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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江遗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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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宅。
在大多数江湖人看来,江遗恨即便退隐江湖,身为威势赫赫的前武林盟主,他的宅院也应该富丽堂皇。
而事实上,此处与碧波镇上任何一间民居都无甚区别,不过稍大一些而已。
门上无匾额,内外也少仆婢,空落落门扉紧掩,无端透出些萧瑟气象。
当摸到门板上那簇簇滑腻青苔时,费劲更疑惑这屋中是否真的有人居住。
毕竟即便昔日他与师父在山上,两个人也是热热闹闹的。
那人整日里想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点子来,一会儿要用竹心露水煮茶,一会儿想拿雨后蘑菇泡酒,还要赶着眼神不好使的费劲大半夜下河摸鱼捞虾,说晒了星光的子夜鱼虾滋味分外不同。
当然,若是让他自己去,他肯定是不干的——有事弟子服其劳嘛。
“要不我捡你这小混蛋干啥呢。”
费劲简直已经听见师父的声音了。
当然,后来因为看不清,费少侠捞了一堆石头回去给师父下酒的事就不提了,有损颜面。
空明山上虽人少,因着某人实在是个妙人,当真半点不寂寥。
而眼前的宅院却无半丝生气,若不是刚才三五路人都指了这边,费劲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无论如何,要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江盟主了,哪怕“斧头煞神”也有些紧张。
他扯了扯衣服,又摸摸“大宝剑”,然后开始敲门。
“有人在吗?江前辈?江老前辈?我是……”
费劲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仿佛并没有名号,不能像小红那样大声报出“风流剑客求见江老盟主”之类响当当的口号,而门内自然也无人应声。
青年急中生智,高喊一声:“老前辈!我是风流剑客韶九宵的朋友!”
运上内力吼出的这句话声震八方。
这一刻别说附近的路人,便是整个碧波镇都寂静了,无数道目光或近或远地向他投来,意味深长者有之、面露骇色者有之、满心好奇者亦有之。
但,费劲看不清楚,所以依旧十分泰然,并觉得自己相当聪慧。
这份寂静不知持续了多久,当费劲忍不住想要用别的办法踏进这座小院时,门内终于传来一道略显喑哑的声音,似乎还带着一丝无奈:“你,进来吧。”
爬上苔痕、似乎久未有人造访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映入费劲眼中的,是一片灰暗颜色。
通过琰菁晶,他看清了这处小院的原貌。
所有色彩,都是破败的色彩。
地上并未浇筑成时下流行的石子路,满地黄尘,露出泥土原本的灰黄色。
院中处处生长着野草,因天候已入秋的缘故,也是一片飘摇的黄。
野草丛后几间错落的屋宇,同样只有黑、黄、灰、青白几种颜色,若是再放上几具棺材,简直就是个破败的义庄。
不过费劲注意到,这里虽露出满院颓丧气息,主人却并没有疏于打理。
茅屋虽破,却十分干净,野草虽盛,却并不是杂乱无章地生长,仿佛屋主把这些随缘生出的野草也精心休整过,形状、高度、大小都十分齐整,没有一枝横斜而出。
费劲顿时觉得,这位江老前辈与自己的师父,怕是两个极端。
换了他师父来,这满院杂草肯定无人管束,最后随意生得犹如鬼怪横行,还要被他冠以“野趣”之名。
“咦,怎么又想到师父了呢。”费劲捏着下巴想。
虽然他时时刻刻把师父记在心头没错,但自从进了碧波镇,总有种莫名的感觉。
他说不好是什么感觉,就是……好像在逐渐触碰什么从前雾里看花的东西。
因为这个前武林盟主吗?
