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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山重水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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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劲话音刚落,就感觉有好几道目光都在注视着他。
他愣了下,不知所措:“不、不巧吗?”
跟他一样不明所以的还有楚姿,只觉得韶九宵和李忘忧此刻表情都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先顾着回答费劲的问题,赞了几句“挺巧”之后忽然想起什么:“我怎么记得江湖上有什么大事好像也是这时节发生的……”
但他肯定没有经历过,只是听说,所以记忆非常模糊。
还不等费劲问是什么大事,韶九宵忽然转向和舒说:“江盟主不在没关系,和舒,我们今天是来见你的。”
“见我?”
小丫鬟显然非常意外,都忘了自称奴婢,满脸都是惊讶困惑神色。
“啊对,和舒姑娘,关于柳小姐,我们有些事想问你。”
经此提醒费劲也想起了他们过来的目的,就将刚才那话题丢在一边,示意和舒带他们去柳亭的住处说话。
和舒却立刻摆出戒备神色,坚定地说:“小姐她绝对不会跟什么人有私情!没有比她更娴静、更温柔的人了!她那么善良,对什么人都好,对自己更是严格,你们如果又要说这个,就请出去。”
见她情绪激动,韶九宵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沉声道:“和舒,你冷静些。我们不是来问这个的。”
“柳亭死了,凶手逍遥法外,我们只想找到线索,你肯定也不想见你家小姐死得不明不白,对吗?”
“那、那你们要问什么?”
“譬如柳亭之前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有没有感觉到哪里异常,你放心,只要说说你还记得什么就行。”
“我……唔!”
韶九宵双手下的肩膀忽然一软,只见和舒整个人向自己倒来,双目微阖知觉尽失,他只得一把捞住人,惊讶地看着无声出现在和舒背后给了她后颈一记手刀的费劲。
“小费?你这是干什么?”
费劲无辜地抬眼:“我是在想江伯伯既然不在,我们正好可以先验尸。和舒我怕她又不同意,所以,嗯。放心,我没用内力,她睡一觉就会醒的。”
而且醒来之后也不会知道自己是遭了暗算。
突然这么简单粗暴?
韶九宵简直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费劲了,这个单纯的家伙以前就算想到什么也会跟他有商有量,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杀伐决断过。
他若有所思地打横抱起和舒:“你一直说要重新验尸,是想到了什么?”
“嗯,我们先去看吧。”费劲依旧不说。
韶九宵错开目光,无声地叹了口气。
同样的闺房,同样的棺木,同样的柳亭。
她看上去停留在了死去那一刻,与上次李忘忧验尸时似乎没有什么差别。
不,还是有的。
“尸斑明显起来了。”
李忘忧找屋角的铜盆净了手,微微撸起袖子,开始翻开柳亭的衣裳。
这次没有和舒在旁边大呼小叫拼命阻拦,他能够静下心来把她再仔仔细细检查一遍。
银针刺喉、刺腹,再拔出来于阳光下细细翻转,依然是干净的银光,不见丝毫变质。
“排除中毒,至少不是常见的毒。银针无法勘验的毒也有数种,不过都是极为珍贵之物,寻常手段查不出来。”
他将银针重新插回针囊,又开始检查其他地方,而费劲也在一旁拿着琰菁晶,直盯着柳亭的胸口看,甚至还趴下去看。
韶九宵欲言又止,表情略微有些扭曲。
虽然知道费劲肯定不是在做什么不轨之事,但这么盯着女子的胸口看,他居然觉得有点……想帮他把眼睛捂上。
鬼使神差地,韶九宵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
要是现在和舒突然醒过来,或者江遗恨正好回来看到这种场面,他们大概百口莫辩。
到时候被拉到碧波湖畔处决一排,想想还挺壮观。
没意识到自己是在胡思乱想的韶九宵双腿自动来到费劲身边,下意识问:“看出什么没有?”
