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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义而反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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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惊雷滚滚而至。雷声中,万千铁骑如挥戈振臂,齐声高呼:“捉拿刘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向宠坐在自家车里,道路崎岖不平,马车颠了一下,把他从座位上颠下来。
“李叔叔,”向宠问自家车夫,喊道,“我伯父呢?”雨声太大,又有厮杀声不绝于耳,必须要用喊的才能听见。
车夫甩了下鞭子催促马儿快跑,喊道:“不知道。公子你别怕。”
“我们要去哪呀?”
“不知道,跟着跑呗。”
“敌人多吗?”
“不知道……”话说到半截,只听一声马嘶,马嘶也是半截,紧接着车翻了。向宠摔出车来,倒在车夫断成两截的尸体中间。
雨势很大,向宠觉得他不象是在地上,而象是泡在河底下,周围都是水,他必须要用手挡在鼻子前隔开雨水,才能呼吸。要是顺着雨水往上游,是不是能游到天上去?
他挣扎着站起来,还来不及细想,冰冷的雨水忽然变得温热起来,还有点淡淡的腥气,他知道那是血。
向宠屏住一口气,捡起一柄几乎是他身高两倍的大刀,双手握住,拼命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挥出。
一只有力的手臂错开刀刃,搂住他的腰,将他带到了急驰的骏马上,带到了温暖的怀抱中。
向宠扔了刀:“赵校尉!”
“受伤了吗?”赵云抱向宠坐在身前,把他的脑袋安顿在自己下巴颏儿底下,替他挡着雨,这样向宠又能呼吸了。
“我伯父呢?”向宠问。
“带你去找他。”
“赵校尉……”
“什么?”赵云一枪击倒一个曹军,问。
“我要学武招!”向宠喊道,说罢抱着赵云的脖子放声大哭。
赵云摸摸向宠的后脑勺,说:“好,教你。”
赵云将向宠带到向朗处,又带领百余人折回去,接应后面的军民。
途中见一个小兵拽着一个抱着水缸的男子。赵云仔细一看,那个小兵正是原来襄阳城里看城门的守卫。
小兵催促道:“快走吧,老乡!敌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了,你没见跑得慢的都已经死了!”
那人说:“那我的缸怎么办!”那个缸又大又沉,一个人根本搬不动,两个人勉强能搬动但也走不快。
小兵大吼:“命都没了,还要啥缸呀!”
那人抱着缸不撒手,哭道:“这缸是我祖宗传下来的,不能扔!我背井离乡,祖宅都不要了,就剩这么个缸,就剩这么点念想,我爹刚才被人砍死了,我儿子让马踩死了,我啥都没有了,就这么点念想,我……我……”
一看那人哭了,小兵也没辙了,抬头看赵云,似乎是在讨主意。
该来硬的就要来硬的。赵云做了个手势。
小兵搬起一块大石头,“哐啷”一下把缸砸了。
那个百姓不哭了,看着地下的碎片,只顾发愣。
趁他愣神的工夫,小兵硬拉着他往山里去了,说:“来当兵吧!明天咱就杀回来报仇!到时候咱用敌人的骨头盖房子,用敌人的骨灰做缸!”
郑北跑来禀报赵云;“赵校尉!主公叫你去山脚与他汇合!”
此时刘军、曹军、百姓、士兵已经完全混杂一处,场面十分混乱,更兼天黑雨大,找人十分不易。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也没过多久,这种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待赵云见到刘备时,刘备正在马下与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说话。
忽然斜刺里冲出数名曹军骑兵,直奔他们冲过去。
那名妇人踉跄后退,跌倒在地,孩子也脱手了。
刘备挡在那妇人身前,挥舞双剑,一剑斩断最前头马腿,一剑架住一个曹军的长矛,可又有数杆长矛向他招呼过来。
“主公当心!”赵云眼见离刘备他们还有一段距离,想要去救护已经来不及,只好遥遥掷出手中长枪。
长枪力贯千钧,穿透两个曹军的身体,将他们钉在一处,刹那之后赵云龙马飞跃,也赶到了,拔出枪,转瞬间解决了剩下的曹军。
刘备从地上抱起孩子,又把襁褓裹紧了些,递给孩子母亲,说:“孩子没事,抱好了。你们快些进山。”
赵云道:“主公当心!”
