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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痴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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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脸憨厚的中年汉子呆立当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身材高大气势凶恶的“丫鬟”对自己说了些什么,顿时涨红了脸,连说三个“你”字,然而终究接不下去后面的话——也实在没法儿接。
于是他只好闷着头又掏出把小鱼干来,干脆地跟费劲开打。
费少侠因要扮丫鬟,那柄太显眼的渻砾剑就没带在身上,此时空手接暗器身形依旧神妙,晃得来者头晕眼花。只是因对月芍的房间不太熟悉,时不时得撞上点儿什么。
这看在中年男人眼中就好像费劲武功拙劣、偏偏运气逆天,虽然跌跌撞撞但总是能意外避过暗器,当下拿出更多的小鱼干来,屋中弥漫起浓浓的鱼干香味。
却说从房顶上被费劲那句话惊下来的楚姿总算爬起来,立刻朝空中放了支烟花知会其余二人,自己则率先冲入房中,加入了混乱的战斗。
那假意送药的家伙见又进来一个,脸色更加难看,边打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要对她做什么!”言语中透露出对床上女子十分的关切。
楚姿心下一动,收回拳风竖眉喝道:“我们是洛府管家请来保护洛夫人之人,你这小贼,莫非还想来个恶人先告状?”
此时收到消息的韶九宵与李忘忧也双双抵达此处,夜魔惯常是用他那柄风流剑劈开了洛府大门堂堂正正闯进来的,腰间还别着费劲托付给他的祖传大宝剑。
而李郎中倒是省了力气,跟在后面踏在洛府大门的残骸上毫无愧疚之色,本来么,又不是他干的。倒是洛府老管家被吓得不轻,外衣都没穿就跑出来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西偏院灯火通明,那中年汉子听了楚姿的话,脸上闪过惊讶之色,忙忙地收了暗器语无伦次解释:“抱、抱歉,我不是恶人,我只是想看看月……洛夫人她好点没有。不、不知诸位是来保护她的,得、得罪了。”
他看上去真的很懊恼,满脸沮丧神色,收暗器的动作也干净利落,甚至赶在别人收招之前就停了手,也不怕是别人诈他想趁机暗算他。
见他如此实诚,楚姿暗中向费劲抛了个眼色,想大家配合着再套点话出来。然而费劲根本接不到人家暗示,听对方如此说也立刻收手,还巴巴地安慰他:“没什么,这种误会也常常有的,毕竟深更半夜。”
“咳。”在门口莫名其妙听了半天的韶九宵清了清嗓子,先把“祖传大宝剑”递给费劲,继而接口到:“正是,就算阁下想探望洛夫人,也该白日备礼下帖子上门,大半夜不请自来是何道理,究竟有何图谋?”
可惜此人长得与画像半点不像,不是他们要等的那只“兔子”,不过也好总算抓到点什么,与洛涉川之死未必没有关系。
那汉子见又来两个男人,不由得有些紧张,死死挡在床前不让开:“你们又是谁!”
楚姿摆手:“一伙儿的。”
李忘忧点头:“对,一伙儿的。”等等,这个形容怎么感觉怪怪的,听上去不像好人?
好在那中年人并未误会,反而松了口气,低头着说:“原来洛、洛府请了这么多人,这也好,这……也好。”听他说得那么深情,莫非也是月芍的爱慕者之一。
只是还未等他们多说几句,床上忽然传来极轻的喘气声,原本昏睡中的月芍缓缓睁开了眼,想来是刚才打斗动静太大,将她惊醒了。
中年男子见状立刻转过身紧张地盯着她:“月……洛、洛夫人,你没事吧。”
美丽的女子脸色苍白、神情虚弱,长长睫羽微微颤动,让人无法不心生怜惜,她茫然盯着出现在视线中的那张脸片刻,眼神渐渐清醒过来:“孙默?”
