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吸血怪物 ...
-
在琰菁晶映射出的世界中,地上痕迹变得无比清晰。
血迹形成的脚印十分娇小,像是女子所留,只是若仔细去看便会发现它们形状怪异,且每一枚都不完整。
费劲用手比划着问韶九宵:“这一串只有脚尖和脚跟,中间却什么都没有,难道山下有人会这样走路吗?”他想自己见识不多,但小红常年走南闯北,且还很聪明,应该能解答自己的疑惑。
被美人用如此信任的目光望着,夜魔也颇有些膨胀,可惜他想了半天,仍只有一个答案:“没有,至少我没见过。”女子他遇到过许多,也有姑娘为了显得姿态袅娜爱踮着脚走路,不过踮脚留下的应该是脚尖,不该又有脚跟。
难怪月芍会吓到精神失常,不断喊怪物。
想到月芍,韶九宵若有所思,忽然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去脱昏迷者脚上绣鞋。
恰楚姿在门口回头看到他这番举动,不由得惊到:“韶公子啊韶公子,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韶九宵被他奚落得停手也不是、接着脱也不是,郁闷地说:“想什么呢,正经点。”
“我也没说你不正经啊。”
“……”韶九宵决定当楚姿不存在,干脆地把绣鞋扭了下来,拎到血脚印处放下。
费劲凑过去端详半天,眼睛一亮:“咦,大小好像一样啊。”
随即又不解:“这是她留下的?可她不是在墙上么?”这行脚印可是单独向外走去,一路消失在窗边的。
但环顾整个房间,除了这行血脚印以外,再没更多可疑痕迹。
楚姿也忍不住低声道:“难道真是她?”
韶九宵刚想说很有可能,毕竟两人单独待在房内,一死一伤,伤的醒来又什么都不说,怎么想都很可疑,却又突然记起这事不该归他们管。
——洛涉川跟他们认识都没几天呢,他怎么不自觉查起案来,果然还是在扬州那几天太习惯到处找线索了。
恰好这时淮海派的人终于姗姗来迟,打头的虬髯汉子在洞房门口往里一望,嘀嘀咕咕:“怎么回事,姓洛的死了?还说有什么,怪物?”一副觉得很可笑的模样。
韶九宵连忙拉着费劲出去,以免被他们当替罪羊。
谁知那几人却看都没看他们,扫过洛涉川的尸身后“啧啧啧”了几声,十分敷衍地说:“回头拨些银子给葬了吧,我那还有两条商船没卸货呢,没事我去码头看着了。”
跟在他身后账房模样的中年男子则说:“等等二哥,你说那吸血怪物是个什么东西,值不值钱的?”
虬髯客顿时兴趣盎然:“能卖钱?那我们要不要抓一抓,这样吧,先回去大家商量商量,到时候怎么卖、卖多少,银子赚回来如何分?”
另一个青年则撇着嘴,表示这种东西肯定没人要买,没什么赚头,还是趁早算了。
看来洛副堂主在帮派中还真是人缘极差,这些同门一口一个赚钱,根本没人把他的死放在心上,可怜月芍又被吓得神志不清,别说如今昏迷着,就是醒了,恐怕也没法给夫君讨个公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忘忧却忽然走到他们面前,不赞同地蹙眉:“诸位与洛副堂主好歹同门一场,如何能让他不明不白地下葬?此事如此骇人,总该查个明白。否则恐怕金陵百姓也不得安生。”
那虬髯汉子满脸不耐烦地瞪着李忘忧,显然是嫌他多管闲事,随口道:“百姓安不安生跟我等有何关系,你要查你便去查,先说好了,反正我们不会给报酬的。”
李忘忧摇摇头,叹息道:“那么就让在下来查,报酬什么的就罢了。”
这游方郎中视钱财为身外之物,有人却看不过眼,就见楚姿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几个汉子面前,仰头怒气冲冲伸出手:“人是你们帮派的人,事是你们帮派的事,里面昏迷这位怎么说也是你们副堂主夫人。要我们查可以,银子不能少,先来一千两定金,查清之后再给一千两,必须足银。”
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气势非同寻常,声音也掷地有声,可惜楚少侠体格太过娇小,这抬头仰望的姿态显得威严有些不足。
谁知淮海派的人俱是些守财奴,一听要他们出钱就不干了,吆喝着准备把洛涉川的尸体拉回淮海派放着,省得有人多管闲事查来查去最后还找他们要报酬。
楚姿被气了个好歹,拉着李忘忧的手说:“李先生,你还是别趟这趟浑水了,跟我们走吧。”
偏偏李忘忧却摇头,对要查洛涉川死因一事格外坚持,并再三跟那些人保证绝对不要报酬。
那虬髯客也是个奇人,居然当场叫人来铺纸研墨,叫李忘忧写了个自愿查案绝不向淮海派索要银钱的契书,双方签字画了押仍不够,还强行要求楚姿费劲韶九宵等人一块儿按了手印,这才心满意足地拿着契书离去。
其实这些人武功平平,楚姿一拳一个都能打飞,只是他看李忘忧查案心切,最后还是没再与淮海派的家伙纠缠不休,只是郁闷得差点没把一口小白牙给咬碎。
而费劲则不解地搓着手指上那红色印泥:“这又是什么风俗?”
