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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可怜风月 ...


  •   “孙默?我等正想请教洛夫人为何如此讨厌孙公子,他看起来可并非恶客。”

      月芍见问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注视着韶九宵娇嗔道:“讨厌便是讨厌,难道还需要理由么?”她如此胡搅蛮缠,倒让人无话可说,偏她又反客为主质问他们:“究竟赶走了没有?”

      李忘忧越众而出,温柔答道:“至少今夜他不会再来——李某也有件事想问洛夫人,不知成婚当日之事,夫人想起来没有?”

      美丽的女子微微变色,语调略显急促:“你们不会杀了他吧?”

      此言一出,几人都怔了怔,心想这月芍莫非是想把洛涉川之死算到他们头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孙默。韶九宵见李忘忧皱眉,便摇头笑道:“洛夫人想多了,我们不会随便杀人的。”

      月芍不置可否地“哼”了声,似是低语又似抱怨地喃喃道:“谁知道你们江湖人都有什么规矩。”随即又像发觉自己失言似地闭口不再说话。

      李忘忧见状再度提及刚才的问题,迎接他的却是漫长沉默。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月芍转过身去慵懒地打开妆奁,挑了几副花钿开始在眉间一一尝试,最后似乎终于对那枚莲花形的花钿感到满意,垂下了双手。

      妆容终于完美精致的女子忽然开口:“我知道你们一直在调查我夫君之死。”

      李忘忧抬头:“夫人果然既没有疯癫、也没有失忆。”在给她把脉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怀疑,只是惊惧之症多由心发、脉象不显,因此他无法判断真假。而月芍也不愧是多年在青楼卖笑之人,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装起疯来毫无破绽。

      不过,她为何要在此时坦白?她便是继续装,他们也没有证据。

      月芍忽然站起身来,嫁衣长长的裙摆拖在身后,宛如一弯流动的火焰之河,绚烂而灼人。她缓缓行至李忘忧面前,指指他:“你是个大夫,我知道你姓李。”

      “不错。”

      “你呢?”她又望向韶九宵,微侧着脸,从这个方向正好可以瞧见她纤长的睫毛与挺拔的鼻梁、及带着笑意的唇。韶九宵微微颔首:“在下姓韶,是个剑客。”

      “那你呢?”这回看向的是楚姿。

      “姓楚,拳师。”楚姿不太明白月芍要干什么,略有些戒备。

      大概是觉得这样生涩的小少年很好玩,月芍甚至给他抛了个媚眼,可惜对方不太配合,她只得遗憾地望向费劲——这个人从刚才进门起就一直注视着她,目光完全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脸,那种惊艳的模样极大地满足了女人的虚荣心,月芍笑起来,靠近他,吐气如兰:“这位公子呢?”

      “啊?哦,我叫费劲,也是个剑客。”费劲自豪地拍了拍腰间宝剑。

      月芍盯着那柄斧头愣了半晌,随即风中花朵般笑得晃了起来:“剑客?你也是个剑客?剑客好啊,剑客好。”她蓦地转身,声音忽然转凉,如断了的玉,冷而硬:“多些诸位费心查我夫君之死,真是仗义。”

      “不过,洛涉川是我杀的。”

      谁也没有想到月芍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连李忘忧都静了片刻,才皱眉盯着月芍的背影。那是段窈窕到纤瘦的背影,有没有装疯之前难说,但有没有武功却一试即知。

      月芍只是个普通女人,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而洛涉川……他不仅壮得能打死头牛,且是金陵城中数得上的高手。月芍杀的,怎么杀?

      韶九宵对楚姿使了个眼色,楚姿会意,缓缓移到窗边堵住月芍后路。他又小声吩咐了费劲几句,把费劲弄到另一面站好,自己则走上前:“这,洛夫人为何要杀自己的丈夫?”他本以为李忘忧会先问,但自从月芍冒出那句话后李忘忧不知怎的就一直低头沉默。

      月芍仿佛听见什么可笑的问题似地再度笑起来,这回简直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只是因为慵懒髻与半面妆,只有半张脸表情生动,看上去颇为怪异。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钱。”

      钱?居然不是为了报仇?虽然他们还不知道当年月芍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总猜测她家逢大难可能与淮海派有关,结果月芍却说杀洛涉川只是为钱?

