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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解牛不解刀 ...


  •   楚姿见费劲呆呼呼地看着自己,也不多说点什么,忍不住双手叉腰、气哼哼挺着胸,指责费劲:“你,为什么无视我?”

      无辜的费少侠很想说“我没有无视你,我本来就没看见你”,然而尚未开口,发现他仿佛盯着自己下身一直看的楚姿勃然大怒,一个扫堂腿出去:“你你你,你看什么看,不要脸!”

      费劲:“啊?”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人先是骂他不看他,现在又因为他看了他而生气,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难道……楚姿装女子装久了,脑袋也变得不太正常?

      嗯,想来这也是很有可能的。楚姿童年如此不幸,不该与他计较——谁叫他正好送到眼前来,要珍惜这个对手。费劲想到此处,就十分好脾气地跟对方解释:“楚少侠,我只是看看你的裙子,没有别的意思。”

      结果楚姿脸都气歪了,把腿一伸一抬,大马金刀地戳到他面前:“什么裙子,哪个要穿裙子!你给我看清楚,大爷穿的是裤子,是男装!”

      哇,离开三分坞后这小孩的脾气变得好火爆呀,看来是压抑久了。

      却说费劲听楚姿叫他看看清楚,就乖乖地俯下身凑到对方那条腿前翻来覆去仔细研究,嘴里不断嘟嘟囔囔:“这……是裤子?好像真是,但会不会太大了点,不太合身。”

      楚姿听着嘴角不断抽搐,简直有苦说不出。

      脱离明月仙子的身份、得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他自然是高兴的。那夜离开墓园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脱下粉裙换了男装,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成衣店的男装,完全不合身。

      时下大户人家都有针线娘子和贴身婢女,一年四季量着主家身量裁剪衣衫;就是平头百姓,家里也有妻女做些针织女红缝缝补补,甚少有人买成衣店的衣服。

      而楚姿偏偏因旧时遭遇身材娇小,若是女子成衣尚可一穿,那些男装对他来说实在过于宽大。在没离开扬州城前他又不好过分高调,遮遮掩掩的去买衣服,店家还以为他是哪家小姐想要女扮男装来段戏文上的私奔出逃,硬是不想卖给他。

      气得楚姿强行把银子往人手里一扔,抢了套男装就走——就是眼下这件。

      那碧绿碧绿的颜色已经足够惨不忍睹,但总算还好说,毕竟如今也有不少男子爱俏。

      可这个宽松肥大啊……套在楚姿身上如套了个大麻袋,一阵阵小凉风吹过,望去跟费劲热爱的大袍子也没什么差别,也难怪他会认成裙装。

      在他确认那真不是裙子后,手痒痒的小青年忍不住摸了摸料子,赞赏:“楚少侠你品味挺好。”反正对他而言,跟自己相近的穿衣风格就等于挺好。

      “咦,光天化日,真是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不知哪里路过的货郎远远见着一男一女,不对,好像是两个男的,一个抱着另一个腿在那里看来看去闻来闻去,哎呦,简直恬不知耻。

      他捂着自己眼睛飞速跑过,还不忘“呸”一声以示跟这种人划清界限。

      楚姿简直惊呆了,雪上加霜的是费劲还不明所以地问他:“他为什么说我们有伤风化,风化是谁?”

      “……闭嘴。”他简直想跳起来打费劲的脑袋。

      咳,是的,跳起来。对年仅十六岁且是少女身材的楚少侠来说,费劲实在有点高。

      “为什么要闭嘴。”费劲也很茫然,根本搞不懂楚姿生气的点在哪里,不过他总算想起问一句:“对了楚少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楚姿收回自己的腿,拍拍身上因之前跟踪而沾染的衰草枯叶,干巴巴地说:“一口一个楚少侠你不累吗,叫我小楚吧。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当然是因为这条路不是你修的,谁都能走。”

      ——其实楚姿出现在这的原因有些尴尬。

      重获新生很好、告别过去也很有意义,他暗中隐忍谋划了那么多年,就是为能够真正做自己的这一天。可当这一天到来之后,曾经的明月仙子却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江湖很大,可没有他的家。