这下轮到韶九宵等人目瞪口呆,啥,这中年憨厚汉子就是孙默?可是不对呀,他长得跟吴妈妈画像上没有一丝一毫相像啊。
韶九宵不信邪,还从袖中把那卷画拿出来展开,不停地在中年汉子和画上男子之间比来比去。
“哎呀,风马牛都没有这么不相及。”楚姿踮着脚边看边摇头,啧啧连声。他们要真按这图去抓孙默,就算抓个十辈子都抓不到。
只有费劲如今注意力都在孙默月芍这边,听月芍声音清醒、意识明白,便出声道:“洛夫人,你清醒了?”终于不会哇哇喊着怪物小怪物也不躲他身后了,这安神汤真是没白喝。
月芍秀眉紧蹙,努力撑着想要自己坐起来,孙默见状连忙伸手去扶,却被月芍略带薄怒地赶开,好不容易坐起来就环顾四周,满脸纠结地说:“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房里,阿川——我夫君呢,他去哪儿了?”
孙默瞪大了眼睛,韶九宵他们也是心情复杂。糟糕,清醒是清醒了,居然又失忆。这是把洞房那天发生的事儿都给忘了?现在该从哪儿给她找个活的洛涉川去。
不过,阿川?
听上去月芍与洛涉川的感情似乎不错,半点都不像是在流花雅会上接连被两个男人拒绝后的备选之选。说起来,他们似乎还不知道月芍当初指李忘忧的原因是什么。
几人中最会哄女人开心的无疑就是风流剑客。
这种时候韶九宵也当仁不让,带上一抹迷人的微笑走到床前,用让人只觉春风拂面的温柔声音说:“洛夫人忘了,洛副堂主这几日都去淮海派内处理事务,怕是不得闲。”
边说还边用一双深潭般的眼睛盯着月芍看,月芍似乎被他那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魅力给征服了,略有些恍惚地应到:“对,是这样,我差点忘记了。”
韶九宵见时机正好,那中年汉子则又是警惕又是担心地守在旁边,仿佛丝毫不为月芍刚才的拒绝动气,便干脆展开那张画给月芍看:“对了洛夫人,你可认识此人?”
月芍茫然地看了两眼:“不知。不过这画的笔法……像是从前阁中吴妈妈的手迹。”
夜魔不意这女子眼力如此细致,便也不隐瞒:“正是晴岚阁吴妈妈帮忙画的,因我们要寻人,吴妈妈说她见过,给了这幅画。”至于寻谁他就不说了,毕竟旁边还站着个疑似孙默。
谁知月芍听了竟“嗤”地一笑:“那你们怕是寻不着了,吴妈妈画技虽好,记性不是一般地差,从来没画对过人。”
……果真被坑了。
月芍笑完了倒也没忘记先前疑问,卧室里突然出现几个陌生男女,也好在她从前是风尘女子,不然早就失了颜色。便此时也是不安:“诸位究竟是?”
韶九宵见好就收:“洛夫人不必害怕,在下几位都是洛家请来看家护院的,因刚才听见夫人屋中有响动才过来——却是见着此人,不知夫人与他可认识?”
这番说辞正是借了楚姿的瞎话,不过认真说起来倒也不算说谎,起码费劲还真是老管家带进来的。
“认识。不,你们给我把他赶出去!”月芍先是松了口气,瞥见做错了事一样垂头站在床边的孙默,顿时脸上又浮现怒气:“以后再见到他,不要让他进门!”
孙默立刻急了,扎煞着手叫道:“月、月姑娘,我、我只是,那个。”
月芍脸上顿时升起嫣红怒色,纤纤玉指指着孙默,口中毫不容情:“什么月姑娘,这里没有月姑娘,我是洛夫人,我夫君是堂堂淮海派武事堂的副堂主洛涉川!”