      韶九宵步步紧逼:“流花雅会我们都去过,洛夫人可并不缺钱。”那一匣子珠宝价值连城,多少男人都心动了。

      月芍听了却毫不动容,斜乜了夜魔几眼,露出不屑的声气尖声说:“不缺钱又怎么,谁会嫌钱多呢。”又来了,又是这种胡搅蛮缠的理由,却偏偏让人无法质疑。

      是啊,谁会嫌钱多。

      但以洛涉川当日对月芍表现出来的痴情爱慕,就算婚后她要管家理财大权恐怕也是手到擒来,何至于非要洞房都没入就急切地杀人,偏偏还是那样恐怖的死法。

      在场无人相信,韶九宵更是直接问:“为钱?洛夫人与洛副堂主真的毫无瓜葛,没有仇吗?”

      花魁娘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笑话,惊讶地望他几眼:“有仇,也算吧。天叫我沦落风尘,这欢场中所有买过我的男人都与我有仇!我恨不得将他们抽筋扒皮、食其肉、喝其血。”

      喝血?!韶九宵质疑的节奏瞬间断裂,开始怀疑难道真是月芍所为,内心有些动摇,下意识地问:“小费,你觉得……”

      “我觉得不太对劲。”费劲其实早就想说了。

      “洛夫人,你说你杀了人,可那天你是被两把剪刀插在墙上的呀,自己怎么把自己弄上去?肯定有人帮你。”费少侠正因为眼神儿不好,反而对那个场面印象深刻,那会儿可是他和小红两个人帮忙把月芍弄下来的。

      那两把剪刀分别插入月芍左右手的掌心,直钉在墙上,别提有多痛了。那种程度的伤,恐怕就算人救下来、以后那双手也再做不了女红,只不过当时洛涉川命都丢了,月芍的伤反而没那么显眼,好歹至少保住了命。

      可那种场面显然不是月芍自己能做到的。

      韶九宵被提醒,顿时也打起了精神,扇子在掌心一拍:“行,就算洛副堂主是夫人您杀的,您肯定也有同谋,可以告诉我们吗。”

      虽然是请求的语气,却不是请求的态度。

      月芍面色沉了下来,垂下眼睫不去看他,淡淡地说:“什么同谋,我没有。把自己钉在墙上只是用了机关,怎么,你们没见过吗。”

      “机关?”

      “改造弓弩,把剪刀放在上面,拉好绳子放在火上,一旦烧断,剪刀就会射出来。”

      韶九宵简直要被气笑了。听上去倒有模有样的,只是就算机关把月芍钉在了墙上,当天洞房里他们可没有发现别的可疑物品,又是谁收走了机关?

      这分明还是胡搅蛮缠、铁了心要扰乱他们视线,把杀人罪名背在身上。

      “好,就算是你做的,那洛夫人可否详细讲述下是怎么杀掉洛副堂主的?”

      “……还能怎么杀,反正就杀掉了,我恨他所以喝了他的血,贪图他的钱财所以装疯卖傻,怎么,你们还不抓我归案吗?”

      谁也没有想到与月芍的对峙会陷入这种僵局,“凶手”出来自首,洛涉川之死却更加扑朔迷离。月芍这态度简直诡异,前后变化太大,让人捉摸不透。

      这时费劲忽然走到月芍面前,二话不说伸手点了她的穴道,月芍浑身一僵,顿时动弹不得。美丽女子脸上顿时闪过惶恐神色,色厉内荏地喊道:“你要干什么?”

      看上去气势凶恶的“剑客”却摇着头叹息:“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我感觉到了,你一直在害怕。”

      “……那你错了。”

      费劲没有再接话,而是向韶九宵招手:“小红小红来,帮我把她脸上头发弄下来。还有小楚也过来,帮她弄掉脸上这些红红绿绿的东西。”

      月芍顿时露出惊恐神色,不顾一切地喊出来:“你做什么!不要卸我的妆!”而且她脸上哪有绿的东西!

