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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疑心暗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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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溪城。
“这就是柳府?”
楚姿打量着眼前的宅院,神情颇有些意外。
好歹也是出过江湖第一美人的地方,虽说论势力不过三流世家,也不该这么地……素净。
望去重门深锁。
阶前满是枯枝败叶,似长久无人打扫,和着尘灰起舞。
虽然屋宇倒还依稀能辨认出昔日辉煌,只如今沉寂得过分,满眼只是灰白颜色,比江遗恨那小破屋都不遑多让。
众人侧耳听去,偌大一座府邸竟毫无人声,仿佛根本无人居住。
韶九宵上前扣门,良久没有应答。
好在他有得是耐性,门不开,便隔一阵敲几下,似乎非要等到柳府大门被敲开为止。
剩下三人在旁边等着,楚姿忍不住与李忘忧窃窃私语,费劲则左顾右盼、对没见过的东西都好奇得很,结果这一好奇就看出些门道来:“你们看上头是不是飘着什么?”
“大白天的,别吓人啊你。”楚姿打了个哆嗦,连忙扯住李忘忧的胳膊才敢往上看,顿时见到那费劲说的东西。
他眯了眯眼睛,有些疑惑:“这是烟?”
门扉紧闭的深宅上空飘荡着缭绕烟雾,简直像是志怪话本子中的情节。
“该不会着火了吧?”费劲说着,也不知为何好像真的闻到了类似火烧火燎的味道,当下着急起来:“小红快把门打开,我们得去救人!”
“别急,应该不是着火,那不是黑烟。”韶九宵说着,却也把风流剑拔了出来准备强行破门。
在他看来空中那些烟雾虽然连绵不绝,但颜色清浅,细闻还带着幽微香味,绝不像失火模样。
只是既然有烟,说明柳府绝对有活人,有活人却不来给他开门,就莫怪他对这门不温柔了——左右一扇大门也不是美人,不需要温柔。
就在他准备暴力破门时,“吱嘎”一声,大门被拉开道细缝,从后面探出个脑袋来,阴沉着脸打量他们。
他声音沙哑:“来者何人?”
韶九宵见状迅速收剑,仿佛刚才无事发生,与李忘忧他们上前说明了身份还来意,当然,并没有说他们怀疑柳家与柳亭之死有关,只说想了解一些情况。
“夜魔?不是你杀的柳小姐么。柳小姐之死与我们无关,柳家庙小,恕不放各位进来了,走吧!”
那人听见韶九宵三字简直如遭了瘟神一样,忙不迭要把大门关上,却被韶九宵一剑柄挡住。
韶九宵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慢条斯理道:“若是在下杀了柳小姐,江盟主就不会放在下出来。说起来,江柳两家虽说联姻未成,也有昔日情分在,应该同气连枝才是。怎么贵府好像对江盟主有些意见?”
说实话,江湖上对江遗恨有意见的人多了去了,可是谁敢承认自己有意见?
就是露出半点苗头都要赶紧掐掉。
那人一听韶九宵都瞎扯到了这份上,可不敢再说“没错你们快滚”,只得憋屈地开了门,口是心非地连称不敢,请他们进府小坐。
待进了柳家内院,费劲等人才知道为什么半空中飘了那么多烟雾。
这……这哪里像是人住的地方,分明像是道观寺院。
四处可见神佛之像,也不拘道家佛家,总归都享着供奉,香烛连天地烧。
整个柳府,竟是人少神像多。
那开门的人将来客引到佛堂似的正厅,也不叫人上茶,随意地叫人坐了,自己也往对面一坐,阴着脸说:“你们到底要问什么,赶紧问吧,问完就走。”
楚姿就奇了:“你……柳家主人呢?你能做主?”
虽说江湖人不拘小节,也不见得让个下人坐在正堂上待客吧?
这柳家还真是莫名古怪,看不出半点江湖气来,满是阴森气息。
那阴沉男子闻言冷笑一声,随意拱拱手:“在下柳家家主柳鸿,怎么不能做主。”
这瘦骨伶仃面色苍白脚步虚浮气息短促一身粗布麻衣的男人居然是柳家家主。
别说楚姿李忘忧了,就连费劲都吃惊得很。
在他眼里,这位家主根本就丝毫不通武功,江南柳家虽然不是一流武林世家,也不至于连家主都不习武?
