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别传》白露粥

83、兵败当阳

　　天刚刚擦黑，许多百姓就走不动了，于是只好早早扎营，算算这一天，也没走出多远。

　　一夜无话，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继续上路。

　　老韩单独找到赵云，拿出一个鼓鼓的布包，说；“小……呃……赵长官，这包糖是糖果铺的王掌柜送给你的。本来昨天就想给你的，可你太忙了，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搭话。”

　　赵云隔着袋子就闻到桂花的香味，打开一看，果然是金灿灿的挂花糖。
　　“好久没见了，王掌柜和他父亲哥哥都还好吧？”赵云问。

　　老韩说：“不好不坏吧。王掌柜本来也想一起走，可他家老太爷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不想走了。所以两位王掌柜也在家陪老爹，没有跟来。”

　　赵云拿了糖，告别老韩，去找那个老乞丐。

　　那老头今天又换了一辆车，不过赵云还是很快就找到他了，因为陈到正骑着马，隔着车窗和他聊天。
　　赵云抓了一大把桂花糖，说：“老人家，请你吃糖。”
　　“不要那么多，一块就行，”老头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恩，好吃。”
　　“好吃多吃点吧。”
　　“不吃了，就一块就够了。”

　　赵云奇怪：“您不是爱吃吗？”莫非转性了？
　　老头说：“是爱吃，可爱吃也不能可劲吃啊。人呀，一辈子能享用的东西是有限的，什么时候你把该你享用的用完了，这辈子就过完了。我这一辈子能吃的糖也是有数的，什么时候吃够了那个数，我就死了。我还想多活两天呢，所以省着点吃。”
　　“这您都听谁说的呀？”吃个糖那么多讲究。”
　　“呵呵，没听谁说，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还挺爱思考。赵云说：“哦，那您继续琢磨吧，我先走了。”

　　陈到问老头：“您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怕死呀？”
　　老头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嗐，你们年轻你们不知道，人就是越老越怕死。”

　　赵云要走，陈到叫住他：“哎，子龙，等会儿。”
　　“啥？”赵云问。
　　“我刚才和老爷爷说，帮他找一个老伴。子龙你认识人多，认不认识孀居的老太太？”
　　“……不认识。”就算认识，恐怕也没有哪个老太太愿意嫁给一个要饭的吧。
　　“你再想想。”陈到说。

　　老头摆摆手：“算了，别为难小赵长官了，这老伴不找也罢。”
　　陈到满脸疑惑：“为什么，您刚才不是还说‘少是夫妻老是伴’嘛。”

　　老头手扒着车窗，两眼望天，说：“是啊，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伴的。我找老伴也是有要求的，符合我要求的人可不多。”
　　“都啥要求啊？”赵云和陈到实在太奇怪了，还符合他要求的人不多，都啥高标准高要求啊。
　　老头说：“首先这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年龄一定要比我大……”

　　没等他说完赵云就挺不住了，说：“这个是真没有！”高，实在是高，这要求也太高了吧！九十多的老头要找一百岁的老太太。
　　陈到也十分不解，问老头：“为什么呀！”

　　老头说：“年纪大的懂事，能让着我点，照顾我点。”口气十分正经，决不象是开玩笑。
　　陈到：“是吗？”
　　赵云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说：“哦，对了，主公找我有事呢，我先走了，你们聊吧。”
　　老头笑呵呵地说：“哦，那小赵长官你去忙吧。”

　　赵云要走，陈到又叫住他：“哎，等等，子龙，就这么走了呀？”
　　“还有啥事？”又要给我找什么麻烦。
　　“糖给我一块。”
　　“不给你。”赵云把糖放在鞍袋里捂得紧紧地。
　　“切。”陈到扭头继续和老头聊天。

　　赵云走了。
　　其实刘备根本就没找赵云，赵云那么说只是找个离开的借口，他可不想干那三姑六婆的事给人说媒。

　　赵云沿路走着，看谁家小孩哭了就给一块糖，不哭的就不给了，人多糖少，不够分。

　　又走了一会，看见刘备在前面，诸葛亮也在，还是骑着马的。赵云觉得还是到刘备那里去一趟，这样也不算自己刚才撒谎了。

　　这时旁边一辆车的窗帘从里面掀开，一个小女孩趴在窗口。她也没有几岁大，穿着粉色的小袄，系着粉色的头绳，小脸也是粉扑扑的，小胖手捂住脸：“呜呜呜，肚肚饿了，要吃糖糖。”
　　那个呜呜呜根本就不是哭声，是硬用嘴说出来的，一看就知道是装哭骗糖呢。不过赵云看她可爱，也没有戳破，还是给了她一颗。