      大概是太过惊惧,这声音简直要撞碎心脉,费劲龇牙咧嘴地连忙点了她哑穴,这才揉揉脑袋叹息,山下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

      不过韶九宵不愧是风流剑客,连女子发髻都知道怎么拆,动作轻柔地揭开了月芍的慵懒髻,露出她从不示人的另半边脸来。然而那半边脸上并没有让人惊异之物,皮肤白皙、眉目如画,整张脸全无异常。

      难道竟是他们猜错了,月芍日日梳这慵懒髻,还真是因为喜欢这个发型?

      费劲却揉揉眼睛,整个脑袋都凑到月芍面前,发出疑惑的声音:“真的很奇怪,你们不觉得她整张脸都好假?不协调,好不协调啊。”

      “假?”楚姿还真没看出来,女子妆前妆后不就是那么回事,这个他有经验。

      谁知还没等楚少侠解释解释,费劲已经伸出手开始揪月芍的脸,又揪又揉又捏又晃,看得楚姿一阵摇头:“喂,夜魔,他该不会是想趁机调戏调戏别人吧?”

      韶九宵面色也不太好看,不过仍旧强笑着说:“小费哪懂什么调戏。”他眼里分明就只有两种人:能做他手下败将的、和不能做他手下败将的。

      月芍明显属于后一种,放平日里费劲连看都不看。

      只是费劲的动作好像越来越大了,难道真的是美人风情万种,让他突然开窍?韶九宵干咳了好几声,见对方无动于衷,终于忍不住想要阻止费劲,就听费少侠忽然“啊”了一声,竟是从月芍脸上揭下一层皮来。

      于是楚姿也“啊”了起来。

      费劲拎着那张脸皮左看右看,甚为稀奇:“原来山下的人还有两张脸,那能长的不奇怪么。”这会儿楚姿终于不叫了,而月芍却无声地张着嘴,像一条濒死的鱼。

      韶九宵与李忘忧见状俱是意外,双双道:“人皮面具?”李忘忧忙抢上前接过了那张面具开始翻看,而韶九宵则去看月芍面具下的脸。

      这一看他便没了声音。

      面具下面那张已经不能称之为脸——半边依旧肤白貌美、半边却满是深红肉褶层层叠叠,挤满了脸庞,根本就看不出原先如玉模样,如同从深渊地狱中爬出的怨鬼。

      这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韶九宵顿时明白了在费劲揭下她假面时月芍为何如此绝望,任谁拥有这样一张脸都会绝望,更何况她没有毁去的半张面孔比那张人皮面具犹胜三分。

      越是美人,越无法面对不再美丽的自己,曾拥有过却偏偏失去是何等残酷。

      被点了哑穴的月芍叫不出声,但韶九宵感觉自己听到了她灵魂深处那时刻沸腾着的痛苦和煎熬。他轻轻叹了口气:“洛夫人,美人在骨不在皮,你依旧很好看。”

      月芍眨了眨眼,有晶莹的泪珠从满是疤痕的脸上落下,瞬间打湿了她的嫁衣。

      “对不起,你别哭。”费劲有点慌了,他什么都不怕,就受不了别人伤心。上回在三分坞,也是楚容眼角的泪光让他心软,更别提这回月芍还是他弄哭的。

      费少侠难得地有些不知所措,急得围着月芍团团转:“那个,你这伤不能治吗,能治的话什么药我都帮你找。我、我反正要帮师父找‘晓笼霞’的,到时候分你一点好不好。”

      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月芍,她从茫然的伤心中醒过来,呆呆地盯着费劲,看上去竟是傻了。

      韶九宵见不是个事,伸手抓住眼前转得跟个陀螺似的男人:“你先别忙,‘晓笼霞’是治内伤的,洛夫人这个恐怕没有用。”

      “啊,灵药也不能治?”费劲顿时更加内疚:“难怪她都不想理我。”