对了,都进了院子,还没见到江遗恨呢。
把难以捉摸的情绪扔到脑后,费少侠东张西望,找寻他这次的目标。
然后便在不远处的廊下看到了一个背影。
乍望见那个背影,费劲就觉得自己那几句“江老前辈”叫错了,因为他给人感觉并不老。
那人穿着一身缁衣,并不是多好的料子,但穿在他身上偏生有种难以言说的端凝气度,仿佛这颜色天生就是属于他的,换了谁来都不能更配。
身量比费劲高些,瘦,但并不是他师父那种病弱的清瘦,肩、臂、腰、腿都蕴含着力量,虽然站得很随意,但费劲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高手。
也许此人的内力不及应自暖,但应自暖是个空有力量却没有武功功底的异类,就像个孩子拿到了大人的武器,只能胡乱去挥,而江遗恨,毫无疑问,内外兼修、深不可测。
这样的人,长得一定也很威猛、气势一定也很威猛吧?
费劲觉得肯定要比自己还威猛,他只不过收到几个荷包,江前辈可是收了整个江湖。
但这回费劲却错了。
大概是听到身后动静,江遗恨转了过来,露出一张温和而沉静的脸。
比起江湖传说中铁腕无情的武林盟主,眼前这人怎么看,都更像个夜读诗书的书生,还是属于特别老好人那种。
“你真是江前辈?”心直口快的费劲直接问了出来。
对方眼中露出些许笑意,虽然已经年过不惑,看上去却不过三十许人,这一笑又年轻几分。
他打量了费劲几眼,并没有露出旁人那样异样的神色,而是随手往廊下一指:“坐。”
“哦。”费劲乖巧地坐下,面对这样的情形,一时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个,江前辈,我……”
江遗恨负手望向天空,声音依旧带着喑哑:“我这院子,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外人踏足了。你是第一个。”
他似乎在怀念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感叹几句。
“你说,你是夜魔的朋友。”江遗恨转过身来,看着费劲:“你是谁,为什么要跟他交朋友?”
越来越奇怪了。
这位江盟主,温和得不像话不说,明明他的义女刚刚死去,却也没流露出什么悲伤愤怒,与那位向全江湖下达追杀令的男人完全不像一个人。
难道其实是讹传?那位姑娘并没有死,江遗恨也没有什么悬赏,是有别人想要陷害小红?
“我……我叫费劲,我要做武林公敌,然后遇上了小……韶九宵,他人很好,一直帮我,还说我是美人,我们就成了朋友。啊江盟主,他肯定不会杀人的。”
“噗。”费劲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一声笑,以为对方笑他如此笃信夜魔人品,忙忙道:“真的,他真的不是会杀人那种人。”
江遗恨点点头,似乎重点根本不在杀人上,忍俊不禁地说:“他说你是美人,你们就成了朋友?的确——很美。”他盯着费劲看了两眼。
费劲实诚地摸摸脸:“我觉得还成。”
反正以前没见过别人,除了他师父,空明山上确实就他好看。至于下了山,见惯美人的韶九宵都这么说了,那显然是真的。
只不过到这时,这场见面好像变得异常古怪,与费劲想象中的情形完全不符。
在他看来,失去爱女的江遗恨必然满心怒火,而他要争取机会帮小红把事情查清楚。
没想到真见了这位武林传说,对方却没有一丝一毫与他的预想相同,他们倒像是久别重逢的两个老朋友,闲来无事吹吹风聊聊天。
这个气氛,怎么想都不对。
费劲忍不住反客为主,站起来向江遗恨行了一礼,郑重其事道:“江前辈,我相信韶九宵绝不会是凶手,如果您允许,能不能给我三天时间让我查清楚来龙去脉?”
江遗恨依旧没有生气,但神色有些微妙:“为什么是三天?还有,你拜的不是我,是柱子。”他还没提时限,这小年轻对自己倒是挺狠。
“呃……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都是三天吗?”
费劲怕老拿琰菁晶盯人不礼貌,刚才已经收起来了,所以现在处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人不是人的境界——他没有骂人的意思。
不过青年还以为山下的规矩就是三天呢,原来可以不用啊?
原本带着些许哀伤意味的前武林盟主又被逗笑了:“没有这种规矩。”他停了片刻,忽然叹息一声:“你相信朋友,这很好,不过,夜魔的确就是杀我义女之人无疑,你不必再查。三日后,他将偿命。”
???这不还是三天嘛!
