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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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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没等楚姿问清楚那一位究竟是哪一位,这神神秘秘的家伙却又自己摇着头否定:“不对,那一位是用刀的,怎么会拿这么难看的斧头,肯定是我想多了。”
刀?楚姿迅速回想了下江湖上有名的用刀人士,似乎并没有谁恐怖到连名字都不能提起,加之此人说当年自己还未出生,就更难猜测。
因为,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那可是一个风起云涌、奇人辈出的时代,与当今武林不可同日而语。
前三分坞少门主便十分怀疑地盯着费劲打量,怎么看对方浑身上下都只写着“呆蠢”二字,与高人半点不沾边。
待要再逼问旁边那战战兢兢的可怜人,他却干脆塞了一嘴白米饭,啥都不肯再说。塞完米饭更是动作迅捷地告辞,挥一挥衣袖半点不拖泥带水。
楚姿只好带着这个疑问过了一整夜,打算改日再慢慢跟费劲打探。
次日便是流花雅会,从未去过烟花之地的楚小公子兴奋异常,大清早就起床准备。因那破面具昨日让少年吃了苦头,且戴着又闷得慌,他考虑半晌就把这玩意儿扔了开去,打开妆奁动手描眉涂唇。
当换了衣裳又改头换面的翩翩佳公子出现在大堂时,却发现费劲比他起得更早,不仅已练完百遍剑法,同时还吓跑了堂中所有客人,正享受唯我独尊的殷勤伺候。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后,费劲赶忙拿出琰菁晶来瞅了瞅,随即惊讶地叹道:“哇小楚,你今天跟前些天长得不太一样啊。”
满心等着接受夸赞的楚姿顿时黑了脸,他刚用自己多年来掌握的上妆技术易了容,虽只是寥寥几笔,气质却变得与“明月仙子”截然不同,显出英雄少年的勃勃英气来。
他确信除非特别熟悉明月的人,否则绝看不出相似,因而十分得意。
但这个姓费的家伙显然半句好话都不会讲,他不得不翻了个白眼,气哼哼道:“走了!”抓起费劲就走。
流花雅会由两岸闻名的各大青楼轮流做东,今年正轮到金陵晴岚阁。晴岚阁别出心裁地在秦淮河畔摆了个擂台,处处张灯结彩,说要请各个馆院的花魁上台“比舞招亲”。
当然舞不是那个“武”、亲也不代表那个亲,不过是图个新鲜有趣。此举一出,果然赢得四方喝彩,尤其比往年吸引了更多武林人士前来围观。
男人的心思毕竟好猜,看腻了温柔解意,就要来段“不爱红装爱武装”,只不知这些风流客们今年又将一掷多少金方罢。
然而楚姿尚未到达晴岚阁,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黑如锅底。
原因无它,只因这位少侠太过唇红齿白、身段窈窕,连声音都雌雄莫辩,以至于被当成女扮男装的姑娘,一路上受到了无数不怕死臭男人的各种调戏,气得他只想一拳一个捶入秦淮河中,让他们睁大狗眼看看清楚。
偏偏花拳绣腿功声名在外太过显眼,他不好随意使出,真是气闷得慌。
看看同行中懵懂无知的费劲,真是拿块木鱼都比带着他强——咦,等等。楚姿忽然露出一抹危险的笑容,和蔼可亲地问费劲:“费少侠,你不是想要手下败将吗?”
“哦,是啊,怎么了?”
“你仔细看着,等下那些上来跟我搭话的男人,其实都是想跟你比武,不要客气地上吧。”
“原来如此。”
于是后半程,两人行过之处地上多了无数翻滚哀嚎之人,而楚姿则言笑晏晏、神清气爽,先前的不快已一扫而空。
只是如此一来到底耽搁了时辰,两人到达擂台时流花雅会已经开场,整条街上人头挤着人头将晴岚阁包围,望去几乎水泄不通。
楚姿身材娇小,怎么挤都挤不进去,想用轻功掠到前方,却又发现除擂台外早已无处下脚,左顾右盼后最终灵机一动,指指擂台边那两棵大银杏树,叫费劲赶紧一同上去。
费劲也很兴奋,不过他看的不是擂台上那些花魁,而是混在人群中高声叫好的武林人士,摩拳擦掌随时准备跟他们大干一场。
不过他刚刚上树,低头就看到一抹熟悉的红色,不由得疑惑道:“小红?”