      “……她不说话是因为被你点了哑穴。”韶九宵有些头疼,谁也没想到月芍慵懒髻下的秘密竟是如此,可要说费劲错了却也没有,只能说天意弄人。

      夜魔只得从李忘忧手里拿回那张面具,顺便低声问他可有什么发现,得到只是普通人皮面具的答案后便重新帮月芍戴上,这才解了她的穴道。

      重得自由的月芍双膝一软,险些倒在地上,满脸都是生无可恋。费劲见状赶紧抱住她,可惜距离没掌握好,差点没把人家整颗脑袋按怀里去,好在韶九宵赶紧帮了一把才扶稳。

      此时沉吟良久的李忘忧也上来说:“真的非常抱歉,洛夫人,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想查清洛副堂主被杀的真相。”

      被震惊了半天的楚姿顿时十分不满意,觉得这几个男人包括传说中的风流剑客都是十足大老粗,都这样了也不说给人家娇弱美人倒杯水,还忙着问东问西。

      他本来之前听说了月芍在青楼可能受过虐待之事就很同情人家,现在看到她的脸不仅不觉得可怖,反而更加怜惜,连忙搬来椅子让月芍坐,又倒了水给她压惊。

      月芍无可无不可地任由几人摆弄,好一会儿才声音喑哑地说:“是我杀了洛涉川。”她虽然刚才因为哑穴被点未曾叫出声,但被揭下面具的那刻显然用尽了全身力气试图反抗,因而竟生生逼哑了嗓子。

      见她仍旧坚持,楚姿叹息着说:“何苦呢,洛夫人,你不可能杀得了洛副堂主的。”她连洛涉川究竟是怎么死的都说不清楚,甚至编出“喝血”这么荒唐的理由,更自始至终未曾提及血脚印和洛涉川那消失的内力。至于什么用机关把自己钉在墙上更是无稽之谈,房间里根本没有发现任何机括痕迹。

      但他们感觉,月芍肯定知道一些关于洛涉川之死的秘密,所以才会如此——庇护凶手。

      是的,她的所作所为就像在庇护凶手。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如何继续。却见月芍缓缓抬起手,亲自撕下了韶九宵重新给她戴上去的人皮面具,几缕额发垂下来,落在她狰狞的半张脸上,轻轻飘动。

      “那时候我年纪很小,家中只有我一个女儿,人人都宠着我。”

      竟开始说起过往来。

      “太爷爷、爷爷、叔叔、姨娘、哥哥、伯父伯母……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人人都说我长得美,比天下第一美人都不逊色,其实哥哥比我长得好看,只他常说自己是男人,不需要好看,而我就要越好看越好,才能找到如意郎君。”

      “其实如意郎君又何必十全十美,只这颗心是最珍贵的,可这颗心,天下人都只会糟蹋。”她顿了顿,似乎不想再说关于如意郎君的话题,又转回家族上:“可惜好景不长,那天,有伙恶人闯进我家,杀光了我的家人,还特意放一把火,想彻彻底底湮灭自己的罪证。可我没死,我活下来了,虽然毁了脸,我至少活下来了。”

      “我的爷爷、叔叔、姨娘、甚至不满两岁的侄女,都变成了飘在空中的灰,飘啊飘啊,不知飘去了哪里。”可她却偏偏没死,毁了容颜、失了亲眷,在这人世间,苟延残喘着。

      听着月芍平静而无望的叙述,韶九宵悄悄用眼神问李忘忧,过去可曾有过什么耸人听闻的灭门案,李忘忧想了半天,却摇摇头。

      他们对江湖事还算了解,可若月芍不是江湖人,民间的灭门案便很难知晓了。只是光听描述死去之人如此多,哪怕是在民间应该也有很大影响。

      李忘忧见月芍精神状态平静得诡异,小心翼翼地问:“洛夫人可知道作案的人是谁,你打算报仇?”报仇两个字说得轻而又轻,生怕刺激到她。

      月芍却摇摇头:“报仇?我要怎么报仇,他们人多势众,满口仁义道德。而我只是个弱女子,还毁了容,如果不是有人帮忙,我甚至连做妓女都没人要,怕是早就饿死了。”

      说到“妓女”两个字,月芍声音又变得尖利起来,半张脸上泛起异样的红色,仿佛整个人都在燃烧,开始反复地呢喃:“什么如意郎君,我不配,我不配。”