江遗恨人虽温和,态度却十分坚决。
无论费劲如何解释,他都坚信是这名风流剑客杀了他的义女柳亭,甚至在杀人之前做出了不轨之事。
而武林盟已经抓住韶九宵的传言也被证实。
江遗恨坦言,武林盟很快就会将韶九宵送到碧波镇,并在柳亭遇害的碧波湖边将他当众格杀,以慰柳亭在天之灵。
“付出信任不是坏事。”缁衣男人看着费劲,目光深远,语气幽幽:“但朋友,其实是世上最不可信的,他们会欺骗你,让你行走在深渊的边缘而不自知,时刻摇摇欲坠。整个江湖都是染坊,滴入一滴黑,便搅了一池白,能信任的,只有你自己。年轻人,这是忠告。”
“不会的,小红不会骗我。”费劲有些急了,外号便脱口而出。
江遗恨有些无奈,神情甚至有些慈爱,声音却是冰凉的,轻轻落在他耳边:“真的吗?他没有骗过你吗?”
费劲立刻想到了在青岩涯上那一夜,那扇打开的门后,韶九宵究竟看到了什么。
但青年并没有动摇,即便欺骗也没什么,他师父也常常随口胡说,可明显他师父是个好人。
“就算他骗我,也不会害我,他绝不会杀人!”
不知为何,大概是费劲太过肯定,江遗恨看上去有些怔忡,他目光落到青年腰间的斧头上,那斧柄的某处,有着曾佩戴什么的痕迹。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斧柄,流露出令人看不透的神情。
“少年啊,真是热血。可惜,单凭言语是什么都做不到的。你走吧。”
费劲终究没能说服江遗恨重查柳亭之死,尽管他看上去很温和,却意外地坚持。
无计可施的费少侠只得想了个暴力破局法——劫囚。
此时此刻,押送韶九宵的囚车已经在数十位武林高手随行下从武林盟出发,不日将到达碧波镇,若无人干扰,夜魔就会血洒碧波湖畔,终结一代风流传奇。
鼎鼎大名的风流剑客却死于下流,不得不说也是一种讽刺。
但就在全天下人都口耳相传着夜魔最后的不轨恶举时,却还有一个人始终坚信,他的朋友不会做出如此不堪之事,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碧波镇外,囚车必经之路。
费劲已经不眠不休守了两天两夜。
他不知道所谓武林盟离这里究竟有多远,也不清楚韶九宵的囚车何时会到来,所以他用了最简单也最直白的方法:守在路上,一直等,片刻不离。
于是这两天里,来往碧波镇的路人们个个都会遇到某位凶神恶煞的山大王拦在路中央,他眼中露出杀气、怀里抱着斧头,虽然一言不发,但见者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的厉喝声。
第一天,费劲脚下多了不少荷包银票。
第二天,费劲身周堆满包袱细软。
而等韶九宵的囚车到达此地时,费劲身边甚至停了几辆骡车马车,那是某个商队惊慌失措逃命时留下的财物,甚至包括一位在马车里哭哭啼啼的大家闺秀。
“我一个清清白白女儿家。”她啜泣。
费劲在想,为什么没有人留下壶水呢,真的有点渴。
“绝对不会嫁给你这个山大王。”她哭喊。
费劲在想,那群武林高手为什么走得那么慢,他站累了,要不先坐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看我?是不是嫌我丑?”她尖叫。
……费劲不太明白这姑娘为什么要缠着他,莫非是有人看穿了他劫囚的念头,派她来拖住他的脚步?
那不行,救小红这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要扫清一切障碍!
于是他一拍马屁股,让马车带着那姑娘绝尘而去,风里传来她不敢置信的声音:“以貌取人!你这个负心汉!负心汉!负——心——汉——”
十八位武林高手护着囚车停在费劲面前,风里还飘扬着“负心汉”的尾音,某道压抑着笑声的熟悉声线响起:“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小费。”
费劲眼睛一亮,望向囚车里那坨红衣艳艳的身影:“小红!”