韶九宵也不知从哪里变戏法般掏出块手绢来,拉过费劲的手细细帮他擦干净,同时笑着说:“没什么,就是要遵守约定的意思。”
费少侠恍然大悟:“所以我下次找人比武,让他们按这个,就必须跟我比了?”
“嗯……你的话,就算不让他们按那个,也会跟你比的。”
费劲虽不太明白,但欣喜地觉得小红真是个好人。
当然,小楚也不错,李先生人也挺好,但小红跟他们又有点不同,虽然他想不清是哪里不同,总之就是不一样。
这边两人气氛好像不太对劲,那边楚姿却已经在追着李忘忧问为什么他坚持要查洛涉川之死。
李忘忧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回到房间看了洛涉川的尸体半天,才说:“你们发现没有,他不仅身上血被抽干了,而且武功尽失,内力全消。”
这点韶九宵和费劲刚才真没注意,此时一检查,果然如李忘忧所说,洛涉川即便没死,如今也是个废人。
楚姿也摸了摸洛涉川脉门,不解地说:“他们淮海派说到底不过是个商帮,刚才大家也见了,那些人武功都很低。你们确定不是这洛涉川本身就没什么内力?”
“不是。”
原来这位洛副堂主之所以在淮海派内人缘如此之差,正是因为他痴迷武学,对帮中生意不是很在意,虽然耳濡目染之下也经常开口生意经闭口钱,其实毫无生意头脑,不得已才当了武事堂的副堂主。
至于武事堂堂主,那也是个爱赚钱的,压根不管武事,当初帮中无非是怕洛涉川权利大了找麻烦,才弄个人压他一头罢了。
据李忘忧先前所闻,洛涉川脾气虽然火爆,武功却真心相当不错,在金陵城中算得上高手。
身为武林中人居然因为武功好而被鄙视,这也是只有在淮海派中才会出现的奇景了,众人不由得唏嘘不已。
费劲更是无法理解,问身边人:“为什么要喜欢赚‘银子’这种东西,很难赚吗?”他师父一给就是一大堆呀。
楚姿:“……”
李忘忧:“……”
忽然很想跟费劲比武是怎么回事。
好一会儿楚姿才反应过来,好奇地再次堵在李忘忧跟前:“李先生,你还是没说为什么一定要查这件事呀。”说着又想起某些往事,忍不住嘀咕:“他该是真的死了吧,不会诈尸吧?”
