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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验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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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亭是江遗恨收养的义女,生前自然也住在江宅。
不过毕竟是女子,她住的小院与江遗恨住处便隔了道墙,只留一扇小门出入。
李忘忧等人上门请求勘验柳亭尸身时,这位前武林盟主倒也并未多加为难。
事实上,在同意了费劲重查柳亭之死后,他就一改先前要斩杀韶九宵的坚决态度,冷眼旁观起来。
此刻,江遗恨正站在廊下,目送三男一女四名年轻人穿过小门,去往柳亭的住处——因那日为证明夜魔清白撒了弥天大谎,楚姿不得不再度以女装示人,还要时不时对韶九宵露出点哀婉缠绵的神色。
好在他扮少女也算驾轻就熟,在扬州那么多年都无人察觉,行走于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小镇上破绽只会更少。
唯一让人不快的是还要假装爱慕韶九宵,这就有些一言难尽。
当然,被“爱慕”的韶九宵也不太好过就是了。
柳亭住处与一般女儿家无异,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只是如今灵柩停在卧房中,便显得房间有些拥挤。
一个竖着双环髻的丫鬟正守在灵前,时不时小声啜泣一两声。
李忘忧眉一挑:“你是谁?”
他那天翻墙进来查看柳亭尸身时,可没见过有这么个丫头。
少女一惊,似乎有些畏惧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几人,结结巴巴道:“奴、奴婢和舒,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诸位公子,没有江盟主的允许,这里不许进来……”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眼睛眨个不停,仿佛随时都会被吓得逃走。
楚姿忙把李忘忧和费劲拦到身后,堆起笑容温声道:“姑娘,你别怕,我们能来这里,自然是江盟主同意了的。你起来说话。”
少女面对同样的少女更能放松警惕,楚姿很明白这一点。
不过这回他却失算了,和舒依旧忐忑不安,明显并不能信任他们,好在很快她看到了韶九宵,顿时露出欣喜神色:“公子!”
韶九宵伸手把人扶起来:“和舒。”
也是,韶九宵既然与柳亭是旧友,自然认识她的丫鬟。
不过看这丫鬟面对韶九宵的反应,至少她并不认为他是凶手,否则岂能欣喜。
这情形很微妙。
既然柳亭有贴身丫鬟,义女死去,江遗恨难道不审问她么?
如果义女的丫鬟并不认为凶手是韶九宵,江遗恨又为何一口咬定?
还有柳亭传说中爱慕的那个男人,难道连她的贴身丫鬟都不知?
众人疑惑间,韶九宵已经伸手抚上灵柩:“和舒,你家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奴婢、奴婢……不知……”和舒先是低头,继而猛地痛哭起来,拽住韶九宵语无伦次地说些什么。
他们花了好半天才把小姑娘哄住,总算打听出些当日情景。
和舒说,那天柳亭与韶九宵谈论过后,便回了江宅。
次日她精心打扮一番,然后将贴身丫鬟支开,独自出了门。
“小姐让奴婢去买些绣线,奴婢回来后却找不见她人影,大约半个时辰后,小姐失魂落魄地回来,反复说的那些话,奴婢也听不懂,什么‘恨不君心似我心’,然后她看见买来的绣线,忽然生了大气,说红色不好,要奴婢去换白色。”
而等和舒又去换好绣线时,等来的,却是柳亭的死讯。
韶九宵微微蹙眉,问她:“你去换绣线,用了多久?”
