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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追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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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嫣叹了口气。
她并不是除魔军那群无心无情的疯子,她没有杀人的嗜好。但既然费劲不肯退,他们自然也只能应战。
以这个青年先前展现出来的武功看,虽然确实高明异常,但还不是十八人联手的对手。缠斗之下,输的必然是他。
但她很快发现,此刻的费劲,气势变了。
握斧头的手势依旧,动作却简单了下来。
这本是非常危险的举动,要知道正是依靠着鬼魅步法和繁复招式,费劲才能撑到现在,他却居然不再使出那些令人眼花缭乱难辨真伪的古怪杀招,而是稳稳当当扎了个马步,大喝一声。
“嗨呦!”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想,他要干什么?找死?
费劲心无旁骛。
他决不会在乎对手在想什么,他只看着韶九宵所在的方向,手中大宝剑挥动,招式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虽然自从学成后,这套功法从来都未对活人使过,但在山中,他已经用了千遍万遍、烂熟于心,绝对不会出错。
“石来式!”
斧刃由下而上,裹挟着风势,向他面前所有障碍一往无前地砍去。
在别人眼里,这明明是十分简单的一劈,根本无招无式,就连市井里卖肉的大爷也能砍出来,偏偏却带着铺天盖地的威压。
封无路的流星锤重重砸在地上,连退了数十步才堪堪止住身形,表情已是骇极:“刚刚那是什么!”
费劲只是砍了一下,那兵器却仿佛化作五岳三山,由天而降,他甚至觉得自己要是稍微迟疑片刻没有逃离,现下可能就已经被压成了肉泥。
随手一动,威力竟能至此?
他怀疑是自己多心,再看旁边数人,无不面色惨白,内功稍弱些的傅小扇甚至扶着胸口喷出一口血来,显见是受了内伤。
凌未迟面色凝重,死死盯着费劲:“这是什么功夫?我从未见过!”
费少侠神色不动,大步上前,剩下的高手一拥而上,他视若不见,再出一招:“水来式!”
又是平平无奇的动作,三岁小孩也能学得其神,说实话,十八高手总觉得费劲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有些眼熟,却又说不出眼熟在哪里。
这次不再是三山五岳,一柄斧头如黄河之水浩浩而来,惊涛击崖四散汹涌,如果说那招“石来式”将力量凝聚成了一座山,那么这招“水来式”便将力量化作了一片水。
但,却不是温柔微波、潺潺流动的清溪水,而是瀑布激流,横扫一片,无人可挡。
刚才只有站在费劲跟前的几位高手感觉到了威胁,而现在,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死期将临、无路可逃。
如果费劲看得清,就会发现,韶九宵的脸色变了。
但并不是为挚友的英勇无敌而喜悦,那双一直看着费劲的眼眸里,流露出了一丝哀伤。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小费!我来帮你啦——”
压抑弥漫的战场上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活泼,亦有风尘仆仆的几丝喑哑,随着话音落下,一道身影如蝴蝶般翩翩飞入包围圈,停在了费劲身边。
花哨到让人无法不注意的颜色,现在七灵子不仅比不上韶九宵,连第二引人注目都保不住了。
正在酝酿第三招的费劲也愣了下:“楚少侠?你怎么来了?”
楚姿哼了一声:“大家朋友一场,我都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了,你就不能直接叫我名字?少侠什么的多生分。”
虽然他还挺喜欢听别人叫他少侠的,总比女侠顺耳。
“可以呀,不过生分是什么意思,可以吃吗?”再见故人,即便是在这种场合,费劲也很开心,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楚姿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可以吃,吃了会变成大猪头!”
他敲了费劲脑袋一下:“专心救人吧,看你这傻样。要不是我们听说夜魔出事赶紧赶来,你是不是都想不起我们了?”
费劲立刻抓住了重点:“你们?”
“对,李大哥也来了,不过我们兵分两路——等下,别聊天,救人!”楚姿捏起拳头,目光扫过押送囚车的十八位高手。
当然,囚车已经被费劲劈碎了,还好高手还是高手。
幸亏他及时赶到,不然费劲这傻子一定会被抓起来。
嗯,至少楚姿是这么想的,之后要让费劲好好感谢他!