显然对自己诈死逃家的行为记忆深刻。
游方郎中哭笑不得摆摆手:“不会诈尸,真的死了,死得透透的。”要是全身血液被抽干都没死,那怕是不成仙便成了鬼。他长叹口气,肃然道:“其实,这种怪事,并非初次发生。”
早在半年前,江湖上就开始悄悄流传关于“吸血怪物”的传说。
初时,所有人都当是捕风捉影,还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但很快,没有人能再笑得出来。
几个月内,相继有两名年轻俊杰离奇死亡,死状极其惨烈——他们体内血液全被抽干、浑身苍白干瘪、苦修多年的内力也一并消失,从颇有前途的俊彦变成毫无力量的废人。
且是死掉的废人。
因为对这种诡异的死状过于惶恐,两人所在的门派不仅没有声张,还悄悄掩盖了去。
只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有关“吸血怪物”的传言还是不断扩散开来,在暗地里迅速流传。
而巧合地是,李忘忧曾远远见过第一位死者的尸体,并且从那以后一直在追查有关“吸血怪物”之事,他十分怀疑这件事可能与什么毒药有关,谁知这么巧,刚来到金陵,就遇上了洛涉川之事。
“这么说,所谓‘吸血怪物’,当真存在?”韶九宵捏着下巴,觉得这个江湖真是越来越有趣。
李忘忧不置可否:“是不是怪物难说,不过绝对是杀人凶手。”
淮海派武事堂副堂主与晴岚阁前花魁娘子成亲当日竟血溅洞房一事没多久就传遍了整个金陵城。
案发现场那惨烈模样被添油加醋在街头巷尾流传,金陵百姓间用来止小儿夜啼的恐怖传说也从“再哭小心被淮海派卖掉”变成了“再哭小心被吸血怪物抓走”,甚至有不少人开始吹嘘自己见过那可怖怪物,个个说得煞有其事。
可惜此人说吸血怪身高三尺形似孩童、那位说吸血怪身高三丈是独眼巨人,一听就是瞎编之语、不可取信。
自那日李忘忧说要查清洛涉川横死真相之后,这位游方郎中便在金陵城的客栈内住了下来。
而楚姿不知为啥非要凑热闹,也拉着费劲跟去入住,这两天更是上赶着与李忘忧一同在城中到处打听洛副堂主生前之事。
夜魔韶九宵倒是对什么奇案与吸血怪物兴致缺缺,反正楚姿与李忘忧要查便让他们去查,自己则带着费劲美人儿遍游金陵、赏花看月尝珍馐饮美酒,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快活。
——如果费劲不是常常见到武林人士就拿起斧头要挑衅的话。
传说金陵曾有三绝:秦淮景、美人面、淮海派。
而如今则又添一绝:每日在城中晃悠的红衣公子与青衣悍匪,以及跟在他俩后面那一连串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敢怒还不敢言的“手下败将”们。
这些人大多在费劲手中吃了亏丢了脸,心中咽不下那口气,却偏又不是费少侠对手,只好纷纷跟在他身后,指望着哪日天降绝世高手把费劲打个大马趴出气。
当然,要是没有绝世高手,能有块石头把费劲绊倒也是好的,到时他们肯定把那石头搬回家去当祖宗供奉,早晚上香。
可惜英俊逼人的红衣公子把费劲从头到脚照顾得无比细致妥帖,别说绊到石头了,就是费劲自己想扑到地上玩玩都能被人家接住。
于是这一串人只能每天呼啦从东到西,又呼啦从西到东,成了金陵城的全新景致。
这日韶九宵与费劲刚折花归来,两人脑袋上还各戴了一朵,迎头便见李忘忧与楚姿也恰好进门,四人在大堂坐了,边吃边聊。
还没说上几句,忽闻外头一阵喧哗,四五个人闯进客栈,打头就是前几日在洛府见过的虬髯汉子。
他一见费劲等人就从鼻孔里发出瓮声瓮气的“哼”声,大步流星走到他们桌前,“啪”地一掌拍下,声如洪钟:“辛苦了几位!”
费劲摸摸头,觉得挑战几个江湖人也不是特别辛苦,就诚实地回答:“还行,不是很累。”
韶九宵忍俊不禁,不得不拿出那把装风雅的扇子挡在面前,笑得眉眼弯弯:“这位仁兄,辛苦当不起,帮贵派查案的是这边的李兄和楚少侠。”
那虬髯客也不知为何而来,明显十分不耐烦,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吼道:“不管什么李兄王兄大侠少侠,总之感谢几位帮我派洛副堂主追查凶手,这里有大把酬金奉上,诸位父老乡亲也看好了,以后别说我们淮海派个个都是不肯拔毛的铁公鸡!”