“嗯。”费劲十分严肃正经地点点头,然后转头看着他——虚无的目光越过一坨红色肩头,望定李忘忧招呼:“李先生,麻烦你来看看这个。”
在这刻,风流剑客忽然觉得自己除了需要好好重学轻功之外,还得去学学医术,才能避免这种被突然忽略的惨剧。
尤其费劲手里拿着他送的琰菁晶,却深情款款注视李忘忧,内心滋味简直难以言说。
尽管早上他跟筷子筒的斗争就已经失败了。
并没有深情款款的费劲: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觉得屋里越来越冷,果然是要入冬的天气,回头得加衣服。
嗯,也许该提醒小红也加几件。
而李忘忧绕过莫名僵硬的韶九宵来到费劲身边,看向他指出的地方。
那是柳亭的脖子,他记得上次他们检查出柳亭的致命伤就是颈骨碎裂,而且脖子上有掐痕。
“这哪里不对么?”
“你看看指痕。”
其实第一次见到这些掐痕时费劲就觉得有点怪异,只是没想清楚怪异在哪里,不过现在,重新检查后伤痕越来越指向他想过的结果。
李忘忧闻言也俯下身仔细地看,因为角度原因,同样像是盯着人家胸口。
韶九宵这才意识到刚才完全属于误会,他就说么,像小费那么单纯可爱的美人,不可能想那么多的。
嗯,只有老江湖才会想那么多。
不过费劲到底发现了什么?
“咦,这个指痕好像……”
李忘忧神色也严肃起来,伸手轻轻托起柳亭的头,小心翼翼地观察她脖子上完整的掐痕,眼中露出惊异神色:“手指的方向不对。”
楚姿也把脑袋凑了过来:“哪里不对,方向是什么意思?”
李忘忧指指那几道淡淡的掐痕,双手比划。
“你看,如果是我掐你的话,无论单手还是双手,大拇指肯定偏正前,其余手指在后,可以施加力量。而柳姑娘脖子上的掐痕,模样却是大拇指印靠后,其余手指偏前。而且你看,这左右手的掐痕是交错的,如果你要掐别人,会不会交错双手去掐?”
“那当然不可能,交错双手怎么能杀人?”楚姿立刻回答,然后“啊”了一声吐吐舌头:“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我干嘛去杀人呢。”
他偷瞄了李忘忧几眼,觉得他们这些做郎中的肯定不喜欢没事就动手的人,他不能太粗暴。
不过李忘忧看上去并没有注意,依旧认真地在说异常掐痕:“没错,所以要造成柳姑娘脖子上的痕迹,只有一种可能。”
费劲点点头,他怀疑的就是这个:“是她自己掐了自己。”
人只有在反手掐自己脖子时,才会形成这样的掐痕。
只是初时柳亭身上那么多惨烈的伤口分散了他们注意,尤其颈骨折断非常致命,以至于谁都没有意识到这掐痕有多么古怪。
而费劲虽然直觉哪里不对,毕竟不是郎中更不是仵作,刚开始想不出所以然来。
楚姿一惊,不解地看向柳亭:“掐自己?可她为什么要掐自己?”
自尽?
不可能,就算柳亭深居闺中,也应该清楚人是无法掐死自己的。
如果足够用力地掐自己只会昏迷,昏迷后双手自然松开,即便她要寻死,投缳沉湖有得是轻松的方法。
哪怕她真不知道,认定了要这么残忍自尽,掐过一次也会明白过来此法不可行,不至于静静躺在这棺材中。
可如果不是自尽,她又为何要掐自己呢?
这个疑点是费劲发现的,而且他这几天似乎总有什么话未说尽的样子,此时另外三个人三双眼睛都齐刷刷望向他,充满好奇:“小费你有什么想法?”
费劲没说他有什么想法,而是又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对李忘忧说:“你能摸摸柳姑娘的肚子么?”
摸摸柳亭的肚子?这是什么意思?