更何况这男人看着十分年轻,这些年来也没听说柳家家主出了什么事,怎么掌事者就成了他。
而堂堂一位家主,居然还要像下人似地亲自跑去给人开门,简直荒唐。
韶九宵垂下眼,没有看向柳鸿,沉声问:“柳飞鸢呢?”
柳飞鸢即是当年柳可人的父亲,也是江湖众人所认识的柳家家主,在他手中,柳家一度有崛起之势,可惜随着柳可人病逝、江遗恨归隐,柳家重又沉寂了下去。
只是沉寂归沉寂,恐怕谁也不会想到柳府内竟成了这般模样,哪里还像个武林门派。
柳鸿似乎对这个名字十分轻蔑,耻笑了一声回答:“他在后面清净堂修道,你们要是想讨论道法可以去找他,要问别的还是算了吧。”
“在下不记得柳老前辈有修道的爱好。”
柳鸿往椅背上一靠,阴气沉沉地说:“爱好自然是没有的,只不过蝼蚁偷生,想要保命罢了。”
他阴鸷的目光一一在四人脸上扫过,忽然说:“想知道柳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谁让我那好姐姐没能嫁进江家,老头想了一辈子的联姻,到头来不仅成空,还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真是自作孽。”
韶九宵蹙眉,刚想说什么,旁边李忘忧已经坐直了身体,若有所思地看着柳鸿:“柳可人姑娘缠绵病榻不治而亡,是天意难违,于柳家何干?”
柳可人既然说是病死的,柳家遗憾不能与江家联姻也就罢了,何必要提心吊胆?
柳鸿闻言夸张地笑了一声,言语中满是讥诮:“病死?你们就信了?”
不信又如何。
江柳两家都说她是病死,那么无论江湖中关于这个故事有多少传言,当面说起来也只能是病死。
再有费劲这样的实诚人,瞪大了眼睛反问:“你们自己说她是病死的呀,我们为什么不能信?”
柳鸿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
韶九宵捂着嘴轻咳了几声,也不知是不是在掩饰笑意,见柳鸿愈发阴郁,肃了容色正经道:“无论如何,既然当年江盟主也承认了病死一说,就不会对柳家如何,柳家又为何战战兢兢到这个地步。”
柳飞鸢从前自然不信神佛之道。
“柳叶飞针”虽然不是什么绝顶暗器功夫,可柳家人也绝对不吃素。
当年柳可人死后,江遗恨专注治理武林,彼时全江湖几乎都在他掌控之下,人人自危,对于柳家轰轰烈烈一时又渐渐式微一事没有多少人在意。
但至少,江遗恨绝对没把柳家怎么样。
否则这群人今天就不是关起门来“修佛修道”,早就在乱葬岗里化成了白骨。
可谁知江遗恨没有对柳家动手,他们却还是惊恐万分,以至于竟舍了江湖人的身份关起门来茹素吃斋、供奉神佛,把自己搞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活像还披着人皮的骷髅。
大概被费劲直白的问话给气到了,柳鸿面上总算显出一丝血色,语气不善。
“诸位也不必顾左右而言他,当年之事不必再说。你们为何而来我也心中有数。你们已经看到柳家是什么情形,连那个人的名字都听不得,更不敢沾一丝一毫。柳亭不是我们杀的,你们赶紧走吧。”
“哦,是吗。”韶九宵拿出在碧波湖畔费劲找到的东西:“可我们在她死去之处发现了一根针。”
柳鸿微怔,看了两眼韶九宵指尖拈着的针,随即失笑。
“夜魔,你纵是想给自己脱罪,也想个好点的方法。这分明一根绣花针,还想推到我们柳家头上,莫非不知‘柳叶飞针’是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又颓然摇头道:“也是,连我也快不知柳叶飞针什么模样了。”
这个年轻的、自称柳家家主的男人站起来,蹒跚走到四人面前:“我想你们不会看不出,我没有武功。”
不止柳鸿没有武功,这柳府中所有人,包括柳飞鸢,都失去了武功。
费劲喃喃:“化功水?”