如和舒所言,至少在她去换绣线前,柳亭还活着。
那么她被杀的时间就只有和舒换绣线这个时间段。
和舒茫然地擦着眼泪:“奴婢记不清了,因只是换,大约要比平时快些,总有那么一炷香时间吧?”她也不是很确定,毕竟平日里谁去注意这个。
“那,你家小姐有什么仇人或情人吗?”费劲在她面前蹲下来,十分认真地问。
毕竟先前韶九宵也说她有爱慕之人,说不定丫鬟能知道些什么。
谁知他刚问出口,和舒立刻瞪大了眼睛,脸上升起怒色:“你、你胡说什么!怎么可以凭空污我们小姐清白?!我家小姐洁身自好、为人最是正派,平日里若无大事,根本不愿多出门,便是出门也要戴上帷帽遮得严严实实,怎么可能有、有什么,情人……”
没情人,自然也没仇人。
若有仇人,也只可能是江遗恨的仇人。
费劲感觉这个小丫鬟是真的不悦,有些不明白地望向韶九宵。
韶九宵是柳亭旧友,和舒是柳亭贴身丫鬟,两人对她的说辞却这般不一致,显然不太对劲。
韶九宵却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说话。
李忘忧见状,只得岔开话题道:“和舒姑娘,我们想查看一下柳姑娘的情况。”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能从和舒那里再问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还是先勘验尸体为好。
和舒闻言一惊,下意识地拦在灵柩前:“不行!小姐她清清白白闺阁女子,怎么可以让一堆男人围着看。”
她没能一直陪伴在柳亭身边让她意外丧生已是愧悔不已,如今要是连小姐的尸身都守不住,还有什么脸面守在这里。
只是,和舒显然是拦不住这些江湖人的。
李忘忧自不会对一个弱女子动手,他只是说:“江盟主让我们过来,就是让我们查验柳姑娘死因的,或者,你觉得让你家小姐不明不白就这么死去也没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情急之下,和舒连“奴婢”都忘了说,只是提到江遗恨显然让她犹豫了,再想到那句“不明不白”,和舒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不甘地侧过身子,无声妥协。
灵柩被打开,露出传闻中的美人容颜。
大约是为了防止尸身腐坏,江遗恨在其中放了大量冰块,如今天已及秋,棺中并未散出任何腐臭气味,反而有一缕幽香夹杂着寒冰之气扑面而来。
在场诸人都没见过昔日的柳可人,难以想象她的美貌究竟有何种程度,不过江湖上都说江遗恨收养柳亭是为了纪念未过门的妻子,想来柳亭亦是美貌。
因而在看到柳亭尸身时,还是初次见到她的楚姿甚至怔了一怔。
因为棺中的柳亭,相貌相当平庸。
这容颜勉强可以说是清秀,但也仅止于此而已。
别说以一张脸闻名江湖的夜魔和曾经的扬州第一“美女”明月仙子楚姿,就连那贴身丫鬟和舒,看上去都比柳亭美上几分。
李忘忧不动声色地看了韶九宵一眼,开口问:“韶兄,先前开棺时在下就疑惑过,这位,真是你的朋友,柳亭柳姑娘么?”
前次他趁江遗恨不在进来验尸时见到这幅容颜就觉得意外,甚至怀疑死的根本不是柳亭,而江遗恨也许有什么阴谋。
不过韶九宵很快打消了他们的怀疑:“是她。”
在江湖传言里既神秘又美丽的前武林盟主义女,其实只是个相貌平平的女子,传出去不知会碎了多少侠士的梦。
但,事实就是如此。
楚姿想到自己先前还说柳亭恋情受挫绝不会是因为相貌,现下实在有些哑然。
如此,也难怪柳亭会问韶九宵,如何才能让人喜欢上她了。
在场众人中大概只有费劲不觉得柳亭相貌有何特殊,毕竟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美丑,只有看得清和看不清。
若是看清时,就只剩下好认不好认。
他就觉得柳姑娘还是挺好认的。
况且,比起对方的相貌,费劲更在意那些伤口。
“那么多伤!”
