然要向上数。
哪怕对方是个耄耋老翁,她定了决心要嫁,想来也终究能成事。
除非……那人不仅与她有年龄差距,还有难以逾越的人伦鸿沟。
比如说,她爱恋她的义父。
虽是义,终是父。
这要是传出去,就是轰动武林的丑闻。
不像夜魔身上那些风流债似的还叫人生羡,这是彻彻底底一潭黑水,柳亭的一切都会被毁。
是的,只有柳亭的一切会被毁。
没有人敢说江遗恨的不是。
坊间陌上流传起这对父女的香艳故事时,世人只会叹一声前武林盟主雄风犹在、不减当年,可对柳亭,是难以想象的编派。
而这编派,绝不会因为柳亭已死而停止。
甚至就连柳亭的死,都会变成带着艳色的故事,在唇齿之间、在耳畔枕边、一夜一夜地流传。
难怪和舒害怕。
她深知即便她家小姐已经死了,世人口舌仍旧有千把刀万枝箭伤害她,将她剥皮拆骨、细细碾磨、恨不得连骨灰都沾上隐秘传闻用来下饭就茶。
所以她违背良心在夜魔被诬陷时保持沉默、在真相即将水落石出时疯狂地承认自己因爱生恨由妒杀人,哪怕背负上忘恩、残忍、不自量力的名声、哪怕一死,也不想让人知道柳亭究竟带着什么样的秘密。
只是现在,这个秘密终究是被揭开了。
江遗恨神色不见丝毫动容,虽然是韶九宵最后说出了那句话,他却看向费劲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衣服上绣了字的?连我都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否则不会一直穿着。
直到费劲刚才让他脱衣的时候才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柳亭,这个孩子,可真是……
她是个固执的孩子,她们都是固执的孩子。
费劲此时已经按韶九宵念的顺序把所有诗句都摆好,见问思索了片刻,有些不确定地回答:“其实我真不知道。”
江遗恨哑然,就听费劲继续说:“我只是在听说柳姑娘把你送的金步摇打成了同心锁、又听说你的衣衫鞋袜都是她所做的时候,觉得她也许会在亲手做的东西上留下什么。”
也许是绣了特殊的图案,也许用了特别的纹样。
只是没想到柳亭有勇气直接绣字表露心迹罢了。
当然,这确实是证据,但毕竟没有直接指明对象,若江遗恨否认,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可江遗恨竟全无否认的意思,在韶九宵说出柳亭暗中爱慕之人正是她义父时,依然端坐。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柳亭确实恨江遗恨生得太早,与她之间身份太过难解,但江遗恨呢,他也喜欢柳亭吗?他也恨柳亭生迟吗?
看上去他对柳亭的感情仅止于义女,虽然也会为了义女之死大发雷霆,但也只能到这了。
甚至,他看上去对和舒还更偏爱些。
“我本来怀疑是你杀了她。”费劲觉得这事儿真是有些乱糟糟:“因为你察觉了柳姑娘对你的感情,痴缠于你,对你有影响,所以你动了手。”
毕竟这种名声虽然对江遗恨的伤害肯定没有对柳亭的大,但也会让前武林盟主有些小困扰。
毕竟他还有个人设,是江湖皆知的第一等痴情人。
满心都只有早亡的未婚妻。
因为有这痴情名声在,他在武林的血腥手段没让他变得世人皆厌憎,尚有许多人觉得他还有一分深情之心。
要是痴情崩塌了,对当年事不满之人声音肯定会更响。
无论怎么看,他都有许多杀了柳亭的理由。
不过在抽丝剥茧之后,费劲意识到,不是他杀的。
也许是为了爱自家小姐胜过一切的和舒,也许什么都不为确实对柳亭有些父女间的感情,也许只是这位前武林盟主完全不在意江湖上有什么样的声音。
总而言之,他察觉了柳亭对他那份情愫,可能没给柳亭回应,但并没有动手杀人。
“那柳姑娘到底——”
楚姿不安地左看右看,不知道该先为柳亭居然对自己义父怀有男女之情而震惊,还是该先为费劲好像知道了凶手而震惊,满心的问题都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在他想说些什么时,手上忽然一暖,被人伸手握住,他侧过头,看见李忘忧站在他身畔,轻轻摇了摇头。
莫名地,他觉得李忘忧有哪里不一样了,仿佛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像在防备什么。
李忘忧在防备什么?