对方却满脸疑惑:“什么水?”
他茫然模样不似作假,看上去真的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兀自在那自嘲当年:“我姐姐的事情一出,死老头吓得日夜睡不安稳,最后让我们全都自废了武功,彻底脱离江湖才罢,饶是如此,还要拜神求佛、再不敢吃一口肉。他总胡说只有无害的人才不会被害,笑话,没有武功,就如砧板上的肉,只能龟缩一隅,纵然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本是想来调查柳亭之死的四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居然在如今情况下听到柳家式微的真相。
柳鸿大概也是在心里闷得久了,如今既然出口,干脆说了个够,万分珍惜地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来给费劲他们看。
“这才是柳叶飞针所用之针,岂是绣花针能比。”
锦盒中整整齐齐放着一排暗器,不知用什么材料铸造,光泽明显与寻常针类不同,最奇特的是它们的形状,恰如早春初生的柳叶,并非普通针形。
难怪叫做柳叶飞针。
看锦盒的光洁模样,可见柳鸿时时擦拭,显然对于当年柳飞鸢的决策根本不服,可惜即便如今成了名义上的家主,柳家也已经落到这般情形,说什么都无法挽回。
事已至此,若论柳家对江遗恨有无恨意,自然是有,但柳家对江遗恨惧怕若此,大概是绝不敢也没有能力把柳亭如何的。
不过离开前,柳鸿忽然对韶九宵说:“我听闻柳亭小姐喜欢绣花。”
柳鸿说柳亭喜欢绣花。
江遗恨无意让义女接触江湖事,想来寻常闺阁女子,深院中也只有琴棋书画、针黹女红以供自娱。
虽然江家从来都没有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但和舒也说过,柳小姐本身不爱出门,若无要事是不会出去的。
如此低调自处的女子,却连隔壁红溪城不问世事的柳家人都听闻她喜爱绣花,那一定不仅仅是寻常喜欢的程度。
柳鸿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这根针是柳亭自己的?
“你们不是朋友么,你居然不知道?”楚姿疑惑地盯着韶九宵。
韶九宵也很无奈。
他与柳亭虽是旧识,但终究男女有别,柳亭约他相见都要在外边,他总不可能跟在人家闺房里东游西逛的。
再说他一直在江湖上闯荡,与柳亭只是阔别经年后难得见一次,还立刻出了这等事,根本注意不到旁枝末节。
“我知道她常做女红,只是没想到可能和……她的死有关。”
这实不能怪韶九宵不敏锐,女子做绣活本来就是寻常事,任谁能想到会与生死有关。
再说,柳鸿这句话语焉不详,似要引他们将柳亭之死与绣花联系上,却没有任何能证明这两者有关的线索。
说不定只是祸水东引,故意给他们个似是而非的暗示,好让他们不再关注自身。
拜访完传说中的柳叶飞针柳家,虽然见了些惊人景况,却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反而让事情更加扑朔迷离。
费劲感觉到韶九宵心情沉重,想了想提议说:“不如先回去休息吧,我肚子好像在咕咕叫。”
这一天下来忙忙碌碌,精神又紧绷,眼看天色已晚,再漫无目的地打转也没有意义。
说完他还不忘安慰韶九宵:“没事的小红,反正江伯伯也没说时间,大不了到时候我去陪他住嘛。”
“……放心,不会到那种地步的。”韶九宵看了费劲一眼,转身往城门走去:“小费说得对,我们先休息,明天再继续查。”
好像哪里怪怪的。
费劲怔了怔,转头问楚姿:“我是不是哪里说错了?怎么感觉小红更不高兴了。”
楚姿郑重地告诉他:“恭喜你,你终于发现了自己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他当初也是被这个天然黑气得不轻。
李忘忧失笑,对楚姿摆摆手:“别欺负人。”换来楚姿一个噘嘴。
他也不甚在意,温声跟费劲解释:“韶兄不是不高兴,是歉疚。我们因为来救他陷入这场风波里,他觉得自己拖累了大家。你刚才又说什么去陪江遗恨的话,他心里过意不去。”
只要是了解过江遗恨那些事迹的人,就不会相信他让费劲陪他住几天只是单纯的小住。韶九宵绝不想看到这个结果。
费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还是因为我不高兴。哎小红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一会儿我要去找他说说,这样不行的。”
少年嘀咕着,也连忙跟在夜魔身后跑了出去。
楚姿叹口气,觉得摊上这么个傻朋友实在操心:“明明就是姓费的想得太少,我说李大哥,他到底明白没明白?”