      韶九宵眉心微动,插口道:“洛夫人……是否已有了心上人?”那必然不是洛涉川,如果是洛涉川的话,她都已经嫁了,人家娶得高高兴兴,谈不上什么配不配。

      要说月芍最初想嫁给谁……他把目光移向费劲,不不不,这只是个顺带的,月芍初次抬手指的可是,李忘忧。

      李忘忧见到其余三人齐刷刷投来的目光,尤其是楚姿那种惊疑的眼神,赶忙苦笑着摆手澄清:“我可真不知洛夫人当日为什么要指我,我与诸位一样都是初次见她。”

      其实李忘忧的可信度还是比较高的,尽管他之前暗暗给大家喝掺了“千年碧”的茶水,但洛府出事那日他们都在同张桌子上饮宴,这位游方郎中确实半刻都没离开过。

      足以证明至少他没亲自动手。

      月芍却在这时骤然出声反驳,厉声喝道:“我没有什么心上人!洛涉川就是我杀的,我恨他,曾经对我有过企图的所有男人我都恨!”

      她这幅模样,显然是不肯说出内心所守的秘密了,而且众人都觉得不能再刺激月芍,只好偃旗息鼓。临走前李忘忧又为月芍把了次脉,重新调整了安神汤的方子,叮嘱她一定不要忘了按时服药。

      尽管她先前的疯癫是装的,经过今夜,恐怕就真有入魔之庾。

      刚才西偏院的动静不可谓不大,于是几人正要按来时路径离开时,就遇上了守在门外满脸委屈的洛府老管家,他不明就里地看着这群“恩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进出洛府如入无人之境,几次三番就有些客大欺主之嫌。

      但他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张张嘴,冒出一句:“夫人她?”

      “咳。”这回连李忘忧都有些心虚,险些保持不住温文尔雅的表情,却被韶九宵在背后一掌推到老管家面前,只得装模作样道:“在下回去后忽然想到洛夫人的安神汤方子里有几味药不太合适,所以改了改拿回来,果然见洛夫人睡得不太安稳。”

      老管家虽然很想说自家夫人是个新寡妇,就算送药也不好大半夜直接送人家房里的,但憨厚如他实在难以出口,只得愣愣地点头,眼睁睁看着他们大摇大摆走了。

      能不赶紧走么,韶九宵还没凑到赔大门的钱呢。

      待离开洛府范围,三人心中的疑惑到底藏不住,终于把费劲团团围在中间质问:“费少侠,你是怎么看出她戴了面具的?”说好的睁眼瞎呢,他们视力这么好都看不出来,费劲怎么就一抓一个准。

      “嗯……”费劲也实在说不出秘诀:“就是感觉不对呀。”

      感觉?感觉这种东西可太玄妙了,难道说费劲是天生的?回想起先前在三分坞,费劲也几次三番觉得楚姿好像没死,结果证明人家真的没死。韶九宵不得不承认,这青年可能确实拥有野兽般的敏锐直觉。

      可惜月芍的秘密虽然解开了,谁是吸血怪物却依旧没有进展。

      “谁说没有进展。”李忘忧忽然转过身:“至少这个人与洛夫人一定认识,且洛夫人这么维护他,韶大侠也说了可能是她的心上人,那么这个人对她来说,就是特别的。”

      而月芍对谁最特别?

      几人回到客栈时孙默依旧趴在桌子上睡得人事不知,大概是因为“千年碧”的药力还未散尽,他做梦都张着嘴,口水滴滴答答流了一桌子,看上去要多傻有多傻。

      楚姿咳了几声别开脑袋,突发奇想:“要说特别,洛夫人对他倒是挺特别的——特别讨厌。”

      说来也是奇怪,孙默长得不丑、人也不坏、虽然不是豪富之人但每次去见月芍也带足了金银,且一片痴心令人动容,偏月芍对谁都笑脸相迎,只见了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据那晴岚阁的吴妈妈说,月芍来阁中几个月,她已经帮忙轰了孙默几十次,倒也成了一番奇景。这还是少时就认识的交情呢……等等,从前就相识。

      少年望向李忘忧:“你该不会觉得是他——”