韶九宵表情一僵。
当然不是因为遇见费劲而表情僵,而是用这种姿势遇见费劲而表情僵。此刻他撩起的长袍下摆正胡乱塞在腰带中,双手双脚分别放在树干两侧,做出某种攀爬的姿势。
就像只青蛙趴在荷叶上。
至于理由,当然是韶大侠也想上树,然而他那轻功,不提也罢。
其实爬树这种事,姿势难看也好,经验不足也罢,只要无人看见,就都不是问题。但如今夜魔韶大侠抬头见美人,气氛就有点尴尬。
还好美人是费劲。
韶九宵想起费少侠身有眼疾,根本看不清眼前是人是鬼,手上又并未拿出琰菁晶,想来是仅凭衣裳颜色将他认出,并未看清这美妙姿势,顿时摆出云淡风轻的笑脸打招呼:“原来你也在这里?”
费劲也很高兴:“真的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
说话间韶九宵已经手脚并用爬了上来,优雅地掸掸衣服拍拍腿,再把红衣下摆扯出来整理好,又恢复了风流倜傥之姿,眼波流转间风情无限地笑道:“当然是为了见美人。哪里有美人,哪里就有我。”
只是先前他准备见的是某位花魁娘子,如今嘛……
不谙世事的费少侠乖巧点头:“小楚也说要看美人,美人真有那么好看?”反正他也看不清擂台上那些姑娘,不过韶九宵确实挺好看。
而夜魔见问,正想倾诉一番“美人是天赐的珍宝”,忽然注意到费劲言中之意,不由得惊讶道:“小楚?哪个小楚,你该不是在说那个明——”
“对呀,他就在你身后,嗯,应该吧。”费少侠没看清楚姿到底爬哪根树枝上去了。
偏偏僵硬的韶九宵艰难转身,就看到对面枝丫上似笑非笑的少年盯着他,不紧不慢地做着口型无声说:“我全看见了。”
完了。一世英名毁了,青蛙爬树的姿势被看见了。韶九宵默默考虑现在杀人灭口能不能成功。
就在这时,下面人群中忽然爆发出阵阵惊人尖叫,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月芍姑娘”、“月芍姑娘”叫喊声,一名身着白裙的美貌女子缓缓登上舞台,手中拿着一把黑檀木琵琶,温柔地欠身行礼。
不同于时下勾栏中流行的浓妆艳抹,该女子浑身并无多余坠饰,一身白裙飘飘欲仙,只腰间缠着黑色丝绦,勾勒出杨柳小蛮腰,令人顿生盈盈一握之感;头上则梳着慵懒髻,遮去一半面庞,另一半薄施脂粉,却是颇有巧思地画了个半面妆。
那如丝媚眼轻轻一扫,酒不醉人人已自醉,任何人都难以抵抗这清纯中带着无限妖异的魅惑。
随着她微微抬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痴痴地盯着台上女子,似乎怕发出任何声响亵渎了这般美人。
被叫做月芍的花魁轻启朱唇,音色并不清甜,却带着奇异的沙哑,仿佛域外天魔在人耳边吟诵销魂蚀骨的歌谣:“妾身月芍,虽容貌粗陋、才学不敏,今逢此盛会,愿为诸君献上一曲《绿腰》,以贺良辰。献丑了。”
言罢抬手将黑檀琵琶举至身后,竟是要反弹琵琶、边奏边舞。
人群顿时开始沸腾,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女子,生怕一眨眼她就离开人间,飞去逐惊鸿。
偏偏乐声刚起,突然“噗通”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擂台旁的树上掉了下来,直接落到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吓得月芍险没拿住琵琶,第一步就错了拍子,踩中了自己那美丽的腰带。