李忘忧见楚姿愁眉苦脸,顺手摸了摸他脑袋:“他总会明白的。”
四人回到碧波镇,在客栈里简单地吃了顿饭,准备回房休息。
就在这时,韶九宵忽然提出要与费劲分房睡。
先前因为韶九宵与武林盟十八高手交手受伤,两人一直住在一处,由费劲照顾着他——虽然因为眼神问题照顾得有些乱七八糟,某位风流剑客依旧甘之如饴。
现在突然提出让费劲再去开间房,别说费劲茫然,楚姿都很意外。
毕竟在众人记忆里,这两人相熟之后就一直住在一起,好像根本没分开过,这突然要分房,简直跟闹了别扭的夫妻似的。
古怪,十分有古怪。
“为什么要分开睡?”费劲对想不通的问题向来很直接,从来不跟人玩心眼。
这也是韶九宵最难招架的,他总不能说其实两个大男人总是一起睡才不正常,如果真这么说费劲肯定会追根究底,问他为什么不正常、哪里不正常,那解释起来就说来话长、今晚别想睡了。
他只能艰难地编理由:“你……打呼噜声音太响。”
“哦,那我去找掌柜。”
费劲蹬蹬蹬下楼去了,楚姿差点没把眼珠子掉地上,这么干脆?这瞎话他也信?
且不说他根本没听过费劲打呼噜,就算打呼噜也不是一天两天,没理由忽然就嫌弃太响,韶九宵这别扭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原来楚小公子只觉得笨蛋费劲叫人操心,现在看大名鼎鼎的夜魔也挺幼稚。
他这都是遇上了群什么人呐,果然还是李忘忧好,成熟稳重又温柔,看着都安心。
不过反过来想,韶九宵这一面大概也只有对着费劲才会出现,应该不会影响他在江湖上的名声。
嗯,如果经过柳亭之事他还有名声的话。
“走了走了李大哥,我们不在这碍眼。”
于是当晚的客栈,楚姿与李忘忧本就一人一间房,而费劲与韶九宵也分开了睡,四人各一间上房,谁也不知道隔壁有没有入睡。
月渐明、星愈稀,寒鸦枝头立,万籁俱寂。
整个碧波镇慢慢陷入夜的怀抱,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安稳入睡,做着各自的美梦。
丑时将近时分,江遗恨的住处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费劲蹲在柳亭绣闺的房顶上,无声无息掀开几片瓦,小心翼翼地举着琰菁晶往下看。
因屋内停着灵,烛火长明、白绫翻飞,那小丫头和舒正靠在棺木边,似是哭得累了,倚着棺沉沉睡去,梦中犹皱自蹙眉,似是心结难解。
月光溶溶,与明灭烛光一同照耀她脸庞,费劲盯着看了几眼,“咦”了一声。
就在这时,身后矮墙上传来什么动静。
他立刻转身,轻盈如鬼魅般掠至墙边,一把抓住了那只攀上来的手!
“唔!”
“嘘——是我。”费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对方的嘴,压低声音道。
那人听到他声音,紧绷的身体果然放松下来,捏捏他的手指示意放手。
费劲把他整个人拉上墙,对方亦带着气声在他耳边说:“你怎么在这里?”