其实,这会儿十八位高手也很想感谢他。
要不是这个忽然出现的家伙分散了费劲的注意力,让他把无名功夫的第三招顺利发出来,恐怕人人都要往地上躺。
他们行走江湖多年,竟从未见过如此难以形容的武功,乍看去粗浅得连镖局护院都不练、垂髫小儿能比划,其势其能,却是万夫莫当。
哪怕练外家功夫、钢筋铁骨的封无路,都有些萌生退意。
这个年轻人,他究竟是什么人!
楚姿并没有见到费劲先前两式的威力。
他赶到时只以为费劲落入重重包围,想都没想就冲了进来。
如今他亦是牢牢护在费劲身后,低声说:“我帮你拦着人,你直接冲过去救姓韶的——你不会认错人吧?”
对费劲的眼神他是真不怎么信任。
而费劲有些不好意思地支吾了两声,没有说他已经抱错过一次了,只是乖巧地点头:“行,那你小心,他们还挺厉害的。”
被形容成“还挺厉害”的十八位高手简直想吐血。
虽然费劲是真心赞扬,听在他们耳朵里分明就是嘲讽。如今此人用出如此古怪又强大的武功,还新来了帮手,情势更加严峻。
七灵子郁闷地扯了扯衣服,心里暗想下次不能穿单色了,要穿七彩,被夜魔比下去还罢,又被个毛头小子比下去,惯出风头的他如何能忍。
当然,这是个可以以后再考虑的问题,而现在,他望向身边:“还要继续?”
傅小扇冷笑:“你想走?现在想走容易,那一位岂会放任我们失了凶手?”
七灵子沉默,片刻后,还是对费劲与楚姿摆出了阻拦姿态。
费劲的武功固然可怕,但远远比不上江遗恨经年来在武林留下的恐怖传说。
这十八位高手未见得是真心想要做这押送囚车的差事,但前武林盟主点了名,谁能逃,谁敢逃?
封无路低低骂了一声,重新甩起流星锤,大有“拼了”的架势。
而费劲也再度将“大宝剑”举起来,沉声道:“刀来式!”
如果说前两招还能让人感觉看到了山、看到了水,那么这一招,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看不见费劲,看不见他的斧头,也看不见自己,看不见夜魔韶九宵,看不见天、地,看不见脚下的路。
什么都看不见的招式,是最危险的。
那一刻,十八位高手都隐隐有感觉,他们可能会葬身于此。即便侥幸未死,余生也不想再动武了。
因为,他们见到了真正的武道。
化繁为简、返璞归真,原来真正的绝世武功是如此模样。
但费劲的“刀来式”最终没有落下。
因为有人说:“退下吧,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温柔而低沉的声音,落入这场激斗中,于是封无路秦嫣傅小扇他们重新看到了天、看到了地、看到了人,看到了缓缓走出来的又一个身影。
费劲收回招式,那声音他很熟悉,不久前才刚刚交谈过,缁衣也依旧没变,青年歪了歪脑袋:“江前辈?”
楚姿默默地看着突然冒出来这个男人。
碧波镇外的江前辈,还能是什么人,显然就是传说中的前武林盟主江遗恨。
嗯,感觉跟他想象中的形象完全不一样,他想象中那个江盟主比费劲还要凶神恶煞,而眼前男子一看上去没有那么老,二看上去十分温和。
不过,既然在这种时候出现,那就是他无疑了。
佐证还有那十八位高手一看见这个人,立刻纷纷跪下行礼,喊着“参见江盟主”。
他们并没有带上“前”字,毕竟谁也不想死。
再说,自江遗恨隐退后,武林中也没有谁敢当这个盟主。
而现在,他们奉江遗恨之命押送韶九宵来碧波镇,却在离小镇一步之遥的地方出事,若是江遗恨迁怒……秦嫣用力拽紧长鞭,呼吸有些凌乱。
江遗恨却没有看向这些人,而是望着费劲,眨眨眼:“我劝你好好思量,看来你没有听。”
“不。”费劲挺起胸膛,理直气壮:“我想过了,我还是觉得小红不是凶手,既然你不愿意让我查,我就来救他。”
“他刚才好像亲口向你承认是他杀了我女儿。”
费劲呆了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但肯定不是真的。江前辈,如果你仍然要杀了他的话,我就要失礼了。”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封无路冷汗涔涔而下,真希望这会儿自己直接晕过去,免得看到费劲的下场。
是的,虽然费劲那么强,但仍旧没有谁觉得他能在江遗恨手上讨到便宜。
江遗恨的可怕之处,并不仅在武功。
他实在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江遗恨,根本是个狂徒。
“失礼?”