掉下来的却是费劲。
他本来见所有人都对“美人”十分在意的模样,也有些好奇,便不断探出身去想看个究竟。可惜美人在他眼中不过一片白色带一条黑,真真是红颜枯骨,于是他就反手去拿琰菁晶。
但青年身下那根树枝并没有那么好的柔韧性,终于在不堪重负之后“咔嚓”一声被折断,费劲只得顺便一个翻滚,漂亮地落在台上。
是的,费少侠轻盈落地,还有不明就里之人喝了一声彩。发出响声的却是韶九宵,为了亲近美人他便跟费劲坐在一根树枝上,轻功差劲的风流客终于遭了池鱼之殃。
幸好有风流剑一剑刺出以做支撑,否则他的姿势定会比刚才爬树更加难看。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没人会在乎自己姿势难不难看了,因为费劲自人群中感觉到有高手气息,兴致勃勃抽出了腰间宝剑,喊道:“就是你了,让我先来。”
——在流花雅会的擂台上,一位花魁娘子脸色煞白,旁边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手持一把斧头,那意味着什么?毫无疑问,所有看客都觉得这家伙是来抢美人的,顿时闹得沸反盈天。
无数石头瓜果、飞刀鸡蛋、银两荷包、胭脂水粉被纷纷扔上台,砸得费劲四周果香四溢,空气都变得甜蜜蜜。
韶九宵眼见不好,连忙把费劲拖回来,一边捏着他的脸一边跟众人告罪:“我弟弟天生长得凶恶,其实是个好人,你看,搓圆按扁没脾气,千万不要让我们搅扰了美人雅兴,来来,大家继续、继续。”
又小声哄着费劲下台,直把这一身哄美人的功夫都使了个遍,才把这青年说动,不由得在内心仰天长叹:所谓美人,果然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心累。
待韶九宵与费劲好不容易双双回到树上,却发现楚姿身边多了个人。
那是个十分儒雅的男人,身上衣袍虽旧、却洗得十分干净,叫人望之舒心,背上则背了个小小的木箱,隐约透出些清苦香味,不知装了何物。
费劲看不清,疑惑道:“小楚,你是不是胖了,不对,也不能胖成两个颜色啊。”楚姿今日穿了身白,那男人却一身蓝。
韶九宵摇着头让他坐好,对陌生男子行礼道:“在下韶九宵,这是费劲费少侠,他眼神不好,千万勿怪。阁下是?”
蓝衣男子颔首微笑,十分温文地表示:“在下姓李,名忘忧,只是个四处给人看病的游方郎中。因慕流花雅会之名,前来看看热闹,不料人多至此,方才上树寻个清净,倒是打扰几位了,还请见谅。”
楚姿看上去已经跟他聊过几句,此时大大方方道:“李先生何必这么说,这树也不是我们的,在此遇见就是缘分,不过我看李先生掌心有不少老茧,应该也是个武林中人吧?”
原本费劲听见那句“遇见是缘”,正开心地跟韶九宵比划着说“那我跟小红在树上遇见也是缘分”,忽闻得“武林中人”四字,连忙竖起耳朵。
完全不想回忆自己上树姿势的韶九宵也松了口气,便听李忘忧打趣自己:“如今路上豺狼虎豹略多,在下也学了几招防身,武林中人却算不上,只是三脚猫的功夫。”
“三脚猫?三脚猫功夫是什么功夫?”费劲顿时好奇心大起,噔噔噔跑过去凑到游方郎中面前:“听上去很厉害!不如跟我打一场吧。说起来上回听说有个‘不做男人功’,可惜没领教成。对了,你用什么武器?”