李忘忧挑了挑眉毛:“你是觉得……她吃了什么东西?”而且是能摸出来的东西。
寻常食物是摸不出来的,毒药自然也摸不出来,要想看清楚柳亭生前吃了什么,得剖开来看一看。
这点别说和舒,恐怕连江遗恨都不会答应。
真要面临这种境况,他们要查这件事就更艰难了。
还好,费劲说的只是摸。
李忘忧开始在柳亭腹部细细按压,过了片刻,他脸色微变:“真的有东西。”
虽然不能完全摸出那个东西的形状,至少可以肯定比较坚硬、难以消化,大小也有些异常。
这绝对不是食物。
“她是吞了什么东西死的?可她身上这些伤又是怎么回事?”
线索越来越多,事情却好像越来越混乱。
柳亭的尸身上居然藏了那么多秘密,如果不是上次和舒坚决不让“一群男人”脱她家小姐衣服,说不定他们还能发现得更早些。
费劲提出的问题都被一一验证,可他看上去心情似乎越来越坏了。
青年怔怔地看着李忘忧,慢吞吞问:“李先生,我想知道,人活着着时受的伤,和死去后受的伤,能看出差别吗?”
李忘忧沉默片刻:“骨折比较难判断。”
无论是柳亭粉碎的手指还是碎裂的颈骨,都不太好确定是活着时造成的还是死后骨折。“不过,还有别的伤口可以。帮忙让我看看她的背。”
除了骨折之外,柳亭身上还有许多外伤。
“出血量极少,伤口周围比较干净,几乎没有伤口愈合的痕迹,也没有明显外翻情况……费少侠,你也许是对的,这些伤极有可能是等柳小姐死后才划上去的。”
昏迷的和舒做了个梦。
梦里她只有五六岁的模样,别家小孩都还在田间地头疯跑,她却已经天天垫着脚凳在灶台旁干活。
家里哥哥弟弟实在太多,只有她一个女孩,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计。
但她没觉得不好,有口饭吃就很满足。
可有一天,她阿娘还是跟她说,养活不了那许多孩子了,要把她卖给人当童养媳。
那会儿她还没有名字,上上下下都管她叫瓦儿。
瓦儿,就是那屋顶上摞着的瓦片,要风吹、要雨打、还要人随处丢,谁也不稀罕。
瓦儿并不太清楚童养媳是什么意思,但她本能地害怕,不断说可以吃得更少一点,只求阿爹阿娘别让她走。
然而她还是被交到了人牙子手里。
她记得那个人牙子是个矮胖敦实的妇人,一双凶戾的吊梢眼,瞪起来时所有小孩都不敢哭。
她被粗暴地洗刷干净,跟所有孩子一起用草绳拴起来,由人牙子牵着每天一串串提溜出去,在各家各户游走。
像牵着牲口。
与瓦儿一同的还有几个模样十分出众的女孩子,她亲眼看着人牙子把其中一个交到某个目光淫猥的男人手中,没过几天,那家抬出了一卷草席。
那时人牙子牵着她们从草席旁路过,瓦儿盯着黑洞洞的席中看,永远都不会忘记里面隐约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胳膊,和胳膊上那条脏了的红绳。
她指甲里全是血。
死去的女孩曾说过,那条红绳是她家里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但瓦儿觉得,大概是没有念想的吧,假如真的念着,怎么会送她去死呢?