楚姿握紧了拳。
而江遗恨依旧很温和,饶有兴趣地盯着费劲看,认真听他讲话:“本来么?那现在呢。”
平日里总是没什么烦恼的青年此时看上去有些难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柳亭无望的感情。
眼角的余光中,费劲知道韶九宵的神色并不赞成,这位他下山后自初遇就开始同行的同伴不赞成他继续说下去。
但有些事,他得替柳亭说出来。
“柳姑娘是自尽的。”
“因为得不到她想要的情感,所以想用另一种方式,让她爱慕之人永远记得她。”
“所以她将那人送的金步摇融成一把同心锁,然后吞金自尽。你知道的,那金锁有些大,她一定很难受。”
她一步步计划着这一切。
绣了诗句、融了金步摇、遣走时刻在她身边的和舒。
然后穿上自己最爱的美丽衣裳、梳上自己最美的发髻,在那个人给予的遮风避雨之地,点上红唇、吞下象征着永结同心的同心锁。
柳亭想用最美丽的样子死去,而不是留给那个人一具难看的尸首,所以选择了传说中最平静没有痛苦的自尽方式,吞金。
只是接下来的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料。
传说中平静安然的死亡方式并不平静安然。
吞金其实极为痛苦,那把金锁也许划破了她的喉咙、甚至脏腑,她痛苦不堪、难以忍受,神志不清中掐着自己想要把一切都吐出来。
她吐出了一些残留的食物,可惜,金锁是吐不出来的。
在最后的时光里,她一定非常、非常痛苦,以至于完全无法保持美丽平静的神色。在临死前挣扎翻滚的时刻,她有没有后悔过呢?
除了柳亭自己,谁也不知道。
而她所想要传达的感情,想要被铭记的模样,已经被定格。
其余人没想到,费劲居然说柳亭是自尽。
她死后这般模样,怎么看都不可能,但费劲却意外地笃定。
偏江遗恨一言不发,仍旧看着对面青年,至始至终都没往地上那些绣着诗句的衣衫上多看一眼。
“如果柳小姐是自尽,那么她身上那些伤——”李忘忧感觉到楚姿不安,替他问出了口。
虽然柳亭脖子上的掐痕可以解释,但那些凌乱可怖的伤口,粉碎的指骨与颈骨,总不可能是她自己捏碎了自己的骨头。
费劲肃了颜色:“这也是我想问江伯伯的。”
“不对!不是这样的!”屋中却陡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叫声,伴随着淡淡的血腥味,一个身影狼狈地从床上滚了下来。
是和舒。
此刻她鬓发散乱,冷汗涔涔,嘴角蜿蜒下一抹血色。
见此情状,不仅众人惊异,连江遗恨都微讶:“你怎么……”他亲自点的穴道,和舒只是个不懂武功的弱女子,怎么可能冲破他的内力封锁。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无论用何种方法,和舒都已经颤抖着滚到了地上。
少女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急促喘息着,声音喑哑断续,带着丝丝气声。
她在众人瞩目之下艰难地向某个方向爬去,夹杂着难以控制的咳嗽声,仿佛要将心都咳出来:“什么同心锁……咳咳、咳咳咳咳……小姐她,才没有,对老爷咳咳这种!感情……我有证据,我有证据……我有……”
费劲连忙想去扶她,却被她无力但坚决地甩开。
所有人只能看着她爬到梳妆台前,费尽力气去摸那个妆奁,将上面那层格子胡乱推到旁边,也不知按了哪些地方,那看上去已无余地的妆奁竟又露出新的空间来。
这层里没有任何其余首饰,只静静躺着一支金步摇。
在费劲口中,已经被柳小姐拿去银楼打成了同心金锁的、江遗恨所赠的、最终致人死地的金步摇。
“呵,呵呵,呵呵呵呵,这是小姐的金步摇,在这里,在这里啊,你们看看!”