      李忘忧沉沉地盯着孙默:“至少值得怀疑。”

      “可他这幅老实巴交的蠢样,怎么看也不像会杀人吸血啊,还把洛夫人钉到墙上?”虽然他们先前确实怀疑过月芍的爱慕者,但在接触过孙默后疑虑就去了八九分,此人全身上下实在没有半点能与吸血怪物联系起来的地方。

      而且他还喝了好几杯掺着“千年碧”的茶水,就算心底藏着什么秘密也应该吐露无疑才是,但他反反复复说的无非是与月芍的过往,以及求而不得的痛苦。

      “不对。”韶九宵忽然上前,面色凝重:“他喝过茶之后,有段时间是不是在说‘杀了’、‘都死了’这种话?莫非这个都死了指的是……”

      “洛夫人的灭门案。”费劲下意识接口:“他知道洛夫人的灭门案,甚至可能当年就在。”

      夜,越来越深。灯火都已逐一灭去,此刻的金陵城中,连秦楼楚馆那些买欢客们也都已抱着软玉温香陷入睡梦之中,只有一轮冰冷的月,高悬在天边,照彻无人踏过的长街。

      韶九宵在隔壁新开了房间,把原来那间留给熟睡的孙默,待所有人都从这里离开后,孙默的呼噜声渐渐隐去,他在微弱的月光中睁开了眼睛。

      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

      清晨时分,起了薄雾。这个季节其实不该有雾的,但今日天气不好,竟没有一丝阳光,人间是白蒙蒙的,金陵百姓穿梭在乳白色的雾气中,像穿梭在画间,时隐时现。

      孙默醒过来就发觉自己躺在床上,这陌生的被褥与帐幔不是自己下榻之处,而旁边桌前围坐着四个男人,正小声窃窃私语。

      他先是回忆起了昨晚的遭遇,再又回忆起了那个身材高壮的、腰间挂着斧头的“女子”,以及后来的一切。

      除了自己是如何睡着的。

      就在他不解自己为何会突然睡去时,那几个人谈话的声音飘进了他耳中。

      “听说了没有,杀死洛副堂主的吸血怪物居然就是他新娶的美人,先前晴岚阁的花魁娘子月芍姑娘。”这是那个带着药箱的大夫说的,边说还边摇头。

      旁边那个娇小的少年似是不信,反驳道:“怎么可能,洛管家还请我们保护过洛夫人呢,她这么个弱女子,怎么会杀人?”

      持剑的英俊男子见状开口:“这你就不知道了,谁让洛副堂主中了美人计呢。总之听说洛夫人已经承认了,如今被软禁在洛府,淮海派的人打算让她给洛副堂主陪葬。”

      最后是那个凶神恶煞的青年,听上去颇有些不耐烦:“那是不是她一死就算我们找出吸血怪物了?赶紧的,等淮海派给了酬金,我们总算能离开金陵了。”

      接下来那几人就开始讨论淮海派究竟能给他们多少酬金,偶尔也提一两句不知那洛夫人到底是怎么杀人的,只是话题越来越远,逐渐开始不着边际。

      孙默这才发出声响,假装自己刚刚醒来。

      见床上人坐起来,韶九宵几人也停止了谈论,笑眯眯过来说:“孙兄醒了?昨天见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也不知这客栈的床你习不习惯,真是不好意思。”

      孙默不安地摸了摸脑袋,惶恐道:“不、不会,是我、我给几位添麻烦了,这淮、淮海楼住一晚很贵的,等、等我赚了钱,一定、定把房钱还给你们。”

      说着也不顾韶九宵他们表示不用,急急慌慌地一头撞出去,刚出客栈门就没了踪影。

      费劲瞪着街上的雾气,只觉得眼里只剩大片白色,忍不住捏捏身边最鲜艳的那抹红,迟疑地问:“这样行么?”经过月芍的眼泪之后,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太会说话。

      韶九宵可完全没这么觉得,在他看来这样的费少侠最可爱不过,根本不需要改:“没问题。他若心底没鬼,肯定要去光明正大地问一问月芍;他若心底有鬼……”