姿色出众的女孩很快就被卖光,人牙子把瓦儿也收拾起来,大概觉得下一个就是她。
而她想,让她做什么都可以,除了去当“童养媳”。
柳亭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当然那时候她还不叫柳亭,是钱家的掌上明珠,与瓦儿一个年纪,却衣食无忧,被爹娘捧在掌心里,活泼又可爱。
钱夫人生怕女儿觉得寂寞,想买个差不多岁数的小丫头陪她玩耍,钱小姐听了闹着要自己去找,钱夫人拗不过,带着小姑娘上街。
当那个小女孩摇摇摆摆地跑到被草绳拴住的瓦儿身边,咯咯笑着转头说“娘我要她陪我玩”的时候,过去无数天里时刻摇晃在瓦儿眼前的半截白胳膊和染了血的红绳,渐渐重新隐回了黑暗中。
钱家没有把她当丫鬟使唤,钱小姐也没觉得自己是小姐。
两人都是五六岁小丫头,天天嬉笑打闹,同吃同睡,亲密无间。
毕竟只是小富户,主家经着商,也没立出规矩体统来,女儿要拉着丫头一起睡也就一起睡了,钱夫人也挺喜欢瓦儿。
当然,瓦儿也喜欢温柔大方的主母和活泼可爱的小姐。
她想一直陪着她们。
直到钱家家主横死、家道中落,遣散了所有仆婢,瓦儿依旧没有改过自己的想法。
她要一辈子照顾小姐,一辈子陪着她。
她可以做活,做很多活,可以照顾很多人。
毕竟从小她就这么照顾哥哥弟弟们,完全不觉得累。
然而谁也没料到会有地动。
大地剧烈摇晃,尖叫声此起彼伏,瓦儿看着屋顶上的瓦片雨点般摔落下来,砸向大地支离破碎,好像碎去的是她的梦。
在那时候,她只有一把子力气,和死也要救人的心。
凭着这股不要命的倔劲,瓦儿硬生生把瓦砾堆里重伤的钱小姐刨了出来,可惜钱夫人已是回天无术。
她独自背着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在整个灾后的城中游荡,想要找人救命。
可需要救命的人那么多,何况她也没有诊金和药钱。
已经很久未曾想起的那张草席又在眼前晃了,在黑暗里,白生生的胳膊,和红得暗沉的血。
瓦儿瞪着早已死去的那些脸,喃喃说:“我知道的,我自己还可以卖钱的,有了钱就能救小姐。”
她们叽叽喳喳地笑,又或者是在哭,呜呜咽咽地在地狱里发出哭嚎,向她指着,颤抖着手,指着影影绰绰笑容阴邪的男人们,说你快逃呀,快逃吧,他们会吃人的。
我不怕的。
瓦儿想,只要能救小姐,就算吃了我,我也不怕。
她死死地瞪着前方,双目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慢慢把草标往发髻间插。
“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啊,有人过来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
瓦儿用力抹了把脸,害怕自己脸色太难看卖不出好价钱,抬头去看对方。
他看上去很年轻,神色也很温和,望着她的目光里没有令人害怕的东西。腰间悬着一把剑,或者是刀,她不太懂这些东西,总之是能杀人的,大概。
“你要买我吗,救救我家小姐,我就跟你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用力挺直了背:“我很便宜,很会干活,吃得也少,力气很大!”
那个男人似乎是笑了一下,却又深深地看着她,瓦儿讨厌被人打量的目光,但却不怕他的,因为他的眼神里带着丝丝缕缕的惆怅,像在看她,又像不是。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瓦儿。”
“那,我给你改个名字,你跟我走好吗?”
瓦儿点点头,又猛地摇摇头。
“不行!我不能一个人走,救我家小姐,我要和她一起,我要照顾她!起、起码,我要看她好起来,才能跟你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知道自己提出了多么不合理的要求。
一个卖身的奴婢,怎么能这么荒唐?
可是,小姐是她的天,是她的珍宝,是她的一切,从她帮自己解开草绳那时起。
幸好,那个男人居然没有生气。
他沉默了片刻,居然同意了带她们一起走。
瓦儿却以为他要钱小姐也去当奴仆,狠命摇头,摇得对方都哭笑不得。
她记得他最后蹲下来,摸着她的头:“我不需要人服侍。瓦儿,我没有孩子,你愿意认我做义父吗?”他顿了顿,看向她身后伤重的女孩:“带她一起。”
“义父?”
“对——你都叫了,我当你同意了。我想想,羲和驾日、望舒御月,晨昏轮转、世有恒常,你就叫‘和舒’。”
……
“和舒?和舒?醒醒,快醒醒。”
绣榻上,和舒慢慢睁开了眼睛,她茫然地看着头顶轻纱绫帐,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直到一张脸出现在她视线里,她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五六岁光景。
而她心心念念要保护的小姐,已经死了。
“韶公子?奴婢、奴婢这是怎么了。”
“你刚刚大概是伤心过度、晕过去了,来,起来喝点水。”
晕过去了?虽然她是没有好好休息,但向来都吃苦耐劳,不至于这么容易晕吧。
但这么多人看着,他好像也不会说谎,和舒不明所以地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水,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好痛。”
费劲面不改色地坐在床沿:“是不是落枕了?”