然而江遗恨不仅没发怒,反而还笑了下,似乎觉得费劲十分可爱:“你要怎么对我失礼?”他不仅问,还露出了些许期待的表情。
而在这时,又有人从镇中而来。
“虽然不知道费少侠如何失礼,但在下先失礼了。”
李忘忧从容行至费劲身边,对楚姿一笑,向江遗恨道:“江盟主,久仰大名。在下姓李,是个游方郎中,方才擅自验看了令嫒的尸身。都说夜魔韶九宵对令嫒行不轨之事,继而将她杀死。但据我所验,令嫒,并未失身。”
“是么。”江遗恨垂下了眼睫。
情势急转直下。
江遗恨这位前武林盟主一露面,就连性格最粗豪的封无路都不敢大声喘气,却不知江湖里何时冒出这么些年轻人来,个个都敢触他逆鳞。
费劲也就罢了,看着就是个脑筋不太拎得清的,那姓李的又是何方神圣,居然敢去碰柳亭的尸体!
此时在十八位高手眼中无论费劲还是李忘忧都已经是个死人了。
谁知江遗恨沉默片刻,居然没有动手,只是轻声说:“即便亭儿并未失身,但在韶九宵与她夜会过后她便暴尸湖岸,谁敢说亭儿之死与夜魔无关?”
他话音刚落,就有道圆润柔美的女子嗓音响起,带着三分媚态三分缠绵:“谁说那天晚上夜魔这个死鬼与柳姑娘在一起了?”
说话的居然是楚姿。
别说江遗恨与那些武林高手,就连费劲和韶九宵都惊了一下。
楚姿因少年经历,十分不喜欢别人将他当做女子看待,离开三分坞后更是一改脂粉习气,能压着嗓子说话绝不飘上一点半点,能大马金刀地喝酒吃肉绝不文文静静吃两筷子素菜。
旁人已是许久没听过这种少女腔调了。
此时但见楚姿淡然从怀中拿出一支紫晶步摇往头上一插,娇滴滴道:“姓韶的家伙是收到了柳姑娘的帖子没错,不过他根本没去成,那夜我们一直在一处,他干了什么,我清楚得不得了。”
说完还不忘给韶九宵抛个千回百转的媚眼。
一向能说会道的风流剑瞠目结舌,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剩下的人也满脸惊讶,这人刚刚不还是个英姿飒爽的少年侠士吗,怎么一转眼就成了风情万种的女侠?
他们忍不住伸手去揉眼睛,揉完盯着楚姿看两眼,再继续揉眼睛。
楚姿又是一笑,妖妖娆娆地拿手指头点点他们:“你们呀,一个个都白长了一双眼睛,是男是女都分不出。”
他说罢转向江遗恨:“江盟主该不会也分不出吧?”
江遗恨默然。
他似乎并不为眼下这境况着急,但看上去也并没有信了楚姿这番作态,就在所有人都等着他下令把这群捣乱的家伙一并拿下时,他却忽然看向费劲,居然真的妥协了:“好吧,我可以给你时间重查亭儿的死因。没有时限,过了三天也无妨,但若你查不出什么来——”
若是查不出结果,他会把人怎么样?
“你就留下来,代替亭儿陪我住几天,如何?”
十八位高手的下巴都掉到了地上。
谁也想不到那位曾经令全江湖闻风丧胆的、说一不二的江盟主,隐居多年后居然变成了这么一个人,这群年轻人如此胡闹,他提出的要求居然只是陪住?