大概是为了找出凶手替柳亭报仇,江遗恨将她尸身收敛时并没有给她清理换衣,只放了冰块以防腐烂,如今柳亭依旧是死去时模样。
她双眉紧蹙,面色略显痛苦,嘴唇微张,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已口不能言。
脸上妆容凌乱,唇角有一丝可疑的红色。
脖颈处有隐约青紫指痕,似乎被牢牢掐住过。
而在她的腹部、后背、双腿上都发现了数道伤痕,伤口狭长而深,不像寻常兵器造成。
她的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形状似乎有些怪异。
李忘忧小心翼翼地拿起她一只手,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低声道:“五指都骨折了,小臂也是骨折,双手情况差不多。”
也就是说,柳亭两只手手臂和手指的骨头都被打碎,凶手手段相当残忍,毫无人性。
“咦,这是什么?”费劲指了指柳亭右手指甲。
此刻他拿着琰菁晶,看得比别人都清楚,柳亭指甲里似乎有些别的东西。
李忘忧闻言又仔细看了看,也有些疑惑:“看上去不像泥土,也不是皮肤和血迹。”他本以为是柳亭反抗凶手时用指甲抓伤了凶手,但留在她指甲中的却是一些灰白色的杂质。
“像是什么粘稠的物体凝固而成。”
他小心翼翼地从随身带的药箱中取出一根金针来,将柳亭指甲中的东西刮了些许下来,用纸包好。顺便又检查了她嘴角那丝红色。
这回倒是楚姿看出来:“这不是血,是女子用的口脂。”
也是,既然柳亭先前用心妆点了自己,不可能不涂口脂,但此刻她唇色苍白,丝毫没有殷红口脂的痕迹。
难道说凶手动手把她唇上的口脂抹掉了,这又是为什么?
李忘忧也没忘柳亭脖子上的痕迹:“那个人还掐了她,既然能在她身上造成那么多伤口,明显是会武功的人。要杀这么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轻而易举,他又何必掐她?这倒不像是有情,根本就是有深仇大恨的模样。”
费劲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那会不会是,那个人跟江前辈有仇,但不敢向江前辈寻仇,就盯上了柳姑娘,假意引她芳心大动,然后虐杀了她?”
要说与江遗恨有仇的人,那简直如恒河沙数。
江湖上有多少人惧他,私底下就有多少人憎他。
只是江家势大、江遗恨又以铁腕辣手出名,世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不过当年他乍然退隐,不仅交出武林盟主的位置,也孤身一人离开江家,不再与这个武林世家来往,如此久了,若有人蠢蠢欲动想要报复,也不是什么奇事。
“但只敢用这种手段对一个弱女子下手,真是龌龊!”
楚姿甚是气愤,如果说早先柳亭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个遥远的传闻,现今她惨死的模样就在眼前,自然更能触动心神。
而他一个偶然卷入此事的外人见此情状都觉得愤怒,更何况与柳亭相依为命的江遗恨呢。
韶九宵作为柳亭的朋友,面色更是沉凝,沉默地盯着她的尸体。
而李忘忧皱着眉头,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作势要掀柳亭的衣服。
和舒见状立刻叫出了声:“小姐!你、你要干什么!”
这群人开棺盯着柳亭看已经让她很难受了,居然还想要动她家小姐的身体,这无论如何都不能忍。
李忘忧顿了顿,诚恳地跟她解释:“和舒姑娘,你家小姐身上伤处太多,不仔细查验的话,在下找不出致命伤。”
何况上回他都验过柳亭是否清白之身了,衣服也不是头回脱,若不是那次时间太紧,今天他们都不用再走这一遭。
当然,这话他不能跟小丫头说,否则和舒恐怕疯的心都有。
和舒有些迟疑,但还是不能接受:“不行,不行。”她连连摇头,咬了咬嘴唇:“我、我可以和这位小姐一起帮忙看,但男人看,不行。”
她口中的“这位小姐”,自然指的是楚姿。
楚姿:“……”
这种时候,他也不可能揭露自己并非女子的身份,他与李忘忧对视一眼,李忘忧点点头:“那就由小楚把看到的伤势形容给我。”
于是费劲、韶九宵与李忘忧都被和舒勒令背对灵柩排排站着,楚姿小心翼翼褪下柳亭的衣衫,把看到的情形一一告诉那边三人。
柳亭腹部有四道划开的伤口,背后是三道,造成伤口的东西看上去比金针一类的暗器要粗,但不是刀剑伤,按楚姿的说法,伤口两端看上去都有些圆。
“圆?”李忘忧陷入思索:“我对江湖之事不大了解,韶兄、小费,依你们看什么兵器会有这种情况?”