楚姿与韶九宵闻言脸色忽红忽白,倒是李忘忧好定力,不仅面不改色,甚至笑盈盈地说:“好啊,不过我功夫差,请费少侠手下留情。”
这边树上正聊得热火朝天,那边擂台上花魁月芍也重新开始跳她的《绿腰》舞。只见美人身姿轻盈、体态婀娜,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醉人香风,琵琶声也恍若仙音,一时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总算把刚才那点小波折揭了过去。
月芍一曲舞毕,深深弯腰。台下静默片刻,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其间夹杂着不少要求她再舞一曲的起哄,却让先头表演过的其余几位花魁娘子脸色十分难看。
本来欢场如武场,同是红牌也要争个高低,月芍如此出众,其他姑娘自然不舒服。唯有捧出月芍的晴岚阁、也就是今年流花雅会的东道主,仿佛已经见到金银财宝滚滚而来,真个是欢天喜地。
就连树上的几位围观者也向台上投去关注目光,李忘忧更是笑言:“这位月芍姑娘是今年新入的晴岚阁,从前此阁在秦淮两岸艳名不显,比不上红绮楼有小朱砂、碧玉轩有如意娘,如今怕是时来运转了,难怪不惜下血本捧人。”
谁知就在这时,致谢完毕的月芍却并未带着琵琶下台、当然也没有再舞一曲,反而轻轻抬手,使唤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送上一个漆盒捧在掌心,而后如丝媚眼一一扫过台下诸位男子,端的是风情万种。
只是再开口时,却是石破天惊:“月芍自入晴岚阁以来,承蒙各位厚爱,心中感激万分。只是妾本不爱风尘,皆因前缘所误,不得不飘零在此。今当此盛会,妾原重归良家,此盒中为妾经年积蓄,也愿一并奉上,只愿心中良人能明媒正娶,迎妾身过门。”
漆盒被那双纤纤素手小心翼翼打开,瞬间宝光璀璨,晃花了所有人的眼。只见那不小的盒中盛满金银珠宝,黄金的头面、碧玉的耳环、鸡子大小的明珠、甚至还有罕见的紫色宝石,这个盒子,真可谓价值连城。
见到如此富贵,就是原本对娶个风尘之女过门有些犹豫的男人们都开始心动,唯有晴岚阁的鸨母龟公脸色惨白,只觉得院中一棵摇钱树被生生拔去,简直痛彻心扉。
而月芍笑意盈盈,颊边飞上少女的娇羞红晕,当听见人群中有人问起她中意的男子究竟是哪位时,缓缓将手伸出,于众人期盼目光中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最终指向了……一棵树。
“月芍姑娘,你可别开玩笑了,怎么能嫁给一棵树?”大伙儿顿时哄笑起来。
月芍微微颔首,轻声答道:“妾身中意的不是树,而是树上之人。”
刚巧站在树下的围观者纷纷抬头,就看到这棵百年银杏树上一字排开、齐刷刷坐了四个男人。无端成为目光中心的韶九宵连忙举起袖子挡住脸,尴尬地咳了几声,慢慢往旁边挪去,挪了一半又想起费劲,赶紧伸手把他也拉过来。
费劲正跟李忘忧讨论比武讨论得兴高采烈,被这么扯只觉莫名其妙:“小红,你怎么啦?”
楚姿见状幸灾乐祸,拍手叫好:“想不到鼎鼎大名的风流剑客夜魔韶大侠也有今天?怎么,你不是常说‘美人不可轻负’吗,这月芍姑娘可是个美人中的美人,你怎么……”然而话说到一半,他却笑不出来了,因为月芍素手指向的并非韶九宵,而是李忘忧。
“李先生?”他忍不住上下打量这位郎中,暗中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忘忧作为万众瞩目的中心,此时却显得十分镇定,好整以暇地拱手道:“佳人青睐是在下的荣幸,不过在下与月芍姑娘素昧平生,恐怕难以消受这份美人恩。况且比起姑娘,我还是对这位费少侠更感兴趣。”
众人都随着他伸手所指方向看去,就看到了先前大闹擂台那位可怕凶神,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连带着看李忘忧的眼神都像在看疯子。
放着香香软软且富得流油的倾城女子不要,却对这种凶神恶煞的男人感兴趣,这不是疯了还能是什么。
长街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嘘”声,同时也有人暗自窃喜,心想这人既然不愿娶月芍,说不得能轮到自己,那真是美人与富贵双收,美得很。
偏偏月芍被李忘忧拒绝也不甚伤心,反而顺势指向费劲,笑语嫣然:“既然他不肯娶我,那你呢?”