      昔日的归处已不是归处,昔日的亲人也已经陌路,他在扬州暗中潜伏了几天,三分坞平静如昔,想来他那个很有手腕的娘亲已经摆平一切,没出什么岔子。

      本来应该放心的,只是忽然间,茫茫人海、举目无亲,甚至连亲密的朋友都不曾有。

      他是谁,他要往哪里去,他还能做什么,今后又该做些什么。楚姿都不知道。一种巨大的空虚感笼上心头,淹没了本该有的喜悦和悲伤。

      就在少年无限彷徨时,正好发现了被斗金客栈老板送瘟神一样欢送出去的费劲,于是鬼使神差地跟在这个男人后面,一路看他瞎走瞎逛,吓坏车夫时还混在人群里嘲笑,最后又跟出了城。

      如果他发现我,我就先跟着他。楚姿如此想。

      然而令人郁闷的是,尽管他已经尽量露出无数破绽,甚至故意弄出各种响动,那个该死的斧头侠客偏偏头也不回,一根筋地往前走啊走。

      最后实在忍不住的楚姿只好自己跳出来,免得被草丛中那些野蚊子咬成大猪头。

      是的,功夫再高,也怕蚊子,毕竟那玩意儿不讲理。且楚姿觉得自己长得挺俊,完全不想变猪头。所以他现在想的是,费劲如果敢赶他走,他就打他。

      “哦。”

      然而费劲觉得楚少侠说的非常有道理,路可不就是给大家走的么,他走得,楚姿自然也走得。别说楚姿只是走走,就是想躺、想趴、想满地打滚,那也完全没问题。

      于是他又转身继续前进,向着太阳落山之处,出发。

      完全没想到这种答案的楚姿又被气了个半死。他回想片刻,发现自从遇上费劲就总是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气到七窍生烟,更别提当初在望亭春酒楼,此人还威胁他、鄙视他、调戏他!

      这不能忍。

      楚姿瞬间找到了接下来的人生目标,费劲居然敢把他气得七荤八素的,他一定要气回来,不然对不起自己。嗯,要气他就要跟着他,这是为了完成自己对自己发下的誓言,君子需重诺,绝对不是因为有个伴比较安心什么的。

      绝对不是。

      又一炷香过后。

      走了半天口干舌燥的楚少侠终于忍不住出言相询:“喂,名字很奇怪那个,你到底要去哪里?”刚刚明明都路过个小村了他都不停,都不会觉得累?

      天已经快要入夜,他可没试过在荒郊野外露宿。

      费劲回过头,昏暗中身边绿莹莹一片,四周仿佛没有别的活人:“小楚是在跟我说话?”

      “……不然呢,这里还有鬼?”楚姿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如今在扬州城百姓心中还真成了鬼,顿觉有些好笑,遥想三分坞内现在应是晚饭时分,也不知今日厨房做了什么菜色。

      居然有点怀念。

      但很快,这份温情的怀念就被费劲打破,这男人直接理直气壮地说:“去金陵啊。”

      !!!楚姿差点没摔一跤,像看什么稀奇事物般盯着对面看:“兄弟,大哥,大爷,我说你知不知道扬州离金陵有多远,你想走着去?”

      费劲还真不知道:“有多远?”

      “这么说吧,你慢慢走,回头我会去帮累死的你收尸的——对了你带干粮没有?”

      “带了几个馒头。”

      “几个是几个?”

      “七八个吧,怎么了?”

      “很好,你可能不是累死,而是饿死的。”

      费劲总算反应过来,看来去往金陵的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近。这也真不能怪他,他前半生二十年都生活在空明山,那地方山顶加山脚、前山加后山来来回回就那么点大小,在他认知中,所谓“山下”,也不会大到哪里去。

      显然这是个错误的认知。

      没什么赶路经验的费少侠顿时不知所措,可怜地望着楚姿,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那我该怎么办?”