刘备:“哦,好。我会小心。”
这时徐庶赶来,以手指心,道:“本欲与主公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老母为敌所获,方寸已乱,无益于事,请从此别。”
刘备抚其背道:“身为人子,自当尽孝。元直去吧。”
众人目送徐庶离去。
刘备说:“我们也走吧。”
一行人仓促绕山南走,赶往汉津。百姓能往山里躲,他们不能。因为刘军中也有不少骑兵,林木虽能略阻曹军,同样也不利于刘军。
路上不时遭遇敌人,赵云寸步不离,紧盯刘备,生怕他再来一个不小心。
黎明时分,雨势渐小,视线清晰许多。
行至一处安全的偏僻所在,一行人暂停稍事休整。
清点人数,连官带兵,不过百余人。
张飞看看周围,说;“那么多人都没了。”
没人去接他的话茬。
片刻之后,众人继续南行。
赵云落在最后,见张飞陈到紧随刘备,诸葛亮也有人保护,赵云放下心来,带了郑南等十余骑折返,去寻糜夫人等人。
途中遇见糜芳。
糜芳受了伤,见了赵云十分激动,哭道:“子龙啊!唉哟可算见着一个我们的人,呜呜——”
赵云见只有糜芳一个人,急道:“小主公呢?夫人呢?”
“死了!全都死了,太惨了!呜呜,我那可怜的妹妹,我那可怜的外甥女,呜呜——”
赵云心头剧震,刘备挥剑斩敌救护婴儿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一个士兵问糜芳:“怎么死的?”
糜芳很是不满:“这还用问吗!难不成是吃馒头噎死的!敌人那么多,呼啦一下冲过来,把我们都冲散了,我一个大男人都受了这么重的伤,她们女人小孩还能活吗!”
赵云道:“子芳,主公就在前方不远,快去与主公汇合吧。”
“好,子龙,我们快去吧……哎哎,你上哪去?”
赵云听糜芳的形容,显然并未亲眼见到有人身死,速速赶去救援,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糜芳在后面喊:“喂!你往哪边走呢!”
赵云心急如焚,没空理他,带领部下继续往北赶。
雨停了。天已大亮。
途中还有些百姓,再也走不动了,三三两两依偎坐在一起。
赵云向他们打听情况。
大家都说不知,只有一个人说:“我看见了,曹军带走了豫州夫人,还有小豫州。”
虽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有消息总比没有的好。
继续向北搜寻几里,发现了几具士兵的尸体,看装束都是自己人。
再向前不远,是糜夫人的尸首。她显然以死去多时,眼珠因为失水显得微微有些干瘪。她的眼睛半睁着,凝望着空洞的天空,似在询问,似在控诉,似在祈求。
赵云下马,走到糜夫人的身边,为她合上眼睛。身后传来郑南极力压抑的哭声。
赵云解下披风盖在糜夫人身上。
赵云吩咐道:“郑南。”
郑南:“是。”
“你带些人,护送夫人回去。”
“是。”
傍晚。
林风萧萧,山路蜿蜒,赵云独自走着。
本来带来十几个士兵,一部分被他派回去护送糜夫人,一部分牺牲了,如今只剩赵云一个人。
蓦地,赵云停了下来,他在地上发现一个苹果。
那个苹果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灰蒙蒙的天空之下,在黑沉沉的大地之上,在折戟断枪之间,在累累尸骨之间,无知无觉地展示着它的娇艳和鲜嫩。那是雪花的苹果。
赵云捡起那个苹果揣在怀里,想给刘备带回去。
赵云继续搜寻,直到半夜,仍没有刘备妻儿的消息。