费劲还在疑惑小红为什么要把自己拉走呢,听到月芍在跟自己说话,就诚实地回答:“抱歉啊姑娘,你不是江湖人,我要找江湖人。”
他言下之意是不能与平民百姓比武,但此情此景,谁能想到那处,只当月芍再度被拒绝,人群中窃窃私语的同时,便有人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你这小子什么意思,怎么敢这样对月芍姑娘说话!”
费劲觉得自己语气诚恳、态度有礼,完全没有问题,很是无辜:“我怎么了?你又是谁?”
“哼,在下乃金陵淮海派武事堂副堂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洛涉川是也。别转移话题!月芍姑娘既然倾心于你,你怎么拒绝她?”
“倾心于我?这……如果她真想跟我打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不用宝剑。不过我觉得她还是不行的。”
洛涉川简直怒发冲冠,心想这人何其歹毒,在这东拉西扯、胡说八道,就是不肯接受月芍的倾心。
要知他在晴岚阁看到月芍的第一眼起,就已经坠入了温柔乡中,可他如此小心翼翼珍视的仙子,居然被这种人拒绝!还两次!
“很好,阁下要比武是吧,划下道来,我淮海派无所畏惧——就比一个月内谁家镖局赚钱多怎么样?”
“钱?你是说银票吗?”费劲不明所以,从怀中掏出银票给他看,洛涉川看得呼吸一滞,暗暗恼怒,怎么会有人带那么多银票出门,难道是哪个商帮的管事长老?
没错,淮海派说是个江湖门派,其实掌管着秦淮河上的水路商路,更偏向于商帮,至于武功却没什么可说道之处。洛涉川尽管是武事堂副堂主,但依旧张口生意闭口赚钱法门,是个地地道道的商人。
商人与武痴碰到一起,中间又夹杂着一位要从良的风尘女子,顿时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洛涉川原本少年热血,要为心爱美人鸣不平,勉强争辩了几句之后却实在无法理解费劲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回想起来,更觉得好像是在有意调戏自己,顿时更加郁闷。
最后他干脆直接越上擂台,狠狠瞪了费劲一眼,脸带红晕撂下句“看我用银子砸扁你!”,就变脸般柔情款款地转身对月芍说:“月芍姑娘,我洛涉川愿意娶你。若姑娘能嫁给我,我必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你过门,这些珠宝你也自己收着,我有的是钱。”
说着还越过美人肩膀对晴岚阁的妈妈喊:“为月芍姑娘赎身要多少银子,都算在我账上。”语罢还不忘对费劲飞个白眼。
看戏半天的楚姿小声说:“他这是在吃醋?”
李忘忧悠悠一笑,意味深长道:“吃醋是吃醋,就不知是吃月芍姑娘的醋呢,还是吃我们费少侠的醋。”
“醋?那么酸的东西有什么好吃?”费少侠表示听不懂。
韶九宵:……总觉得这看上去天真单纯的美人比自己还招蜂引蝶。果然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啊。
金陵,洛府。
今日是洛家家主洛涉川大喜之日,他以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喜迎曾经的晴岚阁花魁娘子月芍进门。洛副堂主心仪月芍已久,一朝得娶佳人,恨不得普天同庆,叫世上人都与他共享这份喜悦之情。
人家又是个不差钱的,大把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将十里长街都结以红绸、铺上红花,不叫新娘花轿沾上半点泥灰。流水席更是从洛府一路开到街尾,只要愿意捧场就能坐下享用美酒佳肴。
当然,洛府正堂的几桌宴席均是留给他亲朋好友,于是费劲韶九宵这一行陌生人夹在中间就显得格外扎眼。
要问费劲等人为何要来参加洛涉川婚礼,却要从流花雅会当日说起。
当时洛涉川跳上台当着众人的面向月芍求亲,月芍似乎也只是想从良嫁人、对于夫君是哪位并不太在意,便直接应了这位淮海派武事堂副堂主。