温暖带着一丝水汽的风吹过费劲耳畔,弄得他无端有些热,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你肯定要来。”
爬墙的正是韶九宵。
这位剑术惊才绝艳、轻功却丢人现眼的风流剑客,想好了要独自夜探江府,于是找了个蹩脚理由把同屋人挤走,然后哼唧哼唧地半夜来这里爬墙。
结果还是跟费劲撞个正着。
韶九宵现在的心情比较难以形容,第一反应居然是想自己刚才爬墙的姿势潇不潇洒,接下来才是费劲为什么没有乖乖在客栈里睡觉,他把人支走就是为了叫他好好休息,谁知道还是事与愿违。
“你看出来了?”他回顾了一下觉得自己演得还挺像啊,应该没有流露出要单独行动的意思。
费劲诚实地回答:“我知道自己不打呼噜,你不让我跟你睡,肯定想偷偷干别的事。”
……韶九宵哑口无言,心想费劲学坏了,都看出来了还装作乖乖地去开新房间。
费劲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坏:“你不想跟我说肯定有你的理由,而且我也想要来看看。相约不如偶遇,师父说这叫惊喜,说明我们俩心有灵犀!”
如果有机会韶九宵真的很想知道费劲师父还教了他些什么,这简直是个宝库啊。
不过“心有灵犀”这个词,用的妙。
就是现在时机不太对。
韶九宵与费劲蹑手蹑脚地摸回房顶上,为免自己那丢人的轻功出岔子,他与对方靠得极近,继续凑着人耳朵窃窃私语:“为什么觉得我会来这里?”
费劲也有样学样地与他咬耳朵,表情还特别认真:“你也感觉到了吧?我觉得那个人不太对。”
两人一同望着屋子里的和舒。
烛火还在摇曳,她依旧沉睡,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少女眉头微微松开,嘴角露出些许笑意,似乎在说话,只是听不清声音。
而这时,门被轻轻打开。
进来的是江遗恨。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悄悄步入义女闺房,目光在黑沉沉的灵柩上停留片刻,转向睡得正熟的和舒。
屋顶上,韶九宵与费劲都瞬间屏住了呼吸。
像江遗恨这样的高手,一点点动静都会引起他的警觉,他们决不能打草惊蛇。
三更半夜,一口棺材、一个婢女、一位前武林盟主。
江遗恨来此,想要做什么?
韶九宵与费劲都等待着他有所动作,然而江遗恨却只是走到和舒身前,然后稳稳站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和舒无知无觉,仍旧睡得深沉,不知梦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时而流露笑意,时而神色悲伤。
当暗中观察的两人都以为江遗恨就要这样站到地老天荒时,和舒忽然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似乎受到什么惊吓,整个人蜷缩起来,不断呓语。
江遗恨迟疑了片刻,居然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庞。
“别怕……”
他喃喃,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手上动作更是慎之又慎,似乎触碰的不是义女的贴身丫鬟,而是放在心尖的珍宝。
就在这时,和舒睫毛微颤,似乎马上就要苏醒。
江遗恨立刻收回抚摸的手,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仿佛他从未在这里出现过。
屋顶上两人望向彼此,只觉得刚才像是看见了一场梦。
传说中对死去未婚妻一片痴心的前武林盟主,居然对自己义女的贴身丫鬟有非分之想?
“奇怪。”
“哪里奇怪?”
“奇怪。”
“所以说到底哪里奇怪?!”
“真的好奇怪啊。”
“我的天。”楚姿简直烦得要抱头:“从早上起床开始你已经说了二十多遍‘奇怪’了,不就是一晚上没跟那姓韶的睡觉吗,这就疯啦?念叨得我头疼!”
费劲仍不理他,照旧呆坐在桌边,口里喃喃念着“奇怪”,仿佛对桌上那个筷子筒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李忘忧见状把楚姿扯过来让他坐好:“先把粥喝了,空着肚子转圈当然头疼。”
“我就是好奇,你看他丢了魂似的。韶九宵呢,怎么还不下来。”楚姿被按在椅子上依旧嘀嘀咕咕,不过还是乖乖地把粥喝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头疼好像真好了些。
而费劲依旧在神游。
于是韶九宵这次出现时就得到了热烈的眼神欢迎。
楚姿迫不及待向他招手:“快来快来,看看你们家小费,他这是怎么了?”不就是在碧波镇上住了一晚,怎么跟中蛊似的。
谁料那位风流剑客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两眼睛下乌黑一大圈,往日的潇洒风流劲直去了三分,衣裳都有些皱巴巴的。
楚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吧你们,昨晚……干啥了?”