费劲两眼一抹黑,他除了自己的大宝剑,也不认识啥。
韶九宵想了想:“弯钩?不,弯钩造成的伤势肯定更大。楚少侠,能估摸下伤口有多宽吗?”
“大约一分左右。”
一寸有十分,若伤口只有一分左右宽度,那确实相当细,正如楚姿说的也就比金针大上一些。
哪怕韶九宵,片时也想不出类似的武器。
李忘忧只得继续问:“伤口的出血情况如何?”
“血迹……不太多,皮肉外翻,看上去都不像是致命伤。”
这些伤痕虽然数量多,但出血量很少,柳亭不可能因此而死。
李忘忧又让楚姿仔细检查下她全身上下还有没有别的伤痕,不过除了些许青紫的淤伤外,确信没有其余致命之处。
待楚姿与和舒帮柳亭将衣物重新穿好,剩下三个大男人才回过身来,而此时李忘忧看上去更加困惑了。
柳亭身上虽然多处受伤,但哪一处看上去都不致命,那么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如果连死因都无法确定,这事就更难查。
“会不会是中毒?”费劲在旁边提醒。
李忘忧摇头:“如果是中毒的话,皮肤不会是这种正常颜色,不用我,哪怕普通人都能看出来。而且中毒死的人会七窍流血……等等,七窍流血?”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灵柩边,伸手去扶柳亭的头。
其余人都满脸茫然,就见他神情一松,念叨:“果然如此。你们来看。”他扶着柳亭的头,轻轻晃了两下。
死后的人体远不如活人柔软,然而柳亭的头却轻易晃动起来。
她的颈骨,就如她的双臂和手指一样,也被敲碎了。
“致命伤是颈骨碎裂。”
李忘忧小心翼翼地把柳亭放了回去:“看到那点掐痕的时候就觉得奇怪,按这个指痕深度,应该是掐不死人的。不过凶手若有内力就另说。”
用内劲直接震碎人骨,不会在皮肉上留下太多痕迹,这证明杀人者武功不低。
江遗恨在带义女尸身回来时肯定注意到了,难怪追着韶九宵不放,以韶九宵的内力,自然能够做到这点。
勘验完毕,几人重新合上了棺盖,才继续刚才的问题。
致命伤是一击毙命,那柳亭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奇怪的伤口,杀她的人是只想要泄愤,还是想要表达什么?
“和舒,她真的没有向你说过有爱慕的人吗?”韶九宵给和舒擦了眼泪,放缓声音问她。
和舒对费劲他们都有警惕之心,又铁了心维护柳亭名誉,除了韶九宵,大概也没人能从她那里问出些什么。
面对韶九宵,和舒态度有些软化,红着眼睛摇头:“不会的,小姐从来没说过。韶公子,你跟小姐是朋友,但奴婢从小就跟小姐一起长大,天天都在一处,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奴婢最清楚。江老爷虽然曾经是什么江湖人,可一直把小姐当大家闺秀养,那些刀枪棍棒她一概不会,平日里养花煮茶、弹琴做女红,把江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她怎么会,怎么会与人无媒苟合呢……”
“好,别哭,我信你。”
安抚完和舒,韶九宵等人从江府告别,这次,江遗恨并没有出现目送他们。
四人走在碧波镇的街上,大约因楚姿美貌,迎来不少窥看的目光。
“和舒说的话,你怎么看。”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韶九宵,他拉过费劲问他。
“啊?我还是比较相信你。”费劲很自然地回握住韶九宵的手:“虽然她是柳姑娘的贴身丫鬟,但柳姑娘有心事未必就会告诉她,她可能是真不知道。”
虽然这世上很多人都会觉得闺阁小姐必然与她们的贴身丫鬟亲密无间,但在费劲看来,亲密跟无话不谈不是一回事。
有些事,越是近身的人,越不想让他们知道。
“就比如我其实还挺担心我师父的,但他整天没个正形,说啥也不管用。我就常常把他的烈酒给掺上水,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还老抱怨卖酒的家伙不厚道呢。”
“噗。”楚姿被逗笑了,心头的阴霾略略散去,打趣费劲道:“说起来,你师父究竟是谁,我们还都不知道呢。”
“师父就是师父呗。”费劲也不知道师父叫啥呀。
楚姿啧啧摇头:“反正肯定是个奇人。”不然也教不出费劲这种奇葩。
“那确实。”费劲也觉得他师父很奇妙。
不过费劲与他师父的往事很快被揭过去,话题终究还是要回到这桩凶案上来。
柳亭有爱慕之人一事连贴身丫鬟都瞒着,未必是她们感情不好,但至少可以看出柳亭不想让和舒知道这件事。
而她为什么会不想让和舒知道?