“也许……咦,这是小姐的床?”和舒忽然面露惊慌之色,她、她把小姐的床躺乱了,不行,她得赶紧下去。
“几位客人,真是不好意思,奴婢太失态了。”
她忙忙地翻身下床,立刻将目光往灵柩方向投去,见一切一如往常,才轻轻出了口气。晕过去之前的记忆也终于重新回到脑海:“韶公子,你们是要问奴婢什么?”
韶九宵、李忘忧和楚姿纷纷把目光投向费劲,他们也想知道,费劲会问和舒些什么。
费劲拿出了在碧波湖畔找的那根针,先前他们以为与柳叶飞针柳家有关,但没有证据,而且柳家现任家主柳鸿还告诉他们,柳亭喜欢绣花。
“和舒姑娘,你见过这根针吗?”
在那个瞬间,和舒的瞳孔瞬间一缩,然后她迟疑地开口道:“这、这是很寻常的绣花针吧,应该到处都有卖。”
“寻常吗?”
费劲干脆地将针递到和舒面前:“我觉得不是。我觉得这根针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而且就在针上,能找出证明它独一无二的证据。”
随着他的言语,和舒的脸色越来越差,最后有些惊慌地打断了费劲:“没有这种事!小姐喜欢绣花,她随身带着绣花针有什么不正常!”
韶九宵摇摇头:“和舒,小费似乎并没有说这根针是柳亭的,如果它只是寻常的绣花针,你为什么会认定它属于柳亭呢。”
“……”
和舒扭过头,似乎不想再跟他们说话。
费劲把针放在一边,依旧看着和舒。
“今天清早,我出门问了这镇上的绣坊、成衣铺、银楼、还有许多住在这附近的人。他们都说,柳姑娘喜欢做绣活,极其喜欢,而江遗恨隐居碧波镇这么些年,除了最初那些时日外,再也没买过成衣铺的衣物鞋袜、也再没有请过镇上的绣娘。”
楚姿张了张嘴,费劲居然大清早单独出去了?
他还以为他整个早上就在翻来覆去说“奇怪”呢,不得了了,笨蛋费劲都能单独行动了!
和舒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回答:“老爷不喜欢镇上这些铺子绣娘的手艺,不、不行么。”
“是吗,可我看江伯伯根本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人。”
否则他怎么能安安稳稳在这种穷乡僻壤隐居,远离人世繁华。
“这么些年来,他穿的衣物鞋袜,到底是谁做的?”
小丫鬟看上去几乎要崩溃了,她一咬牙,猛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费劲:“就算小姐给老爷做针线又怎么了?老爷是她的义父,做女儿的给义父做针线,天经地义!”
“那你告诉我,你给江伯伯做过针线吗?按理说,这些活该是你在做。”
和舒双手粗糙,带有薄茧,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手。但,她手上的茧,都不是针茧。
和舒瞪着费劲,死死咬住嘴唇。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急促到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喘不过气来,幸好,她并没有把自己气晕过去。
“奴婢愚笨,学不会针线活,是奴婢无用。”
当所有人都以为她无法回答费劲时,她说话了。
“老爷和小姐都是大善人,不嫌弃奴婢粗笨,是奴婢累得小姐只能自己日夜做针线。”说完这句,她梗着脖子,一副“我言尽于此要杀要剐随你们便”的模样。
这个理由相当直白粗暴。
尽管明知可笑,众人却一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气氛愈发诡异。
此时楚姿等人都察觉到和舒很有可能知道什么,但她却出于某种理由拼命在隐瞒。
她对柳亭如此忠心,又为什么要隐瞒柳亭的死因?