“有新情况。”
韶九宵直接往费劲对面坐下,端起粥碗跟喝酒似地一饮而尽,然后把昨晚夜探江府与费劲两人看到情形一一说明。
这下连楚姿都顾不得打探孤男寡男的情感生活了,惊疑地去看李忘忧:“江遗恨居然?”
李忘忧也显出意外的神情:“你们没看错吧。”
江遗恨可不是韶九宵,在这位前武林盟主的人生传奇里,红颜知己向来只有一位柳可人,再没有其他女子的身影。
这般痴情人似乎对自己义女的贴身丫鬟有意,这要传出去可是轰动天下的奇闻。
和舒这丫头他们几个都见过,虽说样貌上比柳亭要秀丽一些,但也只是中人之姿而已,不用放眼江湖,就这碧波镇上,平民女子间比她长得漂亮的都有大把。
当然,也不是说江遗恨必定是看中容貌之辈,可和舒除了容貌,余者也并无出众之处,不像柳亭起码琴棋书画、针织女红、诗词歌赋都有涉略。
江遗恨如果真喜欢她,那到底看上她什么?
这可真是个谜。
但韶九宵显然不是信口雌黄之人,何况还有费劲共同见证。
这么说来,费少侠今天从早起说到现在的“奇怪”,就是在说这件事?
正好费劲应景地又来了一句“奇怪”。
如今楚姿不烦躁了,他跟着点点头:“确实奇怪。”顿了顿又似想到什么:“那你们说,和舒知道江遗恨对她有这种……不同的感情么?”
“应该不知道吧。”
韶九宵觉得和舒要是知道,江遗恨就不用大半夜趁人家睡着偷偷去盯着人家看了。
好歹也是年过不惑的人,居然像个毛头小子似地偷窥,这行为还真有点不太像传说中那位武林盟主的性格。
尴尬。
韶九霄本来是想找出关于柳亭的线索,却意外知道了这种秘密。
费劲受的刺激更大,昨晚回来时一路上默不作声,回来后也魂不守舍,跟他说话总是一种不知在想什么的神情。
像现在,筷子筒都比韶九宵有存在感。
“咳。”韶九宵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对面人的注意:“感情这事毕竟说不清楚,那个,小费,你也不要太在意。”
话说回来他觉得费劲见过的人和事其实也不少了,其中比江遗恨喜欢丫鬟更惊悚的也不是没有,还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种神情。
难道他对江遗恨就那么在意?
好在费劲这时终于说了起床以来第二句话:“我不是在意那个。我总觉得……不行,我得再想想。”话音落后他又开始盯着筷子筒神游太虚。
而与筷子筒争宠失败的夜魔只得悻悻地夹了颗卤黄豆嚼啊嚼。
李忘忧接过话头:“此事确实令人惊奇。不过江遗恨对柳姑娘的丫鬟有意与柳姑娘遇害之间似乎没有什么联系。”
那可是江遗恨,别说他至今未婚,便是娶了妻,真想要纳妾也没人敢不同意,当然他看上去也不是那种人。
他既然倾心和舒,娶了就是了,难道柳亭还会反对?
楚姿忽然“啊”了一声,张大嘴,筷子上那颗黄豆滴溜溜滚下来,在桌子上转了两圈落到他衣服上,留到一道污渍。
“该不会柳姑娘真的反对,所以他就——”
席间一片沉默。
最终是李忘忧出言打破死寂:“除非和舒自己不愿意,不然柳姑娘没必要反对,她是江遗恨义女,难道还会认为江遗恨不好?”顺便还帮楚姿捡掉那颗黄豆、擦了擦衣服。
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不自然。
韶九宵缓缓点了点头:“况且最重要的是,和舒看上去并不知此事,更不会反对。既然和舒不知,说明江盟主也没有在外人面前流露出过这种情绪,因柳亭不同意而杀了她,我觉得不太可能。”
楚姿却还是有点怀疑:“既然你们昨晚都能不小心看到,柳姑娘由江遗恨从小抚养长大,住在一个院中,意外发现什么也不奇怪吧。”
他挺直身板:“而且你们俩为什么昨天要偷偷去江府?说明你们肯定也怀疑里面的人,不是和舒,就是江遗恨。”
这回韶九宵没有否认,他若有所思地回答:“我确实怀疑江盟主,虽然不是这个理由。我是觉得他先前急着杀我,后来又不肯彻查柳亭之死的态度有些太奇怪了。”
会想让柳亭之死草草了结的是什么人?