孙默立刻扭着衣角,陪着小心认错:“是我说、说错了,你不、不要生气,我只是、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这就,这就走。”
韶九宵这时也看出了些端倪来,游刃有余地安慰她:“洛夫人不必生气,我们这就带他走,你且继续休息,天还没亮呢。要是缺了觉,眼下生乌青就不好看了。”
说着又去带孙默,低声指点:“她这时不想见你,你何必插在这碍眼,有什么事过些天再慢慢来,先走吧。”
女子最是爱美,月芍听他如此说也觉得有理,眼见几个“护院”已经把厌恶之人带了出去,便依言重新躺下来慢慢合上眼睛。
几人在外面听了半天,里面终于传出悠长的呼吸声,再不闻其他动静。
在西偏院外探头探脑了大半天的老管家这才有空小步颠儿颠儿地跑上前来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李忘忧忙安慰他只是个误会,是煎药的人打翻了药碗,把洛夫人惊醒了。
老管家半信半疑:“可是咱们家的大门……”
韶九宵闻言面皮一紧,顿时尴尬起来:“实在不好意思,在下定会赔偿的。那个,小费呀,再借我点银票?”想他从前去见美人,也不知打破了多少大门,从来没人敢叫他赔偿。
偏这回洛府只剩个寡妇孤老,也没有美人邀请他来,不赔实在说不过去。
好在费劲十分仗义,听了立刻找银票,只不过出了点小麻烦——“那个,小红,好像没有了。”毕竟他从来也没有勤俭持家的想头,当然更没有计算余财的先见之明。
“咚。”夜魔韶公子脚下绊到不知哪丛灌木,摔了个趔趄。黑暗中只有老管家点了盏孤灯,也看不清众人脸上神色,就听韶九宵充满怨念幽幽地说:“老人家,改天我再把赔偿送到府上,您放心,我韶九宵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哦、哦。”老管家可不是江湖人,他开始努力地思考“韶九宵”是哪个,并觉得对方那语气可能生活也挺困难:“几位都是洛府的大恩人,不赔也没什么。”
幸而他们洛府别的没有,钱倒是挺多。
“赔,一定赔。”韶九宵再度感觉到了深深的打击。
他们走得太过自然,老管家披衣目送、感慨良多,直到一行人完全离开洛府之后他才回过味儿来:不对呀,说好买来照顾洛夫人的那高壮丫鬟怎么也跟着走了,那谁来照顾夫人?
——此时费劲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丫鬟装束,正高高兴兴地把渻砾剑重新往腰间一挂,还要跟它说上两句:“大宝剑啊大宝剑,这回是为了抓凶手才委屈你,不过小红也是个好人,你跟着他不会吃亏的。”
而被四人夹在中间裹挟着往前走去、却仍旧反应不过来自己已被包围的孙默还有空偷偷瞧这个跟斧头说话的“姑娘”,等意识到哪里不对时早已身不由己地进了淮海楼。
孙默被几人往费劲客房中一扔,茫然地看着这四位“护院”,终于开口道:“你们不是要、要保护月芍姑娘吗?”怎么能离开洛府!
韶九宵眯起眼睛,悠哉地往他对面坐下,慢条斯理道:“这不是抓住了深夜闯洛夫人香闺的采花客么,自然要仔细问一问。”
中年汉子的脸立刻红了:“什、什么采花客,我没有,我只是想看、看看她。”
“要看你可以敲门进去呀。”费劲插了句嘴,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拆自己的行囊。明明下山时师父给了许多叫做“银票”的玩意儿呀,怎么才几天就没了。
“噗。”一旁楚姿听韶九宵这位江湖闻名的采花大……侠居然有脸说别人是采花客,忍不住笑出声来,结果收到了韶九宵一个凉凉的眼神,当即闭嘴。
韶九宵这才收回心思,戏弄孙默似地拖长了语调:“可我看洛夫人并不是很想看到你啊,她让我们看着你,不让你再进门。”
闻言孙默脸色显而易见地一黯,低了头盯住自己脚尖,手指不断地挼弄衣角:“我知、知道。”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夜魔便如过来人似地长叹一声,拍拍孙默肩膀,安慰他:“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求不得就是求不得,好女子成百上千,兄台又何必困在一枝花上。”