这可把洛涉川高兴坏了,得意洋洋地向先前刚拒绝过美人请求的费劲与李忘忧喊话,请他们千万赏脸来参加婚宴,好歹喝杯水酒、亲眼看着他与月芍拜过堂再走。
费劲可听不出这是讥讽,有人请他吃饭,哪有不答应之理。至于李忘忧态度就比较微妙了,他显然听得出那位副堂主的挑衅之意,竟也全当不觉,一脸云淡风轻地应了下来。
韶九宵见状忙表示如月芍这般大美人出嫁千载难逢,他也要凑个热闹,顺便还送上赤金镶红宝石手镯一对,以为贺礼。而楚姿则更不用说,大家都要凑热闹,怎么能少得了他。
这也是此刻四个男人安然端坐在婚宴主桌的缘由。
酒席请了金陵最好的大厨现做,一道道热乎乎送上来,色香味俱全,叫人食指大动;酒也是百年陈酿,当场从地窖启出拍开封泥,饮之醇香无比。
不过洛涉川身为淮海派武事堂的副堂主,成亲如此大事,淮海派却没来几个人,也难怪费劲他们都能上得主桌。此时吉时未到,大家都在随意吃喝谈笑,等着一会儿拜堂。
韶九宵本想着以那洛涉川的性格必然要过来嘲讽他们几句,还暗中叮嘱费劲到时只管吃菜,不要理他,也不要大闹人家喜堂。
谁知神算这回却落了空,直至吉时,洛涉川都没有出现。
当然,新娘也没有出现。
因月芍是风尘女子,没有娘家,洛家便安排她先将喜轿抬进门,将人安顿在新房中,待吉时一到引出来拜堂,既便利、新娘也不至于太累。
谁知到了吉时新郎新娘却双双失踪,司仪急得直冒汗,喜娘也是跺脚,连声说错过了吉时不吉利,追问哪位来客见过洛副堂主,叫他赶紧出来。
也不知谁在席上高喊了一声:“洛副堂主该不会急不可耐,先入洞房去了吧。”引得众人全都大笑起来,纷纷说以洛涉川对月芍的痴迷程度,这还真是说不准的事。
唯有韶九宵与楚姿、李忘忧对望几眼,心底升出一丝不详。倒是费劲心无旁骛,吃蹄髈吃得异常专注。
夜魔想到先前扬州之事,正是费劲与楚姿打了一场,给三分坞借口嫁祸于他。而此次流花雅会上月芍先欲嫁李忘忧后欲嫁费劲更是众所周知,一旦出事,更是洗不脱嫌疑,幸好这里这么多双眼睛,他们只要不乱动,好歹有个证明。
然后就见喜娘与司仪冲到最近的桌前,眼巴巴望着四个男人:“诸位是洛副堂主的好友吧,能不能帮忙去新房里看看?”
……就因为洛涉川想要就近嘲讽他们,给安排了个亲友席,居然还扯上这等麻烦。
连风流剑客这会儿都想学费劲来一句:“江湖,真的好险恶。”
好在很快他们谁都不用烦恼了,因为就在此时,从新房那边传来一声既痛苦又凄厉的哭喊,席间所有人悚然动容,纷纷拿出各自武器冲去。
待费劲与韶九宵、李忘忧、楚姿四人进入洞房内,就看到了一副极为惨烈的画面。
屋内一片红色,红色帐幔、红色被褥、红色喜烛、红色绸花、以及红色的月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不久之前还曾在流花雅会上轻歌曼舞的花魁娘子被悬挂在墙壁上,腥红血液淋淋漓漓、不断滴落,在地上激起一个小小的血水洼。
她双手张开成“一”字形状,两把锋利的剪刀分别穿过掌心,将她固定在墙壁上,光看着都能感觉到那种穿心刺骨的疼痛。
美丽女子一身大红嫁衣,发髻上也簪着红花,脑袋无力低垂,看上去通身都浸在血泊中,一时也分不清是血色的红,还是衣裳的红。
但她没死,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然而地上还躺着一个人。是洛涉川。
与月芍别样的红色不同,此时的洛副堂主脸色惨白、血色全无,就连裸露在外的手掌颜色也几乎透明,整个人似乎还缩小了几分,有些干瘪。
那张脸上表情更是狰狞,仿佛遇到了什么痛苦可怖之事,乍一看去并没有伤口,只是此人却已经停止呼吸。在他的身下,别处一尘不染,甚至没有血迹,只有一行小巧的血脚印,脚尖向外,一路蔓延到窗边,继而消失了踪迹。
费劲与韶九宵连忙上前救下月芍,这位新晋洛夫人已经彻底陷入昏迷之中,手上伤口还在不断流血。李忘忧见状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拿出伤药,给月芍细细敷了,又捡出一丸丸药用热水化开,给人强行灌了进去。
楚姿似是不忍见这种情状,低声问他如何,李忘忧给月芍把过脉后安慰他说性命暂时无碍,说着又去检查洛涉川。洛涉川却没有这般好运,已是生机断绝,李忘忧检查了半天,皱着眉说:“不好,他体内怎么没有血?”