楚姿伸出一只手:“有几个可能性。第一,她怕和舒也喜欢上那个人,与她出现争执。”见过柳亭的相貌后,虽然很残忍,但确实有这种可能。
毕竟从韶九宵说过的话来看,那个人并没有爱上柳亭。
“第二,她喜欢的这个人名声有问题,她觉得不会受到祝福。”
从江遗恨的态度推测,这个也不无道理,毕竟他都以为柳亭喜欢的是夜魔了,名声果然差。
——对此,自认为在江湖上都是风流之名绝对不下流的韶九宵有不同意见,但除了费劲没人理他。
“第三,她可能只是觉得和舒很难为她保守秘密,所以选择了隐瞒。”
这时李忘忧忽然说:“你们难道没想过,也许柳亭真的没有喜欢上什么人,她只是骗了韶兄吗?”
韶九宵一怔:“她没有必要骗我。”
欺骗总要有目的,韶九宵与柳亭虽是朋友,但两人没有利益往来,柳亭骗他这个有什么意义?
韶九宵摇头,李忘忧却继续说:“你难道从不觉得,柳亭下帖请你,你们俩见面过后她就横死,而江遗恨咬定你是凶手,这一系列事件,太过巧合?”
确实很巧合。
韶九宵没有立刻回答,静默好一会儿后,他才说:“我不可能相信柳亭会为了设计害我而去死,更何况,若她要陷害我,也不用如此死法。”
的确,江湖皆知风流剑是个剑客,要陷他于不义,柳亭身上就该是剑伤。
李忘忧被说服,不再继续这个推测。
而费劲却忽然伸出手戳了戳那坨红色:“刚才那个小姑娘说,她和柳姑娘从小一起长大?说起来,你是不是从没说过,江前辈为什么要收养柳姑娘做义女?”
都说江遗恨收养义女是为了弥补柳可人病逝的遗憾,但这就太奇怪了,通常来说,他不应该是再娶个柳家女、或者终身不娶但帮助柳家在武林屹立不倒么,收养义女跟纪念未婚妻有什么关系。
“难道这位柳姑娘,也是柳家人?”
“不,她与和舒都是受灾的孤儿,与柳家没有关系。”
据韶九宵所言,在未受灾前柳亭原本出身不错,虽然算不上大家闺秀、但也是小家碧玉,家里虽无富贵熏天,总也有一二丫鬟服侍。
和舒说是柳亭的贴身丫鬟,但那时不论丫头还是小姐都不过六七岁光景,没人指望这丫鬟能干什么活,不过是买来陪伴小姐玩耍,两人从小在一处,情谊倒也深厚。
偏偏天有不测风云,柳亭生父在外经商时遭遇马贼横死,她母亲独立支撑门户,家里光景难免不如从前,便遣散了大多仆婢。
只有和舒忠心耿耿,依旧跟在小姐身边,帮着主母做些活计。
本来日子虽难,总还能过活,谁料祸不单行。
一场地动,全城皆成瓦砾废墟。
和舒把奄奄一息的小姐从砖石下面拉出来,主母却是连尸身都难寻,茫茫天地间两个小丫头,也不知往哪里去,更别提柳亭还受了重伤,急需医治。
“亭亭说她记得那时和舒便学着戏本子里的话,扯了把枯草在头上,要卖身救小姐。正好江盟主听说灾情赶去救人见到她俩,便收养了她们。”
费劲听罢,若有所思道:“这不是跟江前辈那位未婚妻一点关系都没有?难道因为柳小姐恰好姓柳,大家想得太多?”