太好了,小红的声音听上去和从前一样,看来没有受什么折磨。
其实,如果此刻他拿出琰菁晶的话,就会发现囚车里的风流剑客状态实在不太好。
韶九宵那张闻名江湖的俊脸上多了几处淤青,面色青白,嘴角还有隐约的血迹。
原本束在脑后的柔顺长发也四散开来,乱蓬蓬像团稻草。
身上红衣更是处处破碎,染着可疑的暗红色,不知是不是他自己的血,腰间风流剑无影无踪,只剩下粗长铁链,将人牢牢锁住。
好在费劲看不清,声音依旧平稳:“你别怕,我来救你了!”
被无视的十八位武林高手顿时怒了。
他们当然不意外会有人劫囚,毕竟风流剑处处留情,与他有瓜葛的男男女女数都数不清,总有那么几个武功不错人还痴心的家伙会想要救人,这一路上他们已经打发了不少。
但像费劲这样,半点伪装都不做,直接拦在路中央,开口就好像已经成功的家伙也太狂妄了,当他们武林十八高手全都浪得虚名吗?!
打头的天外锤客封无路不悦喝道:“兀那小子,休要轻狂!识相的赶紧滚,为这种不轨贼子留下小命你羞也不羞?”
其实当今武林大部分侠士都不这么说话,他们嫌丢脸。
封无路之所以开口就满是草莽江湖味,是因为他特爱听评书,尤其爱听绿林好汉的故事,再加上他练的是外门功夫,一副流星锤使得虎虎生风,不免粗鲁了些。
他自觉刚才声震八方,着实威猛,费劲却很茫然。
“羞?为什么要害羞?我又没跟你们做什么羞羞的事情。”
青年是真不理解,这话落在对面耳中却根本就是语意暧昧的调戏。
封无路一个粗俗汉子涨红了脸,当下越众而出,流星锤天外飞来:“登徒子!果然与夜魔是一丘之貉,敬酒不吃吃罚酒!”
场面顿时混乱了起来。
囚车中的韶九宵抬手捂住脸,摇头感叹:“想不到封兄内心如此细腻。”
从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口中喊出“登徒子”三个字什么的,总觉得有些微妙。
随着他的动作,手上的铁链也不断摇晃,发出金属碰撞的冰冷声响。
这场毫无计划的劫囚,就在一片混乱中开始。
一听见流星锤的风声,费劲立刻将大宝剑抽出,反手往空中砍去。
这些武林高手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样的兵器没见过,斧头也不是没人用,当年就有侠士用一柄开山巨斧,端的是威风凛凛。
但费劲手里这个……怎么看都是砍柴用的吧?
这也能算奇门兵刃?
十八高手的脸更黑了。
但劫囚就是劫囚,哪怕来者是个看着脑子不太好使的小年轻,他们也不会手下留情,更不会傻愣愣等着封无路跟他单挑,一个不行再上一个,一个不行再上一个,这样做只会给对方喘息之机。
比武的精髓是什么?
是群殴。
留下四人看守囚车,十八高手上了十三个,还有一个蓄势待发,理由是十四个一起上听上去谐音不太吉利,跟送死似的。
一时间,刀枪剑戟、扇钩毒针,诸位高手花样百出。
而费劲以不变应万变,将一把斧头舞得风雨不透,脚下步法更是莫测,哪怕以轻功闻名江湖的轻罗公子傅小扇,竟也被他数度摆脱。
“这不可能!江湖之中,何人轻功能胜于我?”傅小扇自诩轻身功夫江湖第一,这些年来也确实未遇对手,乍然被人甩脱,简直要呆立当场。
“傅兄小心,他冲过来了!”