“什么?”几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这位游方郎中,李忘忧指指洛涉川那白到诡异的脸,面色凝重地再度表示:“他体内的血液几乎都被抽干了。”因此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洞房里外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更有人喃喃低语,说着什么“有怪物”,胆小的干脆直接逃跑,头也不回。
如今这个房间内曾发生过什么,大概除了月芍和洛涉川本人外谁也不知道,幸而他们来得及时,起码救下了月芍,待她醒来应该能够问出不少消息。
——韶九宵还是太天真了。
月芍在李忘忧的救治下确实很快醒转,然而她一清醒就开始疯狂尖叫,紧紧抱着费劲大喊:“救命!有怪物、有吸血的怪物!啊!!!吸血的怪物!!!救命!”
无论旁人怎么劝、怎么安慰、她都不肯放开紧抱费劲的手,整个人都疯疯癫癫,根本无法说清楚到底是谁杀了洛涉川伤了她。
按说以费劲的武功挣开这么个小女子根本不费劲,然而费少侠虽也被弄得左摇右晃,却一动不动,十分乖巧。等旁人问他为啥,他就乖乖地回答说:“不能对没有武功的人出手。”
呵,居然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怜香惜玉!
韶九宵顿觉心里不是滋味,不动声色地掰开了月芍的手,把她往楚姿那一放,淡淡的说:“月芍姑娘,你清醒点,我们定会抓住那什么吸血怪物,但也需要你告诉大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月芍来者不拒,撞上楚姿就反手抱住楚少侠,撕心裂肺地继续嚎。楚姿没想到这美娇娘力气居然挺大,差点没被勒到窒息,却也面临着相同窘境——怕一拳下去直接把月芍给打死了,他十成功力未满,还不能收放自如,只能向李忘忧投去求救的目光。
李忘忧自看到洛涉川尸身后就神情凝重,此刻轻叹了口气,上前拿出一根金针扎入月芍后颈。洛夫人顿时双眼翻白,毫无挣扎地软了下去。
游方郎中救出楚姿,将月芍搬到床上,又检查了片刻,摇头道:“不行,她受了巨大刺激,神魂俱损以至疯癫,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好不起来了。”
这也意味着他们无法从月芍口中得到任何消息。
喜宴出了这种场面,大好喜事变丧事,来喝喜酒的人早已三三两两散去。韶九宵看看洛涉川的尸身,又看看床上被强制睡去的月芍,忍不住问:“淮海派没有来人吗?”
洛涉川怎么说也是他们门派武事堂的副堂主,如今离奇丧命,洛家又无其余人,他们难道不来给他收尸入殓、查清真相,还新嫁就守寡的洛夫人一个公道?
楚姿在门口张望了片刻,转头说:“先前喝喜酒的时候就没见到什么人来,恐怕这姓洛的在淮海派中人缘也不怎么样,说不定淮海派门中还不知道。如今怎么办,要去告知他们吗?”
这可真是。按说这件事与他们几个本无关系,跟洛涉川也不过一面之缘,谁知凑热闹喝个喜酒都能喝出这种场面来,也真真流年不利。
韶九宵忍不住去看费劲:“小费,你怎么看?”
“小红,我觉得不对劲。”
“啊?”
就见费劲不知何时蹲在地上,指着那行奇异的血脚印:“你看这个,是不是哪里怪怪的。”那行脚印,有点不像是人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