“并非如此。”韶九宵这回却没赞同:“她原来并不叫柳亭,也不姓柳,‘柳亭’与‘和舒’的名字都是江盟主后来取的,不过她原本姓名我也不知。”
“江前辈想的名字?”费劲一愣。
在他看来江遗恨还真不像是收养孤女还有心给她们改名字的男人,毕竟那时柳亭与和舒都六七岁了,知事懂礼,也并非来历不明之身。
不像他自己,刚出生就被扔水里飘,亲生父母也没给他留下什么信物,自然只能由他师父胡乱取个名。
大约知道此事的江湖人都有这等疑惑,所以才会认为江遗恨是为了柳可人才给义女改名柳亭。
不过这些年来江遗恨隐居碧波镇,除了遥望红溪城与将义女改姓柳这两件事外,并未对柳可人身后的柳家有任何亲密扶持之举,让人对柳可人之死更加浮想联翩。
只是柳家自第一美人死后就缩回红溪城不再往江湖上行走,以至让众人那颗好奇的心落不到实处,空在那里痒痒。
说完柳亭的身世,四人竟都沉默了片刻,只有脚步声扫过枯草的响动。
勘验完柳亭死因,他们正在往最初发现尸体的碧波湖畔走,韶九宵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费劲:“你刚才在怀疑和舒?”
别看费劲说话时常不跟着话题走,那只不过是他思考的方式与大多数人不同,绝不是因为他傻——要夜魔来说,要是费劲都傻,世上就没聪明人了,因而费劲不管提到什么,他都得在心里思量思量。
费劲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她不像是个坏人。只是……”
只是他的直觉已经出过错了,他现在不能全然信任自己的感觉。
在场之人,韶九宵是与他一同上过青岩涯的,而楚姿与李忘忧也听过了那件事的始末,自然明白费劲在犹豫什么。
还不待楚姿张嘴,韶九宵已经自然而然地搂着费劲肩膀安慰:“如应自暖这种人,世上万中无一,不用怀疑自己。”
“嗯,我就怀疑了一下下。和舒姑娘既然年纪那么小时都要拼了命都把柳姑娘救出来,肯定不会害她的。”
开始费劲觉得和舒可能嫉妒柳亭运气比自己好可以当小姐什么的,但既然从前就是主仆关系,又情同姐妹,应该不至于此。
但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到底是哪里呢?
费劲眼前浮现出和舒哭泣的模样,始终抓不住那种异样感觉,当然,也没注意到韶九宵的手还搭在他身上没放开。
两人身后的楚姿见状眨了眨眼睛,悄悄撞李忘忧一下,压低声音贼兮兮地说:“喂,李大哥,你觉不觉得他们俩好像有点黏糊糊的?不对劲啊。”
李忘忧面不改色,微笑着遮住楚姿双眼,十分正经地说:“非礼勿视。”
楚姿:???非礼勿视?大男人搂个肩膀怎么就非礼勿视了?他觉得李忘忧也有点不对劲。
少年无语地扒下那只手,才发现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此行目的地碧波湖畔。
碧波镇是个小镇,碧波湖也并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对岸。
春夏里风景可能还算秀丽,如今这时节,只剩秋草离离,枯叶满塘。
因为刚有人在此死去的缘故,镇上居民都躲着碧波湖走,阴风吹来,更显萧瑟气象。
韶九宵与李忘忧、楚姿分头搜索附近草丛。
费劲也拿了琰菁晶,有模有样地扒开草缝,迎头撞上一窝蚂蚁搬家,想起昔日在山上那些鸟兽虫鱼的朋友们来,顿时有些流连。
不过,蚂蚁窝里怎么有个亮晶晶的东西?
“小楚,有发现吗?”韶九宵直起腰,简直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从未见过这么干净的案发现场。
柳亭身上前后都有伤口,就算凶手事后来清理过这地方,如此杂草纷乱之处,也不可能彻底收拾干净,连半滴血迹都没留下。
而他眼前所见,脚印、血迹、打斗挣扎痕迹一概皆无,行凶之人简直没留下什么破绽。
另一边楚姿也伏在湖岸边,因为身着女装,动作有些不便,同样没有任何发现:“我这什么都没有,李大哥,你那里呢?”