      “你好歹也雇辆车。”楚姿说完就发觉自己错得离谱,因为他曾亲眼看到那些车夫宁愿躺在车轮下都不给费劲拉车,忍不住叹口气,仔细打量着费劲。

      ——也就眼神凶狠了点闭嘴不说话时表情凌厉了点气势残忍了点,没什么大不了嘛,那些人也太不经吓了,胆真小。

      此时的楚少侠显然已完全忘记初见时在望亭春被费劲打得狼狈逃跑那一幕,当然,就算记得也要绝口不提。他踮起脚尖拍拍费劲肩膀,一副过来人模样:“骑马去啊,你应该买匹马。”想到自己,再加一句:“买两匹。”

      可问题是,现在他们站在路中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儿买马去。

      林子里野鸡倒有两只,实在不行等下抓了烤来吃。

      面对费劲信赖崇拜的表情,楚姿想了半天,不是很有诚意地提议:“要不我们等等,说不定等下有人骑马路过,我们就跟他买。”

      如果人家卖的话。

      当夜,一队小镖队压送货物路过,被人劫了镖——虽说是劫镖,但货物没丢,人也没伤着,就是马被抢了一匹。

      “当时那个一看就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悍匪正坐在路边烤野鸡,吃得满嘴流油,旁边捉了个可怜兮兮的小娘子,正痛哭流涕地伺候他吃鸡腿。真的是太凶残了,见了我们二话不说上来就抢马,要不是我见机得快,两匹都要被抢走。”总镖头义愤填膺地怒诉。

      旁边有小镖师凑上来:“不能算抢吧镖头,那人扔了张一百两的银票,够买好多马呢。”而且他依稀看着,悍匪旁边也不像是小娘子啊……

      总镖头怒目圆睁:“你懂什么,我们又没同意卖马,给多少钱都是抢!哼,悍匪!”他摸了摸怀里的银票想。

      真是太凶残了。

      不用说,这镖队口中那凶残悍匪与可怜小娘子正是费劲与楚姿二人,托抢……不对,托买来这匹马的福,他们终于在累成两坨人干之前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金陵。

      楚姿还在路过的小镇中买了张面具戴上,毕竟他长得确实有些惹眼,如今明月仙子刚刚“过世”不久,江湖中人对扬州第一美人记忆犹新,还是低调些不要冒险为妙。

      不过脸遮得住,那不合身的衣裳却遮不住,加上费劲也是通身奇服,双人一马行来极为惹眼。当然惹眼还有个原因:两个大男人在马背上不太安分。

      这就要从离开扬州那天说起了——当夜他们捉了山鸡苦苦等待,终于等来一行镖队,个个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于是费劲就真诚地上前买马。

      然后就打了起来。

      谁也不知他们为何要打,费劲更不明白那镖头怎么一见他就甩出皮鞭,但能三言两语就得罪人岂不是美滋滋,他根本没多想,立刻提剑迎上。

      结局就是本应买两匹马的,最后只拉走一匹,不得不委屈楚姿跟他同骑。

      同骑就同骑吧,总比走路好,楚姿虽腹诽几句,但也没那么娇气。只是可怜的少年怎么都没想到,这不过是噩梦的开始。

      伊始,费劲在前、楚姿在后,然而相安无事不过弹指,马刚扬蹄跃出,楚姿就被掀了下来。好在他轻功尚可,不然大头朝下栽进泥里,真是要多丢脸有多丢脸。

      虽然当时也没好到哪里去。少年猝不及防掉在马尾边,灰头土脸、目瞪口呆:“你会不会骑马啊你?”

      “会、会啊。”费劲略有些心虚,其实他住的山里只有野猪,那位野猪兄弟他也只骑过一次,就扎得自己屁股疼。想来骑马跟骑猪也无甚差别……吧。

      配了马鞍的马背还很光滑呢。

      这人看着就不会撒谎,楚姿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挥手把费劲往后面赶:“走开走开,我来控马,你还是乖乖坐着吧。”也不知哪家门派教出的傻徒弟,一大把年纪了马都不会骑。

      武功倒是绝高,就是招式有点怪怪的,回想当日望亭春一战,总觉得对方把自己当树砍。

      于是第二次,楚姿在前、费劲在后。楚少侠弓马娴熟,驯服这镖队的马匹手到擒来,拉着缰绳一骑绝尘。

      然而。

      “你摸我腰干嘛,放手!”

      “哦。”

      “肩也不要碰!”

      “可是小楚,不扶着我坐不稳。”

      “我管你坐不坐得稳,臭男人不要碰我。喂,手摸哪儿,你摸我大腿干嘛!”咦真是痒死了,楚姿从小就怕痒,是那种决战中要是挠他痒痒就会一败涂地的怕。

      费劲真的很无辜:“我们俩都是男人啊,这样很奇怪?”