除非,那是在她看来比柳亭之死更重要的秘密。
“和舒。”韶九宵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小丫鬟,声音微凉:“先时,你知道柳亭不是我杀的,却在江盟主认为我是凶手时保持沉默。你也希望在世人眼里,我就是杀死柳亭的人,对么。”
和舒整个人微微一晃,低下头。
“韶公子,我只是……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理会她微弱的辩解,韶九宵继续说:“你在庇护凶手。为什么?我想,也许你和柳亭爱上了同一个人,而那个凶手,爱的是你。或者,你就是凶手。”
他看似随意地推测,却一直没放过和舒脸上的任何一种神情。
在他说“爱上同一个人”时和舒毫无反应,但当他说“凶手爱的是你”时,和舒的神情有些微妙。
无法形容那究竟是种什么表情。
不像欣喜、也不像惊恐、不像心虚,倒像是有些,不认同?
她不认同韶九宵的揣测?
韶九宵觉得,他有可能低估了和舒,一直以来都有些忽略这个柳亭身后的丫鬟。至少她和柳亭一样,在江遗恨身边生活了那么多年。
这不是随便哪个婢女都能做到的事情。
和舒的反应没能给他们更多证据。
她一意不开口,也笃定这群人不会对她用刑。就算真的用刑,她相信,她也能熬过去。毕竟她很能吃苦,从小就是。
费劲倒不是不会用刑。
在山上的时候他师父发明了好多“残酷”的刑罚,师徒俩谁打赌输了都来一遍,比如说按住人给脚底心挠痒痒,比如说捆起来拿羽毛放鼻子底下绕来绕去让人打喷嚏,再比如说有个穴位用合适的力道按下去简直让人舒服得上瘾。
不过男女授受不亲,最重要的是,他觉得不需要对和舒用刑。
这是最后的试探。
“其实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他毫无形象地蹲下来,从下往上看低着头的和舒,非要把自己的脸撑在对方视线里:“我已经猜出来了。你不仅知道柳小姐有爱慕的人,你还清楚地知道她爱慕的是谁,这个人就是——”
“是我杀了她!”和舒猛地打断了费劲的话,歇斯底里地高喊出来:“是我杀的,我就是凶手,我杀了小姐!”
少女脸涨得通红,谁也没有预料到她会一头撞进韶九宵怀里,突然就崩溃了。
“是我杀的……别说了……都别说了……”
韶九宵也有些意外。
毕竟他刚刚说出“凶手就是你”时,和舒明明毫不动容。
而此时此刻,小丫头双手用力揪住韶九宵的前襟,像被负心抛弃的女子一样用力捶打着他胸口,泣不成声。
“小姐喜欢你,你也喜欢小姐,你们每次见面,你都从来不看我。凭什么!凭什么!明明我比小姐漂亮,你却永远看不到我。韶公子,我、我也喜欢你啊,难道我不配吗?”
韶九宵似是一时反应不过来,任由和舒打他,反正是没有武功的小丫头,也没有多少力气。
剩下的人也像怔住了,眼睁睁看着这峰回路转的场面。
楚姿下意识地冒出一句:“我就说是风流剑的风流债。”亏韶九宵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柳亭喜欢的不可能是他。
看看,不仅柳亭喜欢的是他,就连柳亭的丫鬟喜欢的都是他。
堂堂夜魔这都看不出来,韶九宵到底行不行?
“我与柳亭不是那种关系。”
大概终于回过神来,韶九宵一把抓住和舒的手腕,强行把她从自己身上扯开,痛惜地看着仿佛疯魔的少女。
“如果说有错,让你误会也是我的错,你为何要杀她?”
和舒挣扎片刻,发现自己无法逃脱韶九宵的禁锢,扯着手臂咧开嘴笑起来:“因为她给你下帖子。”
只有对夜魔有意的美人才会给他下请帖,让他来共度良宵不是吗?
此时和舒说起柳亭完全是不屑的语气:“她明明每日都照着镜子,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美人?我比她美,她怎么可以给你下帖子!她下帖子,你再来见她,一切就都变了。”
从前韶九宵与柳亭虽是朋友,但只是私交,两人相见不会引起波澜。
但若“江遗恨义女下帖请夜魔韶九宵过府一叙”的消息传出,明天的江湖上,柳亭与韶九宵就会成为人人口中传颂的风流佳话。
哪怕夜魔留下的此类佳话数不胜数,但只有柳亭近在和舒眼前,她不允许!