和舒一把拽住金步摇,用濒死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眼神望向四周,最后落在江遗恨身上:“小姐珍重她义父送的金步摇,小心存放,这难道不是孝?什么男女之情,没有这回事!”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带着些许温度,滴落在金步摇上,少女喃喃自语。
“我说了,小姐是我杀的,咳,咳咳,是我嫉妒。你们为什么不信?信了不就好了吗,信了,不就好了吗……”
“对不起。”
费劲半蹲下来,用力扶住颤抖的和舒:“但我不能让你背负子虚乌有的杀人罪名,就像小红不能被冤枉一样,你也不能被冤枉,你的命,柳姑娘的命,小红的命,都是命,是一样的。”
和舒似乎有瞬间的呆滞,但很快,她用力摇着头,坚持道:“金步摇还在,小姐绝不是吞金!”
众人听到费劲叹了口气。
事实上,让费劲无奈很不容易,通常情况下都是他让人无奈,和舒也算与众不同。
费劲按住和舒拿着金步摇的手,轻声说:“这不是柳姑娘的,这支金步摇,是你的吧。”
江遗恨说过,他给柳亭与和舒的待遇,本就是一样的。
无论和舒如何把自己当做丫鬟,对江遗恨而言,她们都是义女。
柳亭有的闺房,和舒一样会有,柳亭有的金步摇,和舒更不会缺。
当发现柳亭的妆奁里不见了那支她最珍爱的金步摇时,和舒也许一时还未猜出小姐是怎么死的,但凭本能就意识到这样关键东西的消失可能对柳亭不利。
所以她拿出了自己那一支,藏入柳亭妆奁中,以防万一。
但可惜,这番布置并没有骗过这些人。
费劲拿过那支金步摇摸了摸。
山下女子这些首饰,他自从看过就觉得都能拿来当做兵器,平日里往发间一插,动手时拔下来就能捅穿喉咙,当真方便得很。
当做兵器啊……
费劲忽然想明白了原本还不确定的一些事:“和舒姑娘,你之前说柳小姐身上的伤口是你拿簪子划的,这句,是真的吧。只不过不是发簪,是这支金步摇。”
彼时,买丝线回来的和舒,没能再见到柳亭临窗梳妆的模样,只看到了一具表情痛苦万分的尸体。
当她惊慌失措想要找江遗恨时,又看到了什么东西,明白了柳小姐究竟因何而死。
譬如说,柳小姐留下了一封遗书。
因此,为了维护柳亭的名誉,和舒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别人知道柳亭的死因。
于是她清理了柳亭的尸身,拿出什么东西,忍痛在柳亭身上留下“一个自尽而死之人不可能留下的伤口”。
那狭长的,不像刀剑也不像寻常武器留下的口子,来自于这支金步摇。
费劲望着她,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轻蔑,只是真诚地望着她:“你不知道,李先生说,人活着时受伤与死后受伤,伤口是不一样的。柳姑娘身上那些伤,是死后留下的。”
他们本该初次验尸时就发现这疑点。
如果不是当时和舒拼命拦着不让“一堆大男人”看柳亭的身体,只能由男扮女装的楚姿观察然后形容给他们听。
在意识到柳亭很可能是因情自尽后,费劲一直在想,究竟是谁对已死的柳亭做了这种事。而现在,他明白了一点。
只是一点。
和舒可以用金步摇给柳亭划出伤口,但她的指骨与颈骨,和舒绝不可能捏碎。
如此在乎小姐名誉的她更不可能将她弄得衣衫破碎,扔到碧波湖边,做出她被侮辱杀死的假象。
而会做这些的人——
“那封遗书还在吗?”费劲擦去和舒的泪水,小心翼翼问她,尽管这温柔在他人眼里可能依旧冷厉。
他觉得眼前的少女已经快要碎裂了,再经不得任何碰撞。
可柳亭死因虽然已呼之欲出,她死后发生的那些,却更让人心惊。
所有的谎言都已无用,和舒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迎来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结局。
不,也许,也许还不至于那么糟糕,也许眼前这些人并不会将柳小姐的事大肆宣扬,如果她求他们,努力求他们,就像当初求江遗恨救柳亭那样。
她想着,用力抓住费劲的手,膝行几步,仰望着他:“小姐,小姐的事,你们能不能……”她知道那所谓的整个武林都在关注这件事,都想要知道凶手,他们什么都想知道,可未必出于正义!