      楚姿:“……”不好意思,他一时忘了从明月仙子的人生里出来,总感觉是恶霸调戏美娇娘。

      也因此,今日金陵城镇守城门几位士兵们看到的就是这般奇异一幕:一匹马艰难地从远处嘚嘚跑来,之所以艰难,是因为驭马者单手拉着缰绳,别过脑袋用拳头捶身后人胸口。

      他身后那个男人则左躲右闪,每次都惊险地抓住点什么保持自己不离开马背,一会儿是前者的腰、一会儿是肩、一会儿是头发。

      两人扭来扭去、扭来扭去,连带着马走的都是歪路。总而言之,不太安分,十分可疑。最后理所当然地被拦在城门前。

      “什么人!进城干什么!”

      费劲虽看不清这座城,但听见已然到了金陵,心中十分欢悦,便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兴高采烈道:“我是来找手下败将的,这城里的人都要做我手下败将!”

      当然他言下之意是江湖人,可守城小兵又不混江湖,当下面色大变,望望他那充满重犯气质的脸再望望那更有重犯气质的斧头,立刻围上来要抓人归案。

      眼见自己要遭池鱼之殃的楚姿连忙下马解释:“诸位,这是我家哥哥,生来就是个傻的,可怜得很。听说金陵城中有好大夫,这回正要带他来看病呢。”

      楚姿与人打交道自然比费劲可靠万倍,可惜戴了个怎么看怎么令人狐疑的面具,又穿了套怎么瞧怎么像偷来不合身的衣服,那些士兵就半信半疑:“傻的,看病?看病怎么还带这种凶器?”

      那斧头上还有血痕,休想欺他们没有见识。

      身为一个练近身搏斗武技的,楚姿也十分看不起这些武器派,尤其这个……“哎,几位大哥,这不是什么凶器,正是我哥的病因啊,不信你们问问他这是什么。”

      那小兵从善如流:“你,怀里这是什么?”

      费劲拍拍渻砾,十分骄傲:“宝剑,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祖传大宝剑。”

      “噗,哈哈哈哈哈哈,还真是个傻的。行了行了你们进去吧,记得到了城里不许纵马伤人,否则官府不饶你们,明白?”

      直到两人牵着马进了城,费劲还在问楚姿:“他笑什么?”

      楚姿高深莫测地回答:“可能家中夫人生了个大胖小子吧。”

      金陵与扬州虽都繁华无匹,两者风情却截然不同。扬州如一位清新袅娜的淡雅佳人,金陵则是妩媚醉人的浓妆丽姝。一入金陵城,随风扑来阵阵令人恍惚的暖香,将异乡游子圈入难以言说的温柔怀抱中,使人不再思归。

      而今日的金陵,似乎更添一分艳色。

      街上来往行人众多,楚姿打眼一望,就瞧见七八个腰间挂着兵器的江湖人士,或单独行走、或三五成群,纷纷往同个方向去。

      这不太对。金陵并非尚武之都,平日并没有那许多江湖人出没,忽然来了这么些人,莫非是有什么大事?

      比起楚姿的疑惑不解,费劲就要开心多了。

      他在扬州总共也就跟“明月仙子”打了一场,搅和完整座城都没树下几个敌人,如今乍见数不清的武林同道,那在他眼里,可都是活生生的练武对手啊,是通向至高剑术“一步一杀”的台阶!

      于是青年剑客立刻上前几步,拉住一名肌肉虬结的大汉,快活地说:“这位兄台,请问是否有空闲做我的手下败将?我保证不用你太多时间。”

      楚姿:“……”他默默地往旁边移了几步,表示自己不认识这个男人。

      那名肌肉大汉身高近八尺,别说俯视楚姿、便是俯视费劲也有余,想来此生中从未被这般对待,意识到有人拉住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愣愣地回答:“你说什么?”

      “我说,请问阁下是否有空做我的手下……”

      大汉打断费劲,已经怒发冲冠:“你再说一遍!”