看来义女去世后,江盟主真的很寂寞。
费劲闻言则很高兴,认真地说:“就算查出了凶手,我也可以陪江伯伯住的。”
他还要帮师父拿“晓笼霞”呢,虽然下山后出了那么多事,他可半点都没忘自己最初要找江遗恨的目的。
再说,即便没这桩事,眼前这人也只是个失去了所有自己心爱之人的可怜人罢了,陪前辈住几天也没什么。
反正他在山上陪师父住了二十年也不嫌麻烦。
江遗恨怔了怔:“你刚刚叫我什么?”
“江……伯伯?不对吗?”
按辈分应该差不多吧?还是只能叫他江盟主?
“很好。”
江遗恨却忽然笑起来,此刻他看上去是真的很开心,甚至伸手拍了拍费劲的肩膀:“以后都这么叫。”
说完他望向被封无路等人包围的韶九宵,两人目光一接触,韶九宵便深深地低下了头。江遗恨笑容微敛:“把夜魔放了吧。”
封无路等人都怔了怔,有人低声说:“盟主,若是他趁机逃跑……”
“他若是聪明,就知道自己插翅难逃,还不如努力证明自己清白。”
死者的义父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们这些押送囚车之人自然不会也不敢有意见,动手给韶九宵解下锁链,并让他服了恢复内力的解药。
等韶九宵缓过气来,十八位高手已经离开,而江遗恨也无影无踪。
他苦笑着看看费劲、楚姿和李忘忧,断断续续道:“几位大恩,韶某无以为报。只是这次,你们真的不该来。”
楚姿双眉一竖,怒道:“怎么,难不成还真是你杀了那位柳小姐?还是你不把我们当朋友?”
韶九宵艰难地站起来,费劲冲过去,一把扶住了他——这回终于没再抱错人。
两人相视无言、神情复杂。
嗯,只有夜魔神情复杂,费劲开心得很。
“柳姑娘当然不是我杀的,我也不会不当你们是朋友。只是你们不明白这件事里面有多少凶险。一旦踏足,再想脱身就难了。”
不过他这话说得晚了,既然费劲已经在此,就已是入了泥潭,为今之计,也只有继续把柳亭的事查下去。
闻言楚姿哼了一声:“与江遗恨有关的,有什么不是泥潭。你当我们不清楚?我跟李大哥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看看玩玩,与其说这些废话,你还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天无绝人之路,总比等死好。”
李忘忧也微微一笑,不过他脾气自然比楚姿这个心火旺盛的少年要好,不紧不慢地说:“韶兄不必有歉疚之情,就算没有这件事,在下也是要找江盟主问点事的。
费劲更直接:“我还要让他做我手下败将呢。”
“小费……”韶九宵似有些无奈,最后还是握住了费劲的手:“谢谢你。还有,小心江遗恨,他……不是你看上去那样的。”
“行了。我看韶兄受伤不轻,小费兄弟也添了伤口,我们还是先进镇里休息一下,让我给大家看看伤,再说剩下的事不迟。”
李忘忧看那两人你望我我望你的模样,没人叫醒大概能对视到地老天荒,他可不跟着傻站。
四人在碧波镇找了间客栈,由李忘忧帮受伤的两人处理包扎伤口。
费劲还好,都是些皮外伤,过几天就能愈合。
韶九宵的情况倒着实有些严重,主要是内伤,得慢慢调养。
李忘忧边把脉边皱眉,问他:“他们折磨你了?”
韶九宵摇头:“大多是捉我时那场激斗留下的伤,当时那种情况,交手没轻重很正常。关押在武林盟时只是按惯例给我上了锁链封了内劲,并没有别的什么。”
楚姿在一旁伸出脑袋来:“看不出来你是这种人啊,还帮抓你的人说话?”