      若孙默心底有鬼,恐怕就要迫不及待地对月芍下手,让她钉死在“吸血怪物”的身份上。

      洛府西偏院的房梁上再度迎来四位不速之客,鉴于上回的教训,韶九宵也不卖馄饨了、李忘忧大白天的更不能打更,不如一起做这梁上君子最为方便。

      不过这回的梁上君子也不能大大咧咧地做,得把自己藏好,以免万一同样有人暗中前来,还没干啥先碰上了他们,那可是前功尽弃。

      从他们隐藏的角度远远可以望见洛府正门,此时有几个工人正聚集在那里,洛府老管家颤巍巍地看着,仿佛是在修那天被风流剑客一剑劈开的门板。

      韶九宵颇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卧房中,月芍并没有脱下那身大红嫁衣,依旧呆呆地坐在妆镜台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夜的唇妆早已失去颜色,脸上也苍白无比,人皮面具没有戴好,露出下面些许狰狞的疤痕来,唯有眉心正中的花钿鲜红如初,有种别样的凄艳感。

      她好像在等,时而露出些许笑意,时而又露出一点轻愁,也不知究竟在等待什么。

      到正午时,雾不仅没散,反而更加浓郁,这下所有人都变成了费劲,努力把眼睛瞪圆仍什么都看不清。韶九宵几个都有些不适应,倒是费少侠自己完全没觉得有差别,世界在他眼里一如往常。

      所以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趁雾而来了。

      月芍听到推门的声音,下意识地说:“洛伯,我没有胃口,不想吃饭。”但并没有听到熟悉的回答,再抬头时,开的哪里是门,分明是窗。

      黑衣人就站在离她七尺之外,无声地盯着她。

      美丽的女子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变成忧伤,嘴角的笑容也渐渐带上苦涩味道:“你终于来了。”

      黑衣人沉默良久,枯涩诡异的嗓音响起:“你暴露了。”

      “我没有!”月芍立刻否认,猛地站了起来,露出哀求的神色:“你放心,我没有,我都跟他们说了,洛涉川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也不知是被她打动还是如何,黑衣人竟意外地沉默了下去,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房间中响起眼泪滴落在地的声音,那本该是极轻的,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重重砸在所有人心上。月芍言语间哀婉缠绵,她甚至站起来,一步步走到那个黑衣人跟前,小心翼翼地扯住了他的衣袖:“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

      “月芍?”黑衣人有些动摇。

      月芍却笑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杀了我吧,杀了我就都结束了,杀了我我才能得到幸福,你也希望看到我幸福,对吗?”她拿起黑衣人的手,搁在自己颈边,闭上眼睛,仰起头。

      这样的女子展露出无限风情与诱惑,让人简直不能拒绝她的任何请求。黑衣人却忽然动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咬牙切齿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呃!”月芍的脸瞬间涨红,下意识地开始挣扎起来,脸上本就没戴牢的人皮面具飘然落下,露出那张被毁容的脸。黑衣人的动作有瞬间迟疑,反而是月芍断断续续地说:“杀……了……我……结束……”

      大红嫁衣随着她是身体不断摇晃,仿佛长空飞血。

      “砰!”两人头上的整个房顶都被强行打穿,费劲一“剑”劈下,直接要砍去杀人者的手。黑衣人见势不妙立刻扔下月芍后退,却被楚姿的花拳堵了个正着。

      楚姿对这种恶人可全无顾忌,一拳震得他闷哼数声,整个人都踉跄起来,韶九宵后发先至,一剑指在黑衣人胸口,让他半步都不敢再动弹,李忘忧则赶紧扶住月芍,翻了翻她的眼皮,给她灌下粒保心丹去。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房中情势已经倒转,月芍被救回一条命,面色却更加苍白起来,低呼道:“不要!”

      韶九宵冷笑,他很少冷笑,不过当他开始冷笑时,风流剑客的风流剑就变成了无人敢撄其锋芒的利剑。男儿气势卓然,厉声喝问:“这种人可不值得你拿命来爱,洛夫人。”

      剑锋险而又险地划过蒙面巾,黑色布片死一般飘落,露出后面那张脸。

      “果然是你,孙默,阁下倒是比戏台上的戏子还会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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