      费少侠这就不太明白了,自己本来就在重复请求,这人何必打断他又叫他再说一遍,难道是山下武林什么神秘的约战规矩?于是他乖乖地点头:“好的,请问阁下你是否——”

      “找死!”这回他还是没说完,那个肌肉大汉已经抽出背上那把九孔连环大砍刀,当头朝费劲劈来。

      此时在众人眼中费劲的下场已昭然若揭,不是缺胳膊断腿,就是匍匐在地上哭喊求饶,胆子小的百姓早跑远了,剩下都是些江湖人,津津有味地围观,还低声讨论费劲的一百种输法。

      偏就听“当”地一声,锋利无比的刀刃被瞬间架住,硬是不能再往下半毫。

      那是费劲鬼魅般地抽出了腰间渻砾剑,但挡住大砍刀的并非“剑刃”,而是那截木手柄。

      别说围观者,便是肌肉大汉自己都十分震惊,怀疑眼神出了问题。这找死的家伙手中是把砍柴斧头没错吧?砍柴斧头嵌的就是根木斧柄没错吧?

      一根烂木头,居然能架住他千锤百炼的精铁砍刀?不仅架住,而且丝毫无损,甚至还发出铁器碰撞才会发出的那种回声?

      大汉忍不住收回左手揉了揉眼睛。

      就在这瞬间,异变陡生。

      谁也没看清费劲是怎么动的,似乎只是恍神间,他已经从肌肉大汉身前矮身绕到大汉身后,手中斧头出招时居然不带半点风声,悄无声息地割掉了对手的头发。

      很好,现在此人只剩一半散发了,乌黑青丝纷纷扬扬散落下来,配上那鼓鼓囊囊的肌肉,十分惹眼。

      但没有人对这幅画面笑出声。

      他们都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刚才费劲割的不是头发而是脖子,那么这个大汉的脑袋还在吗?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无名小辈,这是山西横刀门赫赫有名的刀客,解牛刀解不结。

      之所以叫他解牛刀,取的正是庖丁解牛的典故,虽然这位刀客既不是厨师、也不用菜刀,可他却能把一把大砍刀舞出最精妙的弧度,说取牛皮就绝不伤牛肉分毫。

      就是这样一位刀客,却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无名小辈断了头发。

      一时间,原本热闹喧嚣的大街上,不闻人声。

      好半天,解不结才黑着脸收起刀,问费劲:“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在下与君究竟有何过节?”

      “哦,我叫费劲。过节?没有啊,我们都不认识怎么会有过节。我只是请你做我手下败将罢了,已经好啦,很感谢你!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当然是楚姿。楚姿又默默地往人群里躲更深了些。

      虽然费少侠态度十分恭敬有礼,但莫名其妙的解牛刀解不结显然不能接受,他强忍怒意还待再问,费劲已经走向另一位带着风火流星锤的男子,继续礼貌相询:“能不能请你做我第三位手下败将?”

      “小子!!!你不要欺人太甚!!!”

      人群中响起阵阵怒吼——那天,金陵城长街上,一片混乱。

      当费劲引起众怒时,楚姿已经一退再退,悄悄退到了人群边缘。然而苍天无眼,就在他准备脱身之际,一只手斜刺里伸出来用力拽住他,声如洪钟:“这家伙跟那男人是一伙的,大家别让他跑了!”

      楚姿什么人,当年明月仙子那赫赫有名的花拳绣腿功也不是吹出来的,人家扎扎实实练了十几年,虽然在费劲面前略逊一筹,但绝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轻易制住。

      少年当下手腕翻覆,反攀上那只胳膊,手掌暗用内劲一收,就听到接连响起的“哎呦”“哎呦”求饶声。楚姿微微一笑,心想,就这点水平也想留住我?

      可惜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毕竟单个人虽不足以留下他,但当包围上来的是一大群人时,情势就迅速逆转。好在他深谙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没有打算强行突围,而是迅速收起拳势,飞快地摆出柔弱无依姿态。

      “那个……我只是路过呀。”

      刚刚被他捏得手腕青紫的男人冷哼数声,心想装,你再装,看我不拆穿你:“路过?我亲眼看你们一同从城门进来,连马都骑的同一匹,你有何话说?”