“他们也不过是听命于那个人罢了。”
“我是真不明白,怎么个个听见江遗恨跟见了鬼似的,连他名字都不敢提。今天见了真人,倒觉得也只是个普通人。”
楚姿成长时,江遗恨已经退隐,她并未亲眼见过有那个人在的江湖是什么模样,更没有见过他还不是盟主时、那个更久远的江湖是什么模样,故而不能理解那些战战兢兢的人。
韶九宵摇摇头,转而问道:“你们怎么赶过来的,先前李兄要去查那化功水,如今如何了?”
李忘忧蹙起眉。
化功水之事扑朔迷离,当日在金陵他与费劲等人一别后,便继续调查这种奇水的消息。
后来楚姿赶来,他们二人便跟着化功水的消息一路查去,结果发现这种东西在黑市中的数量远比他们先前认为的要多得多。
都说物以稀为贵,而“化功水”哪怕数量繁多,依旧价值连城,江湖中人正是看中了它的特性。
想报仇而无力的,买去给仇家下一瓶,万千心事皆消;
嫉妒他人功夫比自己好的,买去给高手下一瓶,从此没有烦恼;
情杀、怨杀、争权杀、夺利杀,在任何可能出现的凶杀场合,往往都有化功水的身影。
这些天来,江湖出现的血腥杀戮远超往年,几乎到了三步一场杀、五步一尸体的地步。
而李忘忧却怎么都查不到化功水的来源,仿佛它们是凭空出现在这个江湖,要来搅乱人间的邪物。
“近来,我与小楚找到了一条线索,正在追溯化功水的源头。不过听到韶兄出事,便先赶过来了。”
韶九宵无奈:“耽误李兄做正事了。”
“不。”楚姿忽然插嘴道:“你难道没想到么?那位柳亭姑娘死在这种风波迭起的时候,很可能也与所谓化功水有关。所以不算耽误我们。”
咦?
我们?
韶九宵目光在李忘忧和楚姿身上转了几眼,不动声色地低下头。看来在调查化功水之事时,这两人也经历了不少有趣的故事。
浑然不觉的费劲还在认真思考:“李先生刚才不是说见过柳姑娘的尸体了么,她在哪,看上去怎么样?对了,你怎么想到去验尸的?”
怎么他就只想到去劫囚呢?
费劲觉得他跟李忘忧应该是同样聪明的,之所以没想到验尸而只想到劫囚,肯定是因为自己不是郎中,只会打架,术业有专攻,嗯,就是如此。
“她的尸身就在自己屋中,想来是江遗恨将人从碧波湖畔带回来的。当时我与小楚赶到,发现江遗恨不在家中,小楚便赶去找你,我去找了找柳姑娘的尸体。”
这话说得轻巧,敢进江遗恨的住处验尸,也真是胆大包天。“咦,等等,李先生,你验尸用了多久?”
李忘忧不明所以,还是答道:“我不知江遗恨去了哪里,未免被撞破,只粗略看了看,不过也用了小半柱香时间。”
费劲仰起头:“也就是说,李先生和小楚到碧波镇的时候江伯伯已经不家中了,可他直到小楚与我汇合、李先生也快赶到的时候才出现在我们面前,那之前他去干什么了呢?”
费劲提出的问题无人能答。
江遗恨彼时究竟在何处,如今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
好在眼下至少韶九宵暂时脱困,他们也争取到了重新查案的时间,又与故友重逢,总算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既然江遗恨亲口说不设时限,四人就从容许多。
听过楚姿两人沿途经历,费劲也聊了聊自己这边分别之后遇到的种种风波,包括青岩涯上那场巨变、应自暖的奇异体质、以及他诡异却又令人无言的死法。
因事涉化功水,李忘忧对应自暖误服此物后居然变成绝世高手之事十分在意,详细地向费劲打听其中细节,越听越是困惑。
“按理来说,化功水消融内力,若被毫无内力之人误服,应该就如清水般没有作用才是。居然能将凡人变成绝顶高手,这里面究竟用了些什么材料……”
他沉吟着,看上去遇上了难以解决的问题。
楚姿在旁边出主意:“也许不单是化功水的作用,那个人除化功水之外还吃了什么,结果起了反应?”