不知何人高声提醒,傅小扇遽然回神,眼看费劲已再度冲到眼前,连忙伸出手中折扇去防对面杀招,谁知费劲只是从他身边掠过,压根看都没看他一眼。
当然不看,首先费劲看了也看不清,再说他是来劫囚的——虽然能打架他很快乐,这些高手也确实是高手,但救出小红才是最终目的。
费劲第一次冲到囚车前,离封无路出手开打,只有短短七瞬。
因是初次照面,双方都不了解对方武功路数和内力深浅,这些武林高手就存了试探的意思,并没有倾尽全力。
这却给了费劲直接冲过去的机会,他没有半分犹豫一斧头劈在囚车上,将精木制成的囚车劈了个稀烂。
“小红!”
“小心!”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守在囚车旁的四名高手已然出手,剩下那位十分在意人数谐音吉利不吉利的家伙也终于满意“十八”这个数量,转头便攻了过来。
他不动则已,动则犹如裹挟雷霆万钧。手中那把血刃更开了血槽,若当真击中费劲,立时就能让他流血不止。
韶九宵手上铁链仍将他紧紧缠缚,铁索另一端连着的囚车虽然已经稀烂,却依旧拖着不少木头,让风流剑客行动困难。他干脆把铁链甩起来,用木头撞开了那血刃的一击。
但与此同时,两人再度被分开,而费劲眼前出现了数道红色。
刚才韶九宵在囚车里时目标还十分明显。
如今囚车一碎,费少侠才发现这十八名高手居然有好几个都穿了一身红,也不知是不是如今江湖就流行这个打扮,却给他找人带来了些许困难。
而此时那十三人也已经追上来,混战再度陷入乱局。
如果是单对单,毫无疑问,费劲并不会落在下风。
但双拳难敌四手是江湖不变的道理,当初青岩涯上他能一对多,是那些人武功不济,而这十八名高手虽然看上去不太靠谱,却是真真正正的强者。
开始逐渐适应费劲的功夫后,他们的招式更加凌厉、配合也更加默契,仿佛织下一张天罗地网,让来者无路可退。
换了旁人来,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只会越来越不妙后肯定会选择撤退,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好。
但费劲他,不是常人。
他开心极了,语气兴奋得不行:“师父说得没错,山下果然有很多高手!嘿!”
如果说前面那句还算夸人的话,那么那声“嘿”简直就……等于嘲讽。
傅小扇气得拿扇子当榔头敲,已经忘了他在武林中潇洒优雅之名。
封无路怒发冲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流星锤从一到二,化出无数残影。
费劲额前开始见汗。
呼吸虽然未乱,但手中招式却渐渐有些迟滞。
两天两夜不眠不食的恶果在激斗中显现出来,面对漫天兵器之影,他的招架有些艰难起来,判断也逐渐不那么准确。
恍惚间身侧一道剑芒闪过,他的左臂立刻被划出三寸狭长伤口,远处传来韶九宵的声音:“小费!”
费劲精神一振,在东北方向!
他向着某团红影扑去,韶九宵那句“别过来”被淹没在打斗声中,很快没了声息。而当费劲扑住那一团红影时,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并不是韶九宵。
七灵子是个用毒高手。
同时,像所有毒物都喜欢用鲜艳外表妆点自己一样,他也喜欢各种颜色鲜亮的衣服。
七灵子行走江湖的准则,便是人群之中他武功可以不是最高,但模样定要最出挑。
因此,今天他穿了一身红。
大红。
红得像夜魔那么红。
诚然,在姿容上他已是不可能胜过这个传说的男人了,但今日一个在囚车中黯然待死、一个在囚车外意气风发,七灵子觉得,他还是比韶九宵更吸人眼球的。
但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已经令人崇拜到了这个地步——令人崇拜到,劫囚者不管夜魔反而上来抱住了他。
当时他第一反应居然有些小窃喜,觉得费劲其实还算有眼光。
当然这点小心思不足为外人道,想归想,他还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应对,洒出了一把毒。
然而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的毒还是落空了,因为几乎同一时刻他发现自己的两只脚居然拔地而起。
他,被人强行抱了起来。
拦在七灵子腰间的手臂坚定有力。耳边传来的声音更加坚定有力。
“小红你别怕,我救你出去!”