      楚姿又缩了缩,站立不住般摇摇欲坠地哭诉:“城门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这位大哥焉知不会看错?”扮柔弱?扮柔弱他一流的!

      围观众人见他这幅弱不禁风的模样,果然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便说:“喂,你是不是看错了,这小娘……小哥这么瘦弱,怎么会跟那种疯子一路?”

      此时大家口中的疯子费劲已经把带着风火流星锤的侠士干脆利落踩了个大马趴,继续在人群中拉扯对手比武过招,见一个挑衅一个。

      抓着楚姿不放的人见状高声反驳:“他戴着这么显眼的面具,我怎么会认错,满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这话还真是。

      虽然江湖中也有许多奇人异士不愿露脸,用种种方法遮挡面容,但基本都成名已久为众人所熟知。这楚姿一看就与那些高人无关,脸上面具不仅滑稽还廉价,听声音更是顶多十六七岁,怕是哪家少年子弟溜出来玩,不知天高地厚。

      听那个在楚姿手中吃了暗亏的男子如此一说,围观者都信了七八成,纷纷上前逼问楚姿与费劲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要在此挑衅武林同道,简直找死之举。

      其实大多时候,这些习武之人都是不讲理的,能以武服人就不以理服人。但费劲刚刚那身手震慑住了他们,大家心中暗自估量,都觉得在没摸清这两人的底前,不好说究竟打不打得过,只好改拳脚相加为言语攻击。

      ——也只敢攻击楚姿。

      费劲还在欢快地单方面揍人呢,谁也不想凑上去弄个灰头土脸,有点身份的就更不愿出手,免得在此身败名裂。可怜楚姿原本也受一城百姓尊重爱戴,如今却遭众人围攻,还是因为费劲挑的事。

      当初真是鬼迷心窍了才想跟着这个人,他想。

      可惜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少年只好低声下气地给一众武林同道赔礼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在下哥哥脑子不好,见人就要打,我们绝没有恶意,诸位行行好,不要跟他计较。”

      “脑子不好?脑子不好还能把解牛刀流星锤他们打趴,你们什么意思?”这岂不是变相说他们行走江湖多年连个傻子都不如?

      楚姿只好赔笑:“诸位说笑了,解前辈他们哪里会被打趴?不过是看我哥哥是傻子,可怜他,让着罢了。”

      “哼,这还差不多。”

      可惜这边气氛刚刚缓和,费劲已经举着他的大宝剑欢欢喜喜冲过来:“这位前辈,请你也做我的手下败将吧,很快的,不信你问他们。”

      他伸手所指之处,旁边三尺,地上已经哀声连天地倒了一大片。

      楚姿气得差点没昏过去,怒喝道:“姓费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被威胁的江湖人士无语地想,他们不是一伙儿的么,怎么,还搞内讧?算了不管了,反正说得有道理,就跟着附和:“你这傻子,不要欺人太甚!”

      费劲茫然,无辜的大眼睛眨啊眨:“怎么了小楚,有什么问题?”

      于是这一天最后,楚姿不仅没能实现自己当初“要把费劲气回来”的雄心壮志,反而被迫一路跟各色江湖人士不断道歉,讲得口干舌燥暂且不提,还又被气得差点爆炸。

      因而当兴致勃勃的费少侠终于说出“我饿了”三个字时,不仅楚姿松了口气,被他抓在手里那倒霉的对手也松了口气,甚至交换了个同病相怜的怜悯眼神。

      毕竟无论楚姿如何道歉,费劲都屡战屡胜,至今未尝一败,吓得金陵城中那些江湖客眼睛都绿了,由于众人都不知费劲名字,这青年剑客就多了个“雅号”,叫“斧头煞神”。

      秦淮河畔,淮海楼。

      淮海楼既是客栈也是酒楼,是沿河一带最雄伟的建筑,七层高楼拔地而起,登顶之后便能俯瞰秦淮两岸无边风景,是南来北往的豪客们最钟爱的落脚之处。

      又扔了两张银票后,楼中小二战战兢兢地把费劲一行人引到雅座,不等费少侠点菜就颤抖着高呼一句“必定拿本店最好的酒菜上来”,继而一溜烟跑了个无影无踪。

      费劲莫名其妙,楚姿心疼银票,而被拉来同食的那位手下败将则哭丧着脸,十分想说他真的不饿。毕竟这种情况下,就是给他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啊,早知如此不如早点败了,还能赶紧跑路。