青岩涯上,最容易吃到的东西无非就是小鱼干,还有各种海货。
李忘忧摇头:“这不合药理。”
“说不定它就是这个功效,把高手变成废人,把废人变成高手?”费劲冒出一句。
其余几人顿时失笑,楚姿立刻嘲讽他:“除非做这个药水的人有毛病吧,不然为什么弄出这种药效?如此一来岂不是只要给某个人反复灌药水,他就一会儿变高手、一会儿变废人,这,吃饱了撑的啊。”
只是他话音未落,李忘忧却像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反复?不对,重要的是……把废人变高手?要设计给武林高手投毒不容易,但让平凡人喝下却很方便……也许……可惜应自暖已经死了,不然我真想看看。”
他们这一路行来,所见化功水造下的孽都与它名字完全相关,只有青岩涯上这个人,居然阴差阳错呈现出完全相反的结果。
而李忘忧忽然想到,这真的是阴差阳错吗?
可惜现在为时已晚,就算他心中有所怀疑,化功水倒是好弄,但总不能捉个人来做尝试。
韶九宵见他神色变化,突然问:“李兄是否有什么想法?”
李忘忧点点头,又摇摇头说:“罢了,还是先顾眼前吧。把柳姑娘的死查明白,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
对于这个建议费劲完全同意,楚姿更没意见,只有韶九宵,每当提起柳亭之死时,他的反应却总有些奇怪。
譬如这会儿楚姿问他与柳亭夜会的当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换来的却是长久的沉默。
楚姿开始觉得他是顾虑柳亭名节,转念一想,李忘忧都说了柳亭没失身,再说,对江湖女子而言,名节什么的都是付之一笑的东西而已,那韶九宵这沉默就颇有些令人寻味了。
“你跟他,该不会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楚姿眼睛咕噜噜地转,心想难道柳亭是韶九宵真心所爱他才这么奇怪,也因心爱女子死了想要殉情,所以连被泼脏水都不在意?
不不不,怎么想都不可能,就算柳亭是他真爱,真爱死得不明不白,以夜魔的性情怎么也该是奋起为爱人报仇,怎么可能做这么愚蠢的决定。
再说,夜魔如此风流,哪里来的真爱。
大概觉得自己再沉默下去楚姿他们也不会放弃,更别提费劲还靠那么近充满希冀地望着他,韶九宵叹了口气,开口道:“她邀请,我赴约,说了几句话,天亮之前我就离开了。”
所以柳亭的尸体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碧波湖畔,他真的不清楚。
楚姿显然对这么简短的答案不满意:“就这么些?你们到底聊了啥,该不会你拒绝她然后她一个想不开就——”
韶九宵立刻截断他的话头,斩钉截铁表示:“不会。”
“好吧,那柳姑娘当晚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
韶九宵又沉默了。
他这奇怪的态度弄得大家都无可奈何,李忘忧低声安抚楚姿,省得他脾气上来给韶九宵直接一个“花拳绣腿”,到时闹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一直乖巧听他们说话的费劲忽然开口:“小红,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这位柳姑娘?你们是朋友?”