　　小孩把糖含进嘴里，扒着窗户冲赵云笑。
　　赵云说：“外面冷，乖，你坐回去。”奇怪，现在流行扒车窗吗。
　　车里一个奶娘样的人赶紧把小孩抱回去，撂下帘子。
　　赵云又去别处发糖。

　　且说刘备在前面走着，正在犯愁，因为百姓走得实在是太慢了。偏偏这时不停地有小孩在哭，声音有大有小，此起彼伏。
　　即使他关爱百姓，此时也非常闹心：这都谁家的小孩，能不能不哭了！刘备回头一看，看见赵云了。

　　刘备揉揉太阳穴，吩咐一个小兵：“你去，叫赵校尉过来！叫他别发糖了！他一在那发糖，本来不哭的也要干嚎。”

　　小兵去赵云处传达了刘备的指令，赵云把糖袋子交给小兵，说：“那你替我发吧。”

　　赵云驱马小跑来到刘备跟前：“主公，军师。”赵云看看诸葛亮，他觉得军师的表情不象昨天那么痛苦了，可能是疼着疼着，就习惯了吧。

　　刘备瞪赵云：“那些小孩怎么总哭啊？”
　　赵云说：“我猜可能是饿的。”
　　“恩？”
　　“主公，我正想和你说这事呢，我刚才看了一圈，发现一些问题，百姓快要没粮了。所以我来请示主公，晚饭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发放一些军粮给他们？”百姓自带的粮食不多，快要吃完了。在荆州这么多年，一直是他们照顾我们，现在该轮到我们照顾他们了。

　　刘备二话没说就拍板，说：“发！”说完了才想起来问诸葛亮：“孔明，我们的军粮够不够？”
　　诸葛亮：“几天的，够；支持到江陵，不够。主公，我们的行程刚刚开始，以后陆续还会有更多的百姓来投奔主公，我们现有的军粮肯定不够。”
　　刘备狠狠心；“不够也发。”

　　“不过主公不必担心，”诸葛亮又说，“我们可以联系关将军，找一渡口碰头，给我们放下一些粮食，再安排一部分百姓到船上去。”
　　“如此甚好，就按你说的办。”

　　这天比前一天扎营还早，因为下雨了。
　　这下不但要给百姓发军粮，还要腾出帐篷来给他们住。

　　赵云冒雨安排好诸多事宜，回到自己军帐。他的帐内也挤满了人，只在最里面用屏风隔开一处作为办公地点，一个亲兵守在这里。
　　亲兵是郑北。
　　郑南早就可以独立带队了，但郑北和哥哥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于是赵云把他留在身边当个亲兵，也方便随时指点教导。

　　郑北见赵云来了，迎上去，拿出一颗糖说：“赵校尉，刚才有个小女孩来说，白天她不该骗你的糖，其实她不饿，自己也有糖，所以这颗糖还给你，给需要的小弟弟小妹妹吧。”
　　赵云脱去湿衣服，失笑摇头：“这小孩！”她都舔过的了还给谁呀！

　　郑北又说：“她还说她是来和你告别的，她不和我们一起走了，她舅舅来接她了，她要和舅舅上山抓小猫去。”
　　“恩，走了也好。”赵云边说边换上干净衣服。
　　“那这糖……”
　　赵云已经换好装，说：“你先帮我收着吧。我马上要到主公那去一趟，枝江人霍仲邈来投奔主公，还带了几百士兵，我去见一下。”
　　“啊？士兵啊，士兵可比普通百姓能吃多了。”
　　“瞧你那小心眼，人家自己带了粮食。”
　　“哦，太好了。老天保佑，多来几个霍仲邈这样的吧。”

　　其后的几天，正如诸葛亮所料，陆续有人来归。有只带了一张嘴两条腿的贫苦百姓，也有自带粮食的士人。

　　每天出发的时候，刘备是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但他走得慢，而且还不时下马，和这个说两句话，和那个说两句话，因此一天结束的时候他总是落在队伍的最末尾，然后晚上扎营的时候，他又从后向前巡视，回到前头自己的帐篷。

　　赵云骑着马巡视，在队伍的前后左右跑来跑去，每天能跑十个来回，别人一天走十几里，他一天能走一百多里。

　　这样百姓每天都能看见两次刘豫州，看见数次小赵校尉，觉得有了主心骨，也不觉得害怕了。
　　不但看见赵云和刘备心里踏实，就连看见最凶的张飞和最不着调的糜芳也觉得特有安全感。