他身后果然跟着四个淮海派装束的汉子,抬着红漆铜钉的大木箱,四人呼哧喘气、额上见汗,看上去箱子分量颇沉,十分引人注目。
李忘忧微一皱眉,沉声道:“在下已经说过,不需要酬金。”看这箱子的分量,里面怕是有几千两现银,若淮海派有心感谢,拿出轻便的银票低调送来岂不是更好?如此做作,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事有反常必为妖。
“哎,话不是那么说,各位与洛副堂主非亲非故,还为他仗义追凶,我们怎么好意思不略表心意。这里只是一部分,待真凶落网,淮海派更有重谢。”
他们说得诚恳,围观百姓也窃窃私语、开始对淮海派改观起来,费劲却总听着那几人脚步声不对劲,忍不住跑过去摸那沉甸甸的箱子。
虬髯汉子见状露出一抹“果然世人都爱钱财”的笑意,豪气干云地指示手下人:“开箱!”
宝箱被用力打开,周围不少人都伸长脖子想看看里面究竟有多少金银珠宝,李忘忧、楚姿、韶九宵也低头望去,就见偌大一个箱子里,一排铺着孤零零四枚铜钱。
还不是新钱,是脏兮兮的旧钱。
眼疾严重的费劲更是啥都没看见,忍不住揉揉眼睛,扒着箱子边儿整个人往里凑进去。
虬髯汉子与手下们见此情景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得意洋洋地讥讽到:“一人一枚,童叟无欺,如何,几位可还满意?拿了之后请千万找出凶手来,否则岂不是辜负了我派中众人省吃俭用拿出来的酬金。”
谁叫那日楚姿嘲讽他们来着,金陵城谁不知道这三绝中的“淮海派”可不是浪得虚名。
“真不愧是淮海派。”
“果然铁公鸡。”
“何止啊,还雁过拔毛呢,就是滑不留手的猴子从他们后院跑几步都要脱一层皮。”
“惹不起、惹不起。”
淮海派的人听这群小民居然敢当面嘲讽他们,怒喝:“哪个说我们是铁公鸡?铁公鸡肯拿出四枚铜钱来重金酬谢?这可不是一般铜钱,是我派祖上所传,珍稀之处岂是你等无知之辈能明白的!”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传出一阵笑声,就见韶九宵踱步来到箱子边上,一手把费劲捞起来一面笑道:“贵派当真有趣,刚不是还说这四枚铜钱是贵派门徒省吃俭用出来的么,怎么转眼又成了祖上所传?”
虬髯汉子一怔,语塞:“这……”他就胡诌几句哪里考虑那么多。
但事儿还没完。
只见费劲从箱子里直起腰后,忽然摇着头叹着气,从怀里掏出叠银票来,一张一张给刚才抬箱子的淮海派弟子分发,边分边认真地说:“几位身子太虚了,抬这么轻的箱子都能累成这样,若不好好保养,恐怕寿数有碍。我见山下东西都能用这个买到,我多得是,你们拿去买些补药吃吧。”
他是真心作如此想,却把淮海派的人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就差冒烟了,偏楚姿还促狭,跟着说:“可怜见的,李大夫,你看呢。”
李忘忧眨眨眼:“脸色忽青忽红、恐有肝损之兆,几位千万别轻易动怒,否则伤了肝,神仙难救。”
围观人群看了好一场热闹,顿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大笑声,经久不散。
而淮海派几人没讨到便宜,最后只得灰溜溜地走了,当然,临走也没忘记抬走那口大箱子,不过四枚铜钱倒留了下来,扔在桌上。
仿佛这样能挽回点面子似的。
向来爱洁的楚姿很嫌弃地瞄了脏兮兮的铜钱几眼,很奇怪这群人的来意,按说他们又没得罪淮海派,怎么忽然就弄了这么一出?
旁边几个食客大概听见了这话,忍不住探过头来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几位莫非没听说过金陵三绝?哦不,现在是四绝了。”
“怎么说?”