???这个劫囚的搞什么鬼,原来是把他当成了韶九宵?
没有被当成最显眼的存在就罢了,还被认错人,七灵子简直火冒三丈,决心在把费劲毒成爹不亲娘不爱的猪头脸前先狠狠骂他几句。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那双手忽然力道一松,猝不及防的七灵子险些摔倒,又听到费劲说:“不对,你不是小红,你是冒充的,好毒!”
……强行抱我的是你,胡乱摔我的也是你。
说我是韶九宵的是你,说我不是韶九宵的也是你。
七灵子简直无话可说,从头至尾明明他什么都没做,被费劲说得他好像使了什么阴毒手段似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其他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费劲为什么突然要抱七灵子,还当他想抓个人威胁,不料事态急转直下,那劫囚者又把到手的棋子扔了。
没错,在他们看来,那动作就是扔了。
虽然不扔七灵子也不会坐以待毙就是。
此时,十八位高手对费劲有了全新的认识。
此人行为古怪、动作莫测、心思难料,实在不知究竟想要干什么,莫非是借劫囚之名,其实想要对付的是他们?
唯有知道费劲眼疾的韶九宵哭笑不得。
他被武林盟捉住后,早就封了丹田气海,虽然尚能行动,内力却使不出来。
刚才勉强帮费劲荡开风雷血杀凌未迟那把血刃已是勉强,这会儿被百丈鞭秦嫣一鞭子卷了回去,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得眼睁睁看着费劲抱了七灵子就走。
好在青年虽然眼神不行,但感觉敏锐,一抱即知眼前红衣人不是韶九宵,否则真劫了个错的回去,简直就是笑谈。
但这么一耽搁,十八位高手虽然看费劲的眼神越发诡异,手下招式却丝毫没有缓和。
或者不如说因为惹怒了傅小扇和七灵子,二人攻势反更加凌厉。
费劲左支右绌,终究败相渐露,被十八人渐渐缩小了包围圈,身上伤口也一添再添。
这些人,真的好厉害。
费劲从来没有喘过那么快的气,也没有出过那么多的汗,就连手中大宝剑,都没有那么沉重过。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样不行,光凭这样的力量,是救不出韶九宵的。
要……用那个功夫吗?
可是师父告诫过他,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生死存亡之际,绝对、绝对不要用那套功法。而现在,只要他放弃救小红,这些人就不会追着为难他,绝对没到生死存亡的时候。
可——
“小费,算了,你走吧!”
百丈鞭秦嫣已经加入围攻费劲的战场,此时韶九宵身边虽然还有两人看守,但他们并没有捂住他的嘴,而他也终于能喊出声。
费劲的头发已经散了,此时他手执利斧,与周围一圈武林高手对峙,颇有些杀神浴血的风采。
听到韶九宵的声音,他几乎下意识地就说:“不行!他们会杀了你!”
他很有些郁闷:“你知道吗小红,我去找过江前辈了,我跟他说给我三天时间,我肯定帮忙查出凶手,但他根本不听。奇怪,不应该是他说三天我答应才对吗?他看上去——根本不想查自己义女是怎么死的。”
十八位武林高手顿时色变,费劲这话在他自己只是疑问,落入别人耳中简直是在质疑江遗恨与柳亭之死是不是有什么关系,才这么急着杀韶九宵灭口。
他们倒不是觉得这个假设一定不成立,但,那可是江遗恨,能将让全江湖都闻风丧胆的江遗恨。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敢出声质疑?
更别提这小子居然说自己已经见过江遗恨了,要知江遗恨退隐江湖以来,不见任何江湖人,若不是这次出事,甚至有人怀疑他是不是还活着。
能在江遗恨面前为杀害他义女的凶手求情并全身而退,已是令人难以置信之事,可这小子居然还敢在见过江遗恨后来劫囚。
他刚才说的这些话若是传出去……除魔军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休得胡言!”封无路一口截断费劲还未出口的疑问,厉声道:“夜魔韶九宵接了柳亭小姐相邀一叙的帖子,欣然赴约,他离开后柳亭小姐被发现惨死在碧波湖边,凶手不是他还能是谁?”