居然就称兄道弟起来。
李忘忧见状不动声色地出去拿了一壶热茶进来,给每人都倒上:“夜深露重,大家喝点热茶去去寒气。”虽说现在已是入夏,但这两天夜晚妖风甚大,确实也有些寒意。
楚姿素性不太爱喝茶,接过去略抿了点儿就随手放下。韶九宵自己不喝,倒笑吟吟地劝孙默多饮些。费劲却是真渴了,先把李忘忧端到他面前的一饮而尽,还摸摸索索把韶九宵那杯也给下了肚。
韶九宵瞥见那茶汤颜色,微微皱眉,目光试探地在李忘忧身上扫过,而这所谓的游方郎中只是静静站着、笑容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大概是热茶暖人心,孙默喝过之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些,同时七情上面、看上去因为心爱的女子讨厌自己而显得十分沮丧。
韶九宵便慢慢收紧话口,开始打听旧事,同时不断打量着对方的手和脚。
孙默是正常男子体型,看上去与那日在月芍房中围攻过的黑影略有相似,但并无什么特色,大街上这种身量的男人比比皆是,不可能仅凭身形就断定他是那个黑影。
好在当日韶九宵是伤了那黑衣人后背的,若能看到孙默后背上有伤无伤,答案就一目了然。
楚姿显然也想到了那点,他眨眨眼,忽然拎起茶壶,装作殷勤地给孙默续杯,然后毫不意外地摔跤把茶水泼在了对方身上。
……这么陈旧的套路,楚姿装的还如此生涩,韶九宵忍不住扶额想孙默肯定不会上当。
结果孙默甩了把脸上的茶叶,连自己都不管忙先去扶楚姿,还慌里慌张不知所措地连连道歉:“小兄弟你没事吧,都怪我没拉住你,都怪我都怪我。”
韶九宵与李忘忧目瞪口呆,费劲也百思不得其解:“这地板是平的呀,小楚你怎么摔的?”
疼得龇牙咧嘴的楚姿气呼呼站起来,先恶狠狠瞪了费劲一眼,心想就因为这地板是平的,知道他摔跤想要摔得逼真摔得动人得有多努力么,居然还来拆他的台。
瞪完了他才覆上歉意的笑容转向孙默,语气也柔和下来:“抱歉抱歉,都是我大意了。啊呀孙兄你衣服都湿透了,这要着凉可怎么好,不如换一套吧。”
韶九宵动了动嘴唇,想说楚姿你最后一句那个高扬的语调显得太刻意了,怎么听都令人怀疑,孙默才不会那么傻——“好啊,小兄弟你人真好,只是你的衣服恐怕我穿不上。”
行吧,这就是个傻子。
不等韶九宵再开口,李忘忧已经上前道:“孙公子身量与我仿佛,我这儿正好有干净衣衫,不如先换了再说。”他手脚倒快,连衣服都拿出来了,直戳到孙默面前,仿佛人家不换他就要上手帮忙。
夜魔简直要疯,心想怎么连李忘忧都变傻了,如此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急切行为要如何取信于人?
然后就见孙默乖乖地接过衣服东张西望,似乎准备寻个地方就把湿衣换下来。
行吧,别说费劲了,连他都有些搞不清现在的江湖人在想什么。不是他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李忘忧见孙默还有些踌躇,连忙摆出关切的姿态与他说:“孙公子还是赶紧些,湿哒哒的多不好受,反正我们这儿都是男子,也没什么可避嫌的。”
他们就是要看他背后有无伤口呢,避嫌了还怎么看。
孙默听了仍旧有些欲言又止,眼睛不断地在费劲身上飘来飘去,韶九宵见状总算明白过来,这哥们儿到现在还以为费劲是女的呢,还真是……傻得可爱。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费劲身边,扯扯费劲的领口做保证:“孙兄不必有顾虑,费少侠也是男儿身,只是为了保护洛夫人方便才作此打扮。”
孙默恍然大悟:“原、原来如此,辛苦兄、兄弟了。”他平日里看到女子头上戴那么多的钗环就头疼,这护院如此牺牲自我、还真是忠心为主啊。
中年汉子终于放心地开始脱起衣服来。