“秦淮景没得说,就是这秦淮河的风光。美人面嘛,当然是说秦淮两岸多丽人啦。至于淮海派——绝的可不是他们的势力或者气派,而是他们的抠!”
淮海派上下物以类聚、个个都是抠门到家的铁公鸡,这回来给韶九宵他们送酬金,无非是那日被楚姿戳了心,想要挽回下自己在金陵城中的声誉。
可惜铁公鸡不改抠门性子,声誉没挽回,反而又多了一段抠门传说。
李忘忧大摇其头,感叹了句:“还真是爱财如命。”很快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再度说起这两日在金陵城中打探的收获来。
正如之前所知,洛涉川武功挺高、脾气火爆,与门派中其余守财奴格格不入,关系自然算不上融洽。
但要说有什么生死大仇却似乎也谈不上,他既然不怎么做生意,也就没有断别人财路之事,不至于为利杀人。
现在李大夫更怀疑的是月芍这边。
毕竟月芍从前是风尘女子,还是晴岚阁红极一时的花魁,无数男子都曾是她入幕之宾,当日想要娶她的也不在少数,说不得就有人嫉妒洛涉川娶到月芍,愤而杀人。
这也可以解释此人为何不仅杀洛涉川还要伤了月芍,毕竟“我得不到就要毁掉”也是常有之事。
提到月芍,韶九宵却忽然想到流花雅会当日见闻,不由得轻声问:“你们还记得那天月芍姑娘拿出的匣子吗?里面那些首饰头面价值连城,少说也有千金之数。既然淮海派如此爱财,会不会……”
如此说来,当时几人为洛涉川诡异死状及月芍凄惨模样所震慑,还真没有检查过新房内是否丢失财物。
如今一想,凶手杀人不是为情就是为财或者为名为利,总逃不脱这几个字,倒不该忘了这点。
李忘忧一颔首:“多些韶兄提醒,在下这就去看看。”
韶九宵言尽于此,正想接着跟美人儿风花雪月,却见费劲也跟着“哗啦”站了起来,一副要去查案的模样,不由得目瞪口呆:“费少侠也对吸血怪物感兴趣了?”
不应该啊,费劲不是只爱打架……咳咳,不是,比武才对吗。
费劲也很茫然地回望小红大侠:“我们不是收了酬金吗,收钱办事,要认真的。”他指指掌心里的一枚铜钱,满脸郑重。
……费少侠,真乃天下第一信人也。
洛府自当家家主洞房横死后便不复昔日热闹光景,一干仆人是躲的躲散的散,若大个府邸竟只剩个神志不清的月芍和一位老管家,顿时露出无边凄凉颓败之象来。
费劲等人到时只见那耄耋老叟正拖着把大扫帚吃力地打扫庭院,见有客来便颤颤巍巍上前招呼。
李忘忧忙扶住了老管家,关切地问他洛夫人近日可有好些。
洛涉川的尸身已经先买了寿材装殓,但洛府与淮海派如此,自然无人将他下葬,月芍也换到西偏院起居,以免住在死了夫君的新房中整日心神不宁。
老管家双眼浑浊、面露悲痛之色,先谢过了李忘忧等人高义,才摇头叹息着说:“夫人的惊魂之症略有好些,只是仍时时惊惧、不敢提起当日之事。哎,几位大侠,洛少爷双亲早亡,是小老儿看着他长大的,他脾气虽暴躁些,却是个好孩子。老朽托大,在这里恳请诸位务必找出那丧了心肝的行凶之人,我、我这里还有些积年攒下的银子……”
他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个布包来,里面零零散散放着不少碎银子、铜钱,还有几个水头一般的玉扳指,想来可能是洛家从前给他的打赏,如今一股脑儿颤抖着送到四人面前,说话间就要给人跪下。
李忘忧与楚姿忙一左一右将人拉住:“老人家很不必如此,这些还是自己收着吧,洛夫人还得您照顾呢。”
“可劳动几位大侠,老头子我心下难安啊。”他知道洛涉川在淮海派中人缘不好,金陵百姓呢又对淮海派观感极差,恐无人能帮洛家讨个公道。
这时费劲也上前搀住人,还拍着胸脯保证到:“大爷您放心,淮海派的人今日已经给我们送来酬金了,我们肯定会帮忙把吸血怪物抓出来的。”
“真的?淮海派给了酬金?”