其实费劲从来都不觉得柳亭喜欢江遗恨有什么不对。
他们又不是亲生父女,江遗恨也没做什么诱拐女童的举动。
如果说这感情里有障碍,那唯一的障碍也应是江遗恨对柳亭并没有那种情意,而不该是世间人的悠悠之口。
但既然和舒那么希望着,他也愿意尊重她的愿望。
“柳姑娘的秘密,只会有在场的人知道,你别怕。”
他说你别怕。
在一切峰回路转后,和舒却终于哽咽着再说不出话来。
她怕什么呢,她什么都不怕,她本是捡来的一条烂命,她只怕最爱的小姐遭遇不幸,还背上污名。
良久,她终于不再颤抖,声音也平稳了些许,撑着自己站了起来,缓缓说:“小姐给老爷留了一封信,我回来时……看到了。其实我早知小姐心意,只想着,老爷没这种心思,她慢慢的,也就好了,没想到她这么决绝。信,我烧了,不能让别人看到。”
她转头看向韶九宵:“韶公子,对不起。我本该为你作证的,可如果我说出口,小姐她就、她就。总之是我不好,你要报仇,就杀了我吧。”
韶九宵摇摇头:“不。”
而在此时,一直仿佛看热闹般的江遗恨终于站起身。
“你这孩子,向来就心思太重。你看,不自称奴婢不也很好么,你本就是我义女,以后,住回你的房间去吧。”
他一笑,又望向费劲:“英雄出少年,几位也都辛苦了,如今事情了结,留下来吃个便饭如何?”
不等费劲说话,韶九宵略一点头:“江盟主客气。”已是答应下来。
见状楚姿虽然心中还有疑惑,终究没再开口。
然而费劲岿然不动,他深深看了夜魔那片大红色一眼,仍旧对着江遗恨:“江伯伯,事情没有了结,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打碎了柳姑娘的骨头,撕烂了她的衣裙,把她从这里扔到碧波湖边,陷害小红?”
江遗恨脚步一顿,意味深长地打量费劲几眼,语气竟还有些宠溺般的无奈:“你这脾气,可真是。既然知道柳亭不是被人所杀,旁的又何必计较那么多,知道得太多,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语气虽然依旧温和,却明显有了警告的意味。
只是费劲显然不会被这点威胁吓退,倒不如说他根本听不出这是威胁,异常郑重地回答:“这不是旁的计较,做这些事的人陷害小红,我必须把他找出来。”
江遗恨一怔,目光在费劲与韶九宵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风流剑的魅力果然无人可挡。”
费劲不理他的调笑,又进一步。
“是你吗?江伯伯?”
“是你捏碎柳姑娘的骨头,把她扔到湖边?我觉得你根本不在意柳姑娘,听她的事完全没有半分动容,当时却为柳姑娘的死大发雷霆,也太奇怪了。”
青年一句快过一句。
他原本对江遗恨挺有好感,但似乎,这人并不像他师父那样清澈见底。
他师父哪怕有再多秘密,他也觉得那是个好人。
而眼前的人,深不可测。
江遗恨笑意微敛,摇了摇头:“看来饭是吃不成了。”
几乎眨眼间,他身影摇晃,出现在费劲面前,两人之间仅有一根针的距离:“告诉我,沈空明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