这下轮到韶九宵他们几个不放心了,全都状似淡定实则精神紧绷地杵在那里,目光有意无意地流向孙默后背。这人倒真是个实诚人,没几下就脱了个一干二净,露出肌肉紧实的后背来。
“啪”韶九宵手中扇子落到了桌子上,李忘忧眉头紧皱、楚姿“啊”了一声,费劲赶紧掏出琰菁晶,对着人家后背不停看。
孙默背上并非没有伤,而是伤得太多。
那里伤痕层层叠叠,新伤覆着旧伤,占满了中年男子的整个背部,一眼望去可怖至极。若是仔细去看,则能发现有些伤痕早已愈合,有些却是新添的、才刚刚结痂。
粗略一数就有刀伤、剑伤、棍伤、淤伤等,还有许多判断不出是什么兵器的伤。想要在这许多伤中间找出韶九宵那天的一剑,简直如大海捞针。
毕竟风流剑并不是什么形状奇特的宝剑,它能出名完全是因为韶九宵剑法惊才绝艳,剑本身却平平无奇。
韶九宵面色难看,与李忘忧交换过眼神才开口问他:“孙兄这背上是怎么了,如何受这许多伤,莫非是遭了围攻?”语气中带了八分的义愤填膺,仿佛只要孙默说出名字他们就要帮他讨回公道。
而孙默此时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顺手摸了摸腰间一道伤痕摇头道:“不是的,这都是我做短工留下的伤。”
“短工?”虽说确实也有不少苛待下人的主人,但短工说到底也是良民不是奴籍,再者说苛待方式多也是给重活、欠工钱一类,哪有这样打的,还换着花样打。孙默可是会武功的,居然不反抗?
经过刚才众人的“关切”,孙默看上去已经彻底放下心防,便细细讲述起来。
原来他一颗痴心都在月芍身上,但月芍是花魁娘子,寻常想见她一面都抛费甚大,要留人更是千金不换。孙默不是富家公子,为了赚钱便在各个武林门派和世家中“打短工”——给他们的弟子们当陪练。
所谓陪练,自然要真刀实枪地上场,否则哪儿能起到实战作用。那些弟子可以出尽本事,他却要控制着自己,既不能伤人、也不能太容易被打发,受伤更是家常便饭。
孙默说着还嘿嘿笑,心满意足的模样:“大家都是好人,只是刀剑无眼,打起来的时候难以控制。不过每次但凡受了伤,工钱就会变多,也挺好的。”
楚姿、韶九宵和李忘忧都被他幸福的笑容给震惊了,韶九宵忍不住摇头:“这……月芍姑娘竟这么好,让你如此痴心不改?”
按说他见过的美人中比月芍出众的也不是没有,但赏花谈月可以、要奇珍异宝也愿去寻、有什么风雅赌约也可以玩玩,但若要他如此付出,风流剑客怕是绝不会做的。
更别提伤成这样还觉得幸福。
孙默怔了一怔,忽然低头说:“她很好。她……本来可以过得很好的。”
咦,听上去有故事!
“你们从前就认识?”
“是。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没有沦落风尘,是个非常爱笑的女子。”年轻、美貌、艳烈、张扬,是那种让人只要看到就绝对移不开眼的美人。
今日的月芍虽然也美,但早已失去了那股鲜活的气息。
孙默看上去并不想提起旧事,开始支支吾吾地伸手转着茶杯,在桌子上敲出“咚咚” 响声。韶九宵倒也没有逼问,却见李忘忧执了茶壶,按住茶杯给他续满,温声道:“清茶可以静心。”
连续喝了三盏茶后,孙默眯着眼睛靠在桌边,看上去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样,嘴里小声嘀嘀咕咕:“我没有用……我救不了她……”
见他如此,李忘忧起身笼暗了烛火,自己则坐到中年汉子身边,开始温柔地安慰他。
在游方郎中的着意引导下,他们拼凑出了一个并不算稀奇的故事。
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初入红尘,恰遇上娇俏美丽的女子,匆匆一面后各自在人间辗转,再相见已是物是人非,女子遭逢大难身入勾栏,成了卖笑迎客的花魁。
孙默一心想救心爱的女子脱离苦海,月芍却已心如死灰,不想再见故人容颜,痴情人与无情人便几番纠缠,放眼望去,皆是苦海。
昏暗烛光下李忘忧的面目有些模糊不清,连声音中都带了些许虚幻,反复地问孙默:“月芍姑娘遇上了什么?是什么大难?”