老管家闻言先是震惊非常、继而又热泪盈眶,他只当自家少爷与谁都不亲近、淮海派那些人又是出了名的铁公鸡,绝不会管这桩惨事。没想到他们竟会暗中酬以重金请人追凶,看来是他误会了他们,世上终究还是好心人多。
当然,这几位愿意替非亲非故的洛涉川查此烦难之事,也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尤其这位看上去长相十分凶恶的年轻人,开口却是既懂礼又温和,当真人不可貌相。
只不知他为何要搀着别人的胳膊与他说话?
李忘忧看看费劲挎着自己的手,再看看费劲的脸,微微一笑:“费少侠恕罪,阁下是否有眼疾?且有九成可能是天生的,只能看清极近之物,否则便一片模糊。”
“嗯嗯,你怎么知道?”
韶九宵无语地摸了摸额头,走过去把费劲环着李忘忧那只手扯下来,这样还看不出来,那这个游方郎中就不是医术问题、而是脑子有问题了。
偏楚姿一声大叫:“什么,你眼睛有疾?”满脸见了鬼的模样。
韶九宵挑眉:“楚少侠一直没发现?”难道费劲与楚姿从扬州一路过来竟没出什么洋相?
楚姿脸上顿时升起两团可疑的红晕、气哼哼地抱怨:“他那两只大眼睛咕噜噜转过来咕噜噜转过去别提多水灵了,谁想得到他压根是个睁眼瞎。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是在调戏、咳咳,他是在戏弄我。”
“不会的小楚,我怎么会戏弄你呢,你是我的手下败将呀。”对费劲来说,第一位手下败将,那可是极亲近的关系,情同手足,断不能调戏的。
只能挑衅。
当然,这句真挚的剖白在楚姿看来只是火上浇油,好在李忘忧见楚姿要跳脚,忙出面说:“我们还是赶紧去看看洛夫人为好。”
别忘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月芍那个价值连城的宝匣。
老管家见状连忙殷勤地在前方带路,将众人引到西偏院。
因跑了仆人,整个院里大白天都寂静无声,连月芍的卧房也死气沉沉不闻响动,几人刚要上前敲门,忽听里面“咣啷”一声巨响,好像砸碎了什么东西,伴随而起的是女子尖叫声。
韶九宵面色一变,厉声喝了句“谁?!”,抬脚便把大门踹开。那踹门姿势倒是异常熟练,也不知先前踹过多少美人房门。
开门的瞬间房里有道黑影蓦地腾空而起,利箭般向窗户冲去,楚姿反应迅速跟到窗前,韶九宵的“风流剑”也清鸣出鞘,费劲更是在听见陌生脚步声时与其余几人配合默契,形成包围姿态。
那黑影大概是当头看到费劲横斧胸前的凶残模样,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立刻便陷入剑客之剑与花拳绣腿围攻中。
只是此人明显无心恋战,居然非常不要脸地来了个滚地龙——就是扑到地上非常不要脸地打了圈滚,熟门熟路地四肢着地跑了。
不过千钧一发之际,韶九宵的剑还是在对方背上划了一道,溅出几滴血水。
几人本待要追,可惜看得清的韶九宵轻功不行,轻功高妙的费劲却看不清,虽能追着那人脚步声而去,路上会碰见些什么却实在难说。
至于楚姿,楚姿已经冲进房门内看李忘忧去了。刚才他们三人围攻黑影,李忘忧则进房看望月芍,若那黑影就是吸血怪物,月芍恐怕性命堪忧。
万幸的是韶九宵带着费劲进门就见月芍昏倒在地,人似乎没有受伤,只是旁边打碎了一个花瓶。
“李先生,她怎么样?”