李忘忧所见的比那两人要多一点,眼前大概就是柳亭陈尸之处,枯草被压出了痕迹,尸体周围的泥土像是被翻过,找不出脚印。
除此之外,也是没有线索。
三人同时起身,互相对望,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这里太干净了,柳姑娘不像是在此被杀的。”
行凶现场,无论凶手如何掩饰,总会留下一星半点痕迹。
若是半点痕迹皆无,那么有些事,可能并不是在这里发生的。
李忘忧问韶九宵:“柳姑娘在湖畔被发现时,究竟是什么情形?”
柳亭是被来碧波湖畔洗衣的村妇撞见的,当时她衣衫凌乱,大片肌肤裸露在外,模样十分凄凉。
也因此传出了被奸杀的流言,矛头直指素有风流名声的夜魔韶九宵。
如今李忘忧已经验过她仍是童女之身,奸杀一说不攻自破。那么让柳亭用这种姿态出现在碧波湖畔的凶手其心可以想见。
楚姿直接说:“姓韶的,那家伙明显就是想嫁祸你,谁叫你平时那么风流。”
要是换了别人,奸杀柳亭的罪名还未必那么容易取信于人,可换成夜魔,江湖众人大多都是一种“果然是他”的心态。
纵有心中狐疑的,也不好帮鼎鼎大名的风流剑说话,以免招来无妄之灾。
这时李忘忧按了楚姿后背一下,岔开话题道:“韶兄,有多少人知道你要与柳姑娘见面?”要嫁祸于人,总得是知道韶九宵与柳亭之事。
韶九宵向来通透,自然早想过这事,只是对手显然不是省油的灯。
他苦笑一声:“我刚到碧波镇,‘柳亭下帖子请我夜会’这事已经真真假假传遍了整个江湖,街头巷尾,怕是人人皆知。”
人人皆知,就人人都可能是嫁祸之人,这条路已然不通。
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一筹莫展,柳亭一事至此仿佛走入了死胡同,连可以顺藤摸瓜的线索都没发现一星半点。
要知道江遗恨虽然允了他们重新查案也没有设下时限,可他口中不说不代表心中没有,若是迟迟没有进展,最后恐怕还是要拿走韶九宵的人头。
到时……
“小红小红,你们快来看,这里有个东西。”费劲的声音仿佛大雾中骤然亮起的光,猛地扯开黑暗。
韶九宵一怔,转身大踏步往费劲身边走去:“有什么?”
那是一根针。
极细的针。
若换了别人在这个地带搜索,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么细微的东西,恰恰因为费劲生有眼疾,所以在能用琰菁晶看清事物时便格外专注,而这根针又被无知无觉的蚂蚁们运回了巢穴,让流连蚂蚁搬家的费劲看了个正着。
楚姿与李忘忧也赶紧过来。
少年一怔,脱口而出:“针?柳叶飞针柳家?”
这江湖上用暗器的世家门派不少,但仅用针的不多,这又是在红溪城附近,满是柳家与江遗恨的传说,于是柳亭死亡之处出现一根针,难免让人联想到柳家。
难道是柳家嫉恨柳亭替代了柳可人在江遗恨心中的位置,因而杀人?
“没道理。”韶九宵细细地看着那根针:“江盟主已经收养她那么多年了,柳家即便内心不忿,肯定也是在最初那几年更恼怒,何必要等到今天来杀人。”
更何况柳亭身上那些伤,没有一处是由针造成的。
这费劲就不能认同了,他把手一摇:“我觉得不对,既然是杀人嫁祸,肯定不会用自己的成名暗器呀。况且杀人的原因未必是嫉妒,我觉得我们还是得去那个柳家看看,即便凶手不是柳家人,说不定还能打探点别的消息。”
毕竟柳家与江遗恨与柳亭都同在这场局中。
顺便还能看看柳家暗器功夫到底如何,等解决了小红这事,他还记着要当武林公敌呢,发展比武对象不能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