在某个时刻孙默的心防似乎终于彻底崩溃,他开始捂住脸嚎哭起来:“杀了!都被杀了!他们都死了……不行,不要看她,不要……住手!”然而无论如何都没有吐出完整清晰的情节,只有反复不断的呓语。
李忘忧倾过身去,似乎还想再问,韶九宵忽然阻止了他:“行了李兄,‘千年碧’虽然非毒,用多了也是伤身,让他休息吧。”说着走到孙默身后,无声地点住对方睡穴,毫无防备的男人瞬间趴在桌上陷入了沉睡。
“千年碧?”费劲与楚姿异口同声,一个去看韶九宵、一个去看李忘忧,星辰般的双眸中都充满了好奇,不知这两人又在打什么哑谜。
李忘忧笑了笑,随手将杯中残茶泼在地上:“久闻夜魔大名,果然名不虚传。居然连多年不现身江湖的‘千年碧’都知道。”
韶九宵无端地望向费劲,在接到对方清澈又茫然的目光后却又移开视线,轻声答:“恨血千年土中碧,传说当年前武林盟主江遗恨就是用这一味‘千年碧’从幽篁君口中问出了北邙教的所在,腥风血雨就此起,前事又岂敢忘怀。”
“也只是传说罢了。”
“那么你呢,李兄,你究竟是谁。”
漫长的沉默之后,李忘忧摇摇头,叹息:“我只是个游方郎中罢了。”说着指指孙默,岔开话题:“我下的‘千年碧’是改良过的,这一壶茶最多能引动他心底情绪,不会伤身。明日醒来,只是大梦一场。”
他顿了顿,又道:“几位,在下并无恶意,现今重要的是吸血怪物。”
这下子费劲终于反应过来,不解地问:“你下药是想让他说出真相?那你下他杯子里呀,下茶壶里岂不是连我们都喝了。”他不仅喝了,他还连韶九宵的都喝了呢。
其实楚姿和韶九宵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会儿楚姿正神情复杂地偷看李忘忧,欲言又止,而韶九宵则已经跟李忘忧打了半天哑谜,哪像费劲想啥说啥,半点都不留情面。
话说回来,刚才除了孙默就属费劲喝的茶水多。只是孙默如今都已经崩溃到被强制睡觉去了,费劲看上去却全无异样,还在疑惑李忘忧为什么要把药下在壶里,简直损人不利己。
韶九宵都笑了:“费少侠,你看他自己可有喝过半口茶?”损人不利己?不存在的。只是不清楚李忘忧除了孙默还想套谁的话。
“我看不见呀。”费劲顿觉郁闷,李忘忧却忽然问:“费少侠喝了两杯茶,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如果有请告诉我,李某这里也有缓解‘千年碧’的药。”
“没有,挺好喝的。”
李忘忧语塞,喃喃道:“百毒不侵?”
费劲来了劲儿:“百毒不侵是什么?”
“费少侠儿时经常喝汤药吗?还是有什么家传的避毒宝物?”
“没啊,我从小就不生病,没吃过药。家传宝物是啥,我是我师父从小溪里捡的,没有家。不过我师父对我好,天天都给我洗澡,就是洗澡水味道不太好闻,还非得泡上半个时辰,整个人都泡皱了。”
说到这个费劲脸都皱了,显然泡澡把自己泡掉一层皮这件事给当年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还待再说,韶九宵已经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脸色难看地盯着李忘忧:“李兄不是在意吸血怪物吗,这事儿跟小费没关系吧。”
李忘忧见韶九宵跟护犊子似地拦在费劲跟前,摇摇头,果然没再追问,而是指指孙默:“你们怎么看?”
先前对于洛涉川之死,他们都觉得许是月芍身边某个爱慕她的人因爱生恨动了杀机,顺着这种思路找到了孙默。可与这中年男人一番接触下来,这分明就是个“老实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吸血杀人的变态。
况且连千年碧都下了,若孙默真的杀人吸血,总该露出些破绽。
尤其是,韶九宵的目光落在孙默脚上:“那天洞房中留下的那行血脚印,要小不少。”而且月芍在神志不清时还提到过小怪物,小……怪物。
有多小?