李忘忧摸着月芍的脉搏沉吟许久,似乎有些困惑不解,好一会儿才说:“没有受伤,只是吓的。不过月芍姑娘……”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楚姿看看被抱在大夫怀里的月芍、又看看李忘忧,忽然说:“她都成亲了,不能叫姑娘,应该叫洛夫人了吧。”
费劲不明就里,点点头附和:“好像是。”
韶九宵眼波在李忘忧与楚姿身上微妙地一转,笑着帮忙把月芍放到绣榻上,轻声问:“洛夫人身体有别的问题?”
他看了看周围:“如今要追查凶手,若李先生有什么发现,但说无妨。想来洛夫人也想为洛副堂主报仇的。”
李忘忧又踌躇片刻,才解释道:“先前把脉时因洛夫人受惊严重,在下又学艺不精,未能发现异样。不过刚才再度检查时,洛夫人她……五脏俱损、经脉羸弱、且难有子嗣,恐怕,是受过些折磨人的手段。”
“手段?”韶九宵与费劲异口同声提高了声调。不过韶九宵是带了点恍然,费劲却是不明就里,楚姿更加诧异:“手段?什么手段?”
“勾栏中的风尘女子为了方便见客,常年都要服用避子汤药,有些心狠些的妈妈,更会一剂药下去直接让人终身不孕。除此之外,他们还有许多管教姑娘们的手段,更别提很有些嗜好异常的客人,从不把卖笑之人当做人看。”
楚姿一张小脸听得煞白,不知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往,还是为世上竟有如此之事而震惊。
早便说过他从前未曾踏足过秦楼楚馆,否则也不会好奇万分而哄着费劲来参加流花雅会,可在雅会上看到的也只是那些花魁娘子们风光无限的模样,何曾知道背后居然有这许多脏污烂事。
楚少侠瞬间把刚才那点不快抛之脑后,忙前忙后地照顾起月芍来,还上赶着问李忘忧能不能治。
李忘忧只得叹息,像月芍这种陈年旧伤、若要根治恐怕神仙也难为,只能慢慢用好汤药调理着,说不定能略好转些,不至于那般痛苦。
这时费劲却忽然捏着“大宝剑”站起来,语气中难得地带了点气愤:“那些什么老妈子,头上都戴很多花,武功应该很好吧?”
像他这样就算是要当武林公敌的人都要礼貌地请求了人家再行比武,这些什么楼的人,怎么可以这样。
只是青年还没转身就被韶九宵抓住了手,夜魔摇摇头,目光晦暗:“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晴岚阁是一定要查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打草惊蛇。
“李先生觉得,月芍这伤,与洛涉川之死有关系吗?”至少目前他们还找不出关联。
李忘忧显然也觉得没什么关系,所以刚才会犹豫要不要把这事说出来,想来月芍自己并不想公诸人前。
也难怪她要拿出那么多金银珠宝从良,无法孕育子嗣身体又羸弱,没有钱财的话,她害怕无人敢娶她吧?那种吃人的地方,谁都不想待一辈子。
“对了,刚才的黑衣人你们没抓到?”
“对了,那匣子珠宝还在吗?”
李忘忧与韶九宵同时出声,同时愣了愣,这才发现突发情况似乎打乱了他们的初衷。四个人好歹开始交换所见所闻,并满屋子寻找那个宝匣。
匣子很容易找,它就被放在妆奁中最下层,本来应该有个小锁的,但锁已经被斩断,匣中金银珠宝也有一大半不翼而飞。
楚姿黑着脸:“还真是为财?”
“不、不对,这匣子明显是刚刚被翻出来的,如果是为财的话,为何杀人当日不取?。”
“会不会是那天没找着,所以凶手才会把月芍钉在墙上拷问她?”
几人争论半天,回头却发现费劲蹲在妆奁下,满脸疑惑不知在想些什么,韶九宵上前询问,他捏着自己下巴嘀嘀咕咕:“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洛副堂主武功好,月芍姑娘身体弱,为啥要先杀个武功好的硬茬子,反而对月芍姑娘几次三番失手?”
刚才那黑影居然还让这么个神志不清的弱女子有机会叫出声来,真的,太奇怪了。
“你的意思是,吸血怪物至始至终都没想要杀月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