这一路行来,最开始还能看见一些离散百姓和伤兵,后来就只有尸体,再后来就看不见自己的人了,只有敌人,连番厮杀,他也累了。
正好旁边有片小树林,赵云想让马歇一会儿,顺便自己也休息一下。
赵云走进树林,靠着树坐下,扶着枪睡着了。
凌晨。
这正是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候,寒气在钢盔上凝结,聚成一颗露珠,滴下来,“哒”,打在赵云鼻子尖上。赵云惊醒了。
赵云伸手沾沾露水,舔了下手指,甜的。他这才意识到从昨夜遇袭,已经奋战超过一日一夜,自己一整天滴水未沾,粒米未进。不想还好,一想忽然觉得又渴又饿,又冷又累。
果然不能歇啊,做事就要一鼓作气才好。赵云提枪起身,持枪的右手微微有些颤抖,眼前一阵发黑。
这样不行。赵云重又靠着树坐下。
赵云摸摸怀里,犹豫再三,掏出雪花的苹果,拿在手里。良久,咬了一口,缓慢地嚼了许久,最后闭上眼睛,艰难地咽下,喉结抽动几下,睫毛下依稀有泪水渗出。
赵云吃了半个苹果,剩下的半个喂给小白。
天亮后,赵云又回到长坂。
赵云从南麓上山,在山顶俯瞰北麓山脚。那正是前天晚上他们扎营的地方。
此时,曹军已经在这里扎下营盘,缴获的人众辎重都聚积在这里,甚至还用了刘军遗弃的军帐。
赵云来到曹营入口。
曹营戒备森严,营门口恰有一员曹军大将,正是曹仁。
曹仁问:“你是何人?”
赵云不答反问:“刘豫州妻儿在何处?”
曹仁说:“你能一路拼杀至此,想必也有些本事。丞相向来唯才是举,我看你不如弃暗投明,为丞相效力。”
营中又闪出一人一骑,正是虎豹骑的统帅,曹仁之弟曹纯。曹仁和曹纯都是曹操心腹,这本是曹仁的营地,曹纯的直属部下虎豹骑都被曹操调走追击刘备,因此曹纯来这里和哥哥借调一点士兵。
曹纯对赵云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那个徐元直已经投降了。”
赵云面沉似水,问:“刘豫州妻儿何在?”
曹纯说:“想知道?拿刘备的人头来换。”
赵云挺枪便刺:“看枪!”
赵云本是奔着曹纯去的,可曹仁在边上一眼就看出弟弟不敌,于是也加入战团。
只数息之间,血光飞迸,曹纯胸口洞穿,摔下马来,。
曹仁大叫:“子和!”话音刚落,他自己也摔下来。
赵云收势,银枪斜指,枪尖在黄土地上洒下一串血珠。
方圆十里鸦雀无声,只听到血滴到地上的声音。
曹军震怖。滴滴哒哒的声音很小,却在脑海中无限放大,心跳都与这声音同步。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最开始很快,后来很慢很慢,最后一滴血似要凝固,悬在枪尖不动了,一众曹军感觉心跳都要停止了。
曹仁喷出一口血,勉强撑起身体,问:“好身手!敢问将军大名?”
赵云手臂轻振,抖掉枪尖上最后那滴血,血滴砸进土里,犹如战鼓激鸣。赵云傲然孑立,扬眉道:“想知道?拿曹操人头来换!”
曹仁命令部下:“将他拿下!”
赵云怒喝,声蕴春雷之威:“挡我者死!”
营中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仿佛春雷过后幼芽破土而出的声音,赵云的神色缓和了些,驱马向着哭声寻去。
曹军无人敢拦,更有甚者,还主动让路。
曹仁大吼一声,又喷出一口血,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