韶九宵愣了下,好一会儿才回答:“你怎么看出来的?”竟是默认了。
“感觉吧,你说起她的语气不一样,没那么不正经。”
被冠上不正经之名的风流剑哭笑不得,他也没想到点破自己的不是看上去神秘理智来历成迷的李忘忧,不是表面脾气火爆实则心细如发的楚姿,而是如此天然的费劲。
但看着这个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从囚车里救出来的人,他无法否认。
“好吧,我跟柳亭,确实是旧友。”
他目光越过窗棂,看向远方,似乎在追忆往事,颇有些怅然地说:“自然,我跟她之间也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她这次下帖子邀请我,其实初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以为她是想与我一聚。”
柳亭的信,其实很早就寄了,也是韶九宵在青岩涯下与费劲告别的原因。
但武林中传出江遗恨义女下帖邀请夜魔过府一叙的传言却要晚一些,不久后韶九宵就赶到了碧波镇。
但他们并不是在江家相会的。
其实这点没什么意外,毕竟那是江遗恨所在的地方,夜魔要真敢潜入江府与江遗恨的义女见面,那他在江湖中的名声恐怕还得更上一层,量夜魔也没那个胆量。
“旁人大概会这么想。”韶九宵放下手中的茶盏,平静地说:“但其实,我没什么不敢的,是柳亭自己不想在江家见我。”
与江遗恨深居简出独自一人不同,柳亭既要照料自己也要照料义父,虽然身边也有几个丫鬟,但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那天夜里,她在镇上的客栈见了韶九宵。
“不会就是这一家吧?”楚姿忍不住插嘴。
“不是,是镇西那家蓬莱阁。然后,她问我,如何才能让别人喜欢上她。”
美人下帖邀请闻名江湖的风流剑客,却不与他赏花吟月、互诉衷肠,竟问他要怎么才能赢得别人的心。
不得不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找夜魔问这个问题也完全没错。
毕竟他是江湖上最受欢迎的男人。
不过楚姿就直说了:“她就不该问你,你这人全身上下就没有哪里吸引人的,除了一张脸。”
脸还是天生的,改都改不了,除非死一死重新去投胎了——等下,柳亭该不会就是这么想的吧。
楚姿吓了一跳,赶紧安慰自己:“不至于不至于,她不也是个大美人么,肯定跟脸没关系。”
韶九宵一挑眉,总算露出些从前“艳压”全江湖的风情:“楚少侠何出此言,在下全身上下分明哪里都吸引人。”
还没等楚姿继续嘲讽,费劲跟着点头:“我觉得也是,小红哪里都好。不过,这么说这位柳姑娘有心上人了?她那位心上人还不喜欢她?”
“我不是很清楚。”
韶九宵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奈。
“我问她了,但她不愿意跟我说喜欢的究竟是谁,只是一定要我说出让对方也喜欢她的秘诀。我哪有这些秘诀,我天生就受欢迎。”
在周围的一片“嘘”声中,夜魔面不改色地继续。
“不过,她的问题也不仅仅是不能两情相悦,这段恋情似乎还遭到了江遗恨的反对。她没仔细说,感觉江遗恨很不喜欢那个人,口风很硬。这个,我也无计可施,只能开解了她一番就送她回去了。然后……就有人在碧波湖畔发现了她的尸体。”
韶九宵垂下眼眸:“我想,柳亭确实是因我而死的。”
“怎么会?”费劲使劲摇头,头发甩得像拨浪鼓。
“因为,我问她是否已经向那个人表白了心意,她说还没有之后,我告诉她,无论如何,首先要勇敢地迈出第一步。我想,也许她真的迈出去了。”
几人悚然而惊,楚姿脱口而出:“也就是说,柳姑娘很可能是因为……遭到了拒绝,所以才一时想不开?”
这个论断却立刻被李忘忧推翻:“她的尸体看上去不像自杀。”柳亭身上伤口无数,如果她要自尽,投湖即可,怎么也不用以那种惨烈姿态死在岸边。
不是自杀,那么,柳亭之死难道与她暗中爱慕的那个人有关?
可谁也不知道她爱慕之人究竟是谁。
看来,要找出柳亭的死因,还要先找到这位神秘人士才行。
根据韶九宵刚才所说,江遗恨似乎知道义女究竟喜欢了哪个混小子,并十分不满。
不知道他们直接去问的话,他会不会说?
这时,韶九宵却摇头:“不必问他,我看江盟主也并不知道柳亭所爱之人究竟是谁。她很可能欺骗了他,让他误以为那个人是我。”
李忘忧略一沉吟,点头道:“难怪柳亭一死,这位前武林盟主就如此针对你,一口咬定是你杀的。看来他也认为是义女喜欢的那个人作了恶,只不过在他看来,那个人就是你。”
事到如今,知道自己爱慕之人是谁的柳亭已死,而江遗恨尽管表示妥协让他们重新查案,恐怕心里还是认定夜魔就是凶手。
此案,依然扑朔迷离,叫人无从下手。
“去见江遗恨吧。”李忘忧站起来:“无论如何,先得认真勘验出柳亭的死因。”
他们之中除了李忘忧,目前恐怕就连韶九宵都还没见过柳亭的死状。
尸体,总会有线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