“我觉得,重点不是小怪物,而是洛夫人。”安静了许久的楚姿忽然开口,顿时把思考中的众人都吸引过去,而少年似乎是瞪了李忘忧一眼,才认真分析到:“孙默说洛夫人家中遭逢大难才沦落风尘,还说什么杀了都杀了,那么也许洛夫人的劫难中有人死去。既然如此,你们说,谁杀的?怎么杀的?她会不会想要报仇?”
在愈发昏暗的烛光中,楚姿抬起头来,目光灼灼:“我还记得那天韶大侠把她的鞋脱了下来,与地上血脚印的大小一模一样,是也不是?”
确实是。
“作为唯一可能看到凶手的人,她立刻疯疯癫癫神志不清,偏在孙默出现时清醒过来——却又失忆,这种巧合能有多少?”
确实很少。
“而且小费也觉得她很奇怪。”
这……这也能当证据?
费劲立刻小鸡啄米般点着头附和他:“真的很奇怪啊,你们没发现吗?她的脸总是有种好像要掉下来的感觉,不像活人。”他话音未落,桌上的烛火忽然无风自灭,徒留满室森森黑暗。
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楚姿站得最远,顿时有些心虚地往桌子边摸去,摸着摸着摸到个肉呼呼的东西,回想了下之前这个位置上应该是韶九宵,于是立刻很恶趣味地拧了一下。
——从前他做“明月仙子”的时候,整天都有人闲话说某位风流剑客早晚要来夜探他的香闺,这下可终于找到机会报复了。
于是李忘忧“啊”了一声。
蜡烛再度被点亮时,拉着费劲靠在床边的韶九宵就看到李忘忧表情扭曲,嘴里“嘶嘶”地倒吸着凉气,而楚姿小媳妇般低着头站在旁边,满脸尴尬、面色爆红。
什么情况,他们刚才在黑暗里做啥了?就那么点时间,好像干点啥也不够啊。于是他试探着开口:“两位这是……”
“咳!”“咳咳!”楚姿忽然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忙忙地说:“要弄清楚洛夫人的脸究竟有什么问题也简单,我们去亲自摸一摸看一看就行了,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
“现在?”他们刚刚从洛府那儿回来也没多久呀,而且洛府那大门的钱还没赔呢。一想到洛管家的背影,韶九宵也有点心虚。
最后他们还是撇下睡梦中的孙默去了洛府,用梁上君子的方式。
楚姿再度从房顶上钻下来,已经有了一回生二回熟的从容淡定。放眼望去整个洛府悄无人声,四野冥暗,唯有西偏院灯火通明。
是的,灯火通明,门窗大开。
几人心底都升起某种不详的预感,飞快冲进门去,却看到原本应该在床上熟睡的美丽女子竟坐在妆镜台前,慢慢地将殷红脂粉往脸颊上抹。
她不知何时竟把成婚那日的喜服找了出来,此时一身明艳灼人的大红嫁衣,比韶九宵看上去更像一团燃烧的烈火。人却是沉静的,身姿娴雅地侧坐在椅上,慢慢将一支金钗往发髻中插。
依旧梳的是慵懒髻,三千青丝半垂下来,遮住了左半张脸,而右半张脸的妆已画成:眉弯似新月、眸漆如点星、颊边生晚霞、唇上着红云。
听有人来,月芍缓缓垂下白玉般的手,转过身,对他们露出一个微笑。
“你们终于来了。”
韶九宵作势止住了身后几人的脚步,目光深沉:“你知道我们要来?”
“因为我想起我的丈夫已经死了。”
“洛夫人想忘记就忘记,想记起就记起,想疯癫就疯癫,想清醒就清醒,这种本事,连在下都羡慕得紧。”他发现自己忽然有点看不透眼前丽人,尽管她依旧美丽而柔弱,是风尘之地里被男人捧在掌心的玩物。
月芍目光幽深:“如果你羡慕,也可以去乘风馆挂牌。”乘风馆是个小倌馆,专为爱好南风的客人提供服务。
“那就不必了,美人我大可亲自拜访。”
月芍笑了笑,似乎不愿再做口舌之争,话锋一转:“刚才那个人,你们赶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