      好在等酒菜一一上桌后,就着窗外吹来那清爽的河风,桌上气氛终于慢慢融洽下来。大快朵颐间楚姿强行叫费劲闭嘴,好生安慰了无辜路过人士几句,终于打听出为何这几天金陵聚集了如此多江湖人士。

      源起金陵秦楼楚馆界年年都会举办的一个盛会:流花雅会。

      雅会名字虽然风雅,内容却是香艳无匹。毕竟秦淮河畔的风尘女子素来既多艳名又最多请,叫天下诸多男子真真心向往之。

      所谓“流花雅会”,正是秦淮河两岸所有勾栏伎馆中最美貌出众的花魁娘子们登台斗技之会,当夜金陵所有脂粉之地的美貌女子都会现身人前、同台献艺。

      要知这些声名在外的当红花魁们平日里都深藏高阁,即便一掷千金都未必能见,唯有流花雅会时才能叫人一睹芳容,怎能不引动天下男子。

      江湖豪杰自也不例外,向来豪侠与美人之传说都是佳话,谁都乐意在自己的行侠生涯中添上段风流故事。

      届时要能在《江湖奇录》上人气超过《夜魔猎艳谱》,岂不美哉?

      ——能不能超过《夜魔猎艳谱》暂不得而知,但这群江湖客未能见到美貌娇娘,先遇上了斧头煞神,金陵城中如今一片愁云惨雾,也不知明年这流花雅会还开不开得起来。

      当然,这句话某位可怜的手下败将是不敢说的,毕竟煞神就在他对面,吃鸡腿吃得正香。

      却说楚姿从前是规规矩矩的“大小姐”,生活就是惩奸除恶、锄强扶弱、为扬州城百姓展现三分坞的良好形象,他虽也经常听说那些秦楼楚馆之处,却是半步都不曾踏进。

      其实想踏也踏不进,毕竟那会儿他还是个姑娘,姑娘进妓院,除了抓奸、就是卖身。楚容与王潮士是断断不允许的。

      因而这会儿他对那劳什子“流花雅会”产生了无限好奇之心,忍不住拿胳膊肘碰碰吃香喝辣的费劲,低声说:“喂喂,小费,你想不想去看看?”

      费劲呆呆地咬着鸡腿:“看?看什么看?”

      “流花雅会啊。”

      “那边有什么好看的吗?”

      对面那食不知味的侠士简直要泪盈于睫。他心中倾慕一位花魁娘子,本打算死都要去雅会的。可若是这位煞神也去……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千万别,别答应,什么雅会一点都不好看!他简直想要拉着费劲的耳朵冲里面大声咆哮。

      可惜,他不敢。

      而楚姿也被噎着了,通常来说,男人听到这种风流盛事不用人请都会巴巴地要去凑热闹,这家伙怎么回事,那反应跟听见母鸡下蛋也没什么区别。

      真是不解风情。

      他想了半天,灵机一动:“那边会聚集很多的武林同道,你不是想打架……咳,我是说比武、比武,你不是想比武吗?去那里就能比个痛快。”对不起了各位兄弟姐妹们,牺牲下你们的幸福,成就我的好奇心吧。

      把陌生人转手卖了的楚姿半点都不犹豫。

      费劲果然好骗,当下就点头如捣蒜,欢天喜地同意跟楚姿一起去看流花雅会。大概是太过兴奋难耐,他还撩起衣角细心地擦拭起自己的大宝剑来。

      那个场景,嗯,总而言之,有点恐怖。

      见他专心致志擦拭武器,一直心有疑虑的那位路人忍不住悄悄靠近楚姿,低声问:“请问,那个是不是铁磐木?”他可是亲眼看见费劲用木柄架住精铁刀的围观者之一。

      楚姿不明所以:“铁磐木?”这是什么,总觉得有些熟悉,仿佛隐约在哪里听过。

      对方惊讶地挑起了眉:“你不知道?阁下贵庚?”

      “十六。”

      “啊,那你是不知道,那年你还没出生呢。传说,铁磐木,是……那一位的武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解牛不解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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