　　队伍行进仍然非常慢，每天只能走十几里，而且很难保持队形。因为百姓的数量已经远远多于士兵了，士兵还分散开来，帮助这个推推小车，帮助那个背背行李。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行行曳曳，到当阳的时候，人众十余万，队伍绵延数十里。

　　当阳长阪。
　　晚上，又下着大雨，诸将聚在刘备的帐篷里开会。

　　霍峻道：“主公，依峻之见,我们宜速行保江陵。今虽拥大众，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

　　刘备说：“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看了看众人，刘备又说：“我们这么多年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劳心劳力，不就是为了他们吗？舍弃了他们，即使有再多的理想，也只是能空想；失去了他们，即使得到了城池，不过是舍本逐末。假使没有了他们，我们又是为了谁在战斗呢。”

　　霍峻有些惭愧：“是。主公说得是。”

　　张飞说：“大哥又在说绕口令了，什么他们我们的。”
　　刘备重重拍在张飞的肩膀上，说：“对！什么他们我们的，不应该这么分！他们不就是我们吗，我们也就是他们。益德，你说的真好，总是给我意料之外的惊喜。”

　　“我可什么都没说。”张飞觉得自己越来越不理解大哥了，怎么总是莫名其妙地挨说，又莫名其妙地被夸。张飞胳膊肘捅捅旁边举着蜡烛聚精会神看地图的赵云，小声问：“大哥说这话啥意思啊？谁是谁呀？”他以为他很小声，其实大家都听见了。

　　赵云从地图上抬起头来，目光象橘色的烛光一样温暖：“主公的意思就是军民一体，骨肉相连，同甘共苦，同生共死。”
　　张飞；“哦。”
　　“子龙……”刘备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就见那烛光在赵云眼里跳了一下，“啪”的熄灭了，外面狂风大作，掀开帐篷的一角，冰冷的雨水扑过来，浇在每个人的身上。

　　与此同时，冲进来一个哨兵，报告道：“主公！敌人追来了！”
　　刘备：“有多少人？”
　　“能有五六千。”
　　“还有多远？”
　　“不过两三里。”
　　张飞一脚揣翻哨兵：“真没用！怎么才来报告！”

　　哨兵爬起来，说：“他们的速度非常快！我在距此三十里的地方发现敌军，立刻回来报告，可他们的速度和我不相上下，要不是我熟悉地形抄了近路，他们可能会和我同时到达！”

　　刘备面色凝重，道：“曹操出动虎豹骑了。”

　　虎豹骑天下骁锐，刘备方虽然人数多，但战斗力完全不能与其抗衡。诸人简单商议一下，觉得目前只能弃锱重，保人命，往山上撤，山路崎岖，林木茂盛，不利于马匹行进，或能阻挡骑兵。

　　主意敲定，立即分头行动，组织百姓撤退。

　　老韩呼哧呼哧跑着，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黑色的小山，紧紧攥着小孙子的手。
　　老韩向来分得清轻重缓急，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没带太多财产，东西多了反而拖累人。他把那些值钱的铁器都扔在铺子里不要了，只带了一点干粮和他最宝贵的财产——孙子。
　　“银豆！再坚持坚持，跑到前面那座山里就好了。”老韩打铁多年，身体锻炼得不错，还有力气再跑，可是小孙子已经累得迈不动步了。
　　“呜呜，爷爷我跑不动了，你自己跑吧。”
　　“好……”

　　他说的是“好，爷爷背你”，可是话未说完，身后巨响有如山崩，完全淹没了他的声音，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什么。
　　一回头，一匹的高头大马已经到了眼前。夜色浓重，骑手和战马都裹在一团黑色中，马蹄高高扬起，老韩觉得它象小山一样巨大沉重。

　　老韩把银豆护在怀里，还来不及跑，就眼睁睁地看着孙子的头在他的膝盖上粉碎。
　　马蹄穿过孩子的头颅，穿过老人的腿骨，踏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锃亮的马掌把脑浆和血肉砸进土里，然后带着血泥，毫无停顿地继续前进。

　　老韩倒在地上，身上也不疼，心里也不疼，他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竟是，那个马掌还是他家的呢！

　　当阳道上，长阪坡前，夜如殓布，风雨交加，无边的黑夜中，虎豹骑轰然踏来。一时间刀光铁蹄，血肉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