韶九宵皱眉:“和舒,你是不是疯了。你是柳亭的贴身丫鬟,柳亭有没有给我下帖子,你难道不清楚?”
他确实收到了柳亭的信,但江湖上那个传言,还真不知道是何人传出。
柳亭绝不会那么张扬让整个武林知道这么私密的事,她又不是韶九宵探的那些素不相识的美人,根本不需要这般做。
“我不清楚。”和舒依然嘴硬,用一种恨恨的目光望着韶九宵:“我只知道所有人都在说,说她美若天仙,说她和你身份相配,说你也许会为小姐收心,娶她过门。”
“所以我杀了她,你的眼中就会看到我了。”
和舒脸上荡起异样的红晕,大概是太过激动,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我、我比小姐漂亮,对不对?”
所有人都在为和舒的诡异和疯狂而震惊。
楚姿眉头皱得死紧,感觉用手都掰不开。
李忘忧按住他的肩,双眼却看着费劲。
从刚才被和舒打断了想说的话起,费劲一直蹲在那里。
包括和舒撞向韶九宵,疯狂哭诉、疯狂地笑,诉说她隐秘而不为人知的心事,费劲一直都没站起来。
当然,他的神情也没有因和舒的表现而有任何变化。
也许是费劲的眼疾让他看不清和舒表情究竟有多狰狞,但李忘忧觉得不是。李忘忧想,自从见到江遗恨后,费劲好像一直在思考什么事。
一件只有费劲知道,而他和楚姿、包括韶九宵也不知道的事。
就在这时,费劲说话了。
他对和舒说:“和舒姑娘,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杀了柳小姐的吗?”
他循声走到和舒身边,把她从韶九宵怀里动作小心但十分强硬地带了出来,让她面向自己,紧紧盯着她看。
和舒有那么刹那的失声。
费劲的眼睛非常好看,从眉眼的形状到瞳仁的颜色、以及眼神,近距离看过去的时候,仿佛要被吸入那无尽的黑色旋涡中。
谁也想不到这样一双眼睛会有眼疾,谁也看不出这双眼睛的主人居然看什么都看不清。
和舒也不知道。
虽然她看这个年轻又凶神恶煞的公子总是拿着颗明珠看来看去,但对她来说,无论是江湖人还是有钱人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癖好,不值一提。
更何况有韶九宵那样的容颜在前,能注意费劲的时候就更少了,所以她现在只感觉费劲看着自己,犀利的眼神简直要把自己看穿、看透。
“我……我就那样……杀了她。”
“就哪样?”
“小姐她不会防备我,所以,所以——”
和舒撇开眼,看着旁边那口棺材,结结巴巴地说:“她、她叫我去买丝线,我没去。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我,下药,对,我给她下了毒药!把她毒死了!”
“什么毒。”费劲又把她的脑袋掰了回来,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很管用,能让人心慌意乱。
和舒抿了抿嘴:“砒////霜。”
李忘忧无声地摇了摇头。
当然,和舒没看到。
被砒//////霜毒死的人,死后是会出现中毒反应的,柳亭没有。很显然,和舒是在说谎。
但费劲没有指出这一点,而是继续问:“那她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到了这里,和舒说话反而顺畅起来:“我怕被人看出小姐是被我毒死的,所以拿石头砸断了她的手和脖子,还在她身上划了很多伤。”
费劲微微松开手:“拿什么划的?”
小姐的闺房可没有刀剑,那伤口也不像剪刀造成。
“……簪子,我拿小姐的金簪,用力划的。”
“金簪呢?”
“在小姐的妆奁里。”和舒依旧紧绷着心神准备应付这个人无穷无尽的问题,然而在这一句后,他却不再问了。
他……相信她了吗?
费劲相信和舒了吗?
费劲只是告诉她:“承认自己是凶手,你会死。”
江遗恨知道后,会给柳亭报仇。
和舒整个人缩了缩,却又很快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说:“既然都被你们知道了,我有什么办法。谁让小姐她、她非要喜欢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