“小子,我看你根骨不错,大有前途。既然江盟主不跟你计较,你还是赶紧退去,不要做十死无生之事,枉自送了性命。”
他们只是奉命押送囚车,并打发劫囚之徒,并不想对费劲赶尽杀绝。
但他们也不可能任由费劲带韶九宵走,夜魔要是逃了,死的就是他们。
问题在于,费劲显然不想放弃。
趁这些人停下劝说他的时间,青年已经稍稍缓过气来,觉得握剑的手又有了力量。
只是,他意识到硬拼大概不太行,有没有别的方法救人?
在,不使用那套功法的情况下。
就在这时,韶九宵叹了口气。
“诸位,容我与他说两句。”
秦嫣瞥了他一眼,冷淡道:“他当你是朋友,你若当真为朋友好,就劝他走,别想些歪心思。”
韶九宵毫不在意地笑:“秦女侠觉得在下有什么歪心思?韶某行走江湖,风流韵事确实留下不少,歪心思还真没听说过。谁人不知道,我韶九宵,从来只仗剑走正门。”
他声音并不响,却掷地有声,即便处在这样的境地,也丝毫不见将死者应有的惊恐与畏缩。
这正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风流剑。
多情又无情、风流且冷峻,承君一诺,虽千万人亦往,温柔之下,是一身傲骨。
秦嫣沉吟片刻,竟是默许了:“只许在这说。”
无论如何,他们也不可能让费劲走到韶九宵面前,那样变数太大。但费劲要是坚持继续打,于他们也实在无益。
马上就要到碧波镇,在这种情况下惊动江遗恨,谁都不愿意。
韶九宵看向对面包围圈中的费劲,眼神温柔下来,即便在场都是见过世面之人,面对这样的容颜和眼神,也几乎有点动摇。
说实在的,柳亭已亲自对韶九宵发出邀请,他也是应约前往,实在没有必要杀人。
可,谁让柳亭在见过韶九宵之后就死了呢?
“小费,你站在那里,不要动,听我说。”韶九宵咳了几声,觉得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不知是因为封气海时他们下手太重,还是被捕时受的内伤没能痊愈。
“你现在就走,不需要救我,也不用再做什么别的事。今天你为我做的一切,已经足够了。”
费劲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死掉的!”
韶九宵摇摇头:“柳亭就是我杀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就……算了,走吧。”
“不可能!”费劲没想到韶九宵会自己认下罪名,一时间有些混乱。
脑海里浮现无数与韶九宵同行的记忆,他说的话、做的事,明明是这样温柔的小红,真的会随意杀掉一个无辜女子?
可现在不是别人在说,而是他亲口承认杀了柳亭,他肯定很明白认罪的结果是什么,却还是认了。
韶九宵与柳亭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韶九宵认下杀人罪名时,不仅费劲,押送他的那十八人也有些意外。
虽然从捉住韶九宵以来他一直没有喊过冤,但也没认过罪,只是缄口不言。
他们以为韶九宵最后肯定要说些什么,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难道柳亭还真是他杀的?
也或者,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把劫囚者劝走。
因为他绝对比那个陌生的年轻人更明白“江遗恨”三个字代表了什么。
就算劫囚成功,他们也无处可逃。
于是震惊过后,大多数人都回过味来,认为韶九宵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把费劲劝走。而对正常人来说,如果他想救的人自己都认罪了,自然没有再救的必要。
费劲也确实安静了很久。
他死死握着手中兵器,直愣愣盯着韶九宵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青年第一次有些痛恨自己的眼疾,让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也看不清那人的眼神。
看不清他此刻究竟如何。
但……他相信自己。
“我不信。”他说:“我认识的小红,不会做这种事。”斧头破空声中,费劲再一次,向韶九宵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而他此时使出的招式,与先前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