是凶手。
确实江遗恨对柳亭之死大发雷霆,江湖遍发追杀令,还拿出高昂赏金。
可转过身来又不肯查案,只想杀了韶九宵了事。
其中种种矛盾,实在叫人难安。
难道真要将柳亭之死与江遗恨对和舒的态度联系起来?
可柳亭先前说过的那个爱慕之人在此事中至今无影无踪,莫非这条线索就这么放弃?
“太奇怪了。”现在楚姿真觉得费劲说得对。
也就在这时,一直对着筷子筒发呆的费劲如梦初醒般抬头:“去问问就知道了。”
韶九宵立刻接话:“问谁?”
“和舒。我们可以直接去问问她知不知道江伯伯对她有关雎之思,柳小姐知不知道这件事。还有,李先生,要麻烦你一下,我想要重新验尸。”
其余几人一怔,韶九宵意外地打量着费劲:“小费你还读过《诗经》?”
他还真没想过有天能从费劲嘴里听到“关雎之思”这种词,虽然并不是对他说的。
咦?重点难道是这个?
费劲“嗯”了一声:“师父教我读过,虽然我不是特别明白。但他说喜欢一个人就叫‘关雎之思’,不对吗?”
“对,挺对的。”
虽然韶九宵认为江遗恨不是很君子。
李忘忧觉得话题突然暧昧了起来,只得出言说回正题:“重新验尸?费少侠是觉得柳小姐身上还有什么疑团吗。”
他回想了一下,柳亭多处受伤骨折,颈椎被折断怎么看都是致命之处。
不过也不一定,因为和舒坚持不让他们这些“大男人”查看柳亭所有伤口,许多伤势是由当时男扮女装的楚姿报给他们的,如此操作确实可能出现问题。
费劲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现在还说不好,得去看看。”
“行。”所有人都同意了这个提议。
毕竟和舒身上已经出现太多疑点,哪怕不重新验尸,他们肯定也要从她口中问出些答案,只是这样一来,又要跟江遗恨照面。
有了昨晚所见,今天他们面对这位武林前辈可能真有些尴尬。
希望他不会察觉他们的异常。
谁知这点担忧竟成了多余。
来开门的正是和舒,院中空空荡荡,没有见到那位前武林盟主的身影。
而和舒大概因为哭得太多的缘故,眼睛红得吓人,哽咽着行了礼,把四个人让进门中。
韶九宵递了方手帕过去,费劲跟在他身后好奇地问:“江伯伯不在家吗?”
不是说江遗恨隐居于此后几乎都不出门吗,他还以为对方就整天在院子里看天呢。
和舒低声道:“老爷平日是不出门的,不过每年这几天都会出去一趟,年年风雨无阻。几位若是想见老爷,恐怕要改日再来。”
每年这个时候都出去?
这几天不年不节的,似乎没有什么特别。
尤其费劲自下山后日子整天得过乱哄哄,歪头想了会儿就问:“是不是已经九月里了?”韶九宵颔首:“九月十三。”
正是深秋,晚来天凉。
“怪不得冷嗖嗖的。”费劲后知后觉地摸了摸手臂:“说起来,我师父捡到我的时候也就这时节,他还说我运气好,要再晚些日子天更冷,那我恐怕在水里飘没多久就冻死了,压根等不到他捞我。”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楚姿拍拍费劲:“你看这不是那么巧让你师父碰上你了。”
“还有更巧的。”费劲其实不是很在意,那些事反正他都不记得,能记事起就跟着他师父住,也没什么悲惨往事:“我师父说他是因为生日出去瞎逛才捡着了我,这天也就算我生日了,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