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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番外:薯说新语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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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农夫说:“我们这儿就这风俗,田里禁止有秽物,否则就是坏风水。”
“胡扯!我只听说过‘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不能撒尿?哼,”张飞摇摇头,“哪有这种风俗,没听说过!”
刘备见吵起来了,赶紧往这边来。
农夫拄着锄头,轻飘飘凉悠悠地说:“你没听说过不能说明不存在,你没听说过只能说明你见识少。”
“反正我都尿完了,你想咋的!”
“赔钱!”
“没钱。”
“东西也行。”农夫转头看看堆在那边的礼物,仍没有露出眼睛,只有金色的阳光在草帽边沿划过一道光弧,好象锐利的目光。
“混蛋!你这纯粹是敲诈,找打是不!”张飞开始挽袖子。
刘备过来赶紧拦住张飞:“住手!不得无礼。”
张飞心有不忿,但还是被刘备强按着把胳膊放下了。
农夫对刘备还算客气:“您倒是给评评理,您的随从害我家破财不说,还要打人呢。”
刘备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小哥,这事确实是我们兄弟不对,给你赔不是了。”
张飞说:“大哥,赔啥不是呀!还没看明白吗,人家不用你赔不是,人家想要你赔钱。”
刘备呵斥张飞:“你别多嘴!”又对那农夫说:“这位小哥,原是我们不好,本该入乡先问俗才对。不过我们初到贵地,实在是不知道贵地有这风俗,不知者不怪好不好。”
农夫说:“好,不怪。”
刘备高兴:“小哥大人大量,多谢了。”
哪知农夫又说:“从我的角度来说是不怪,但从你们的角度来说却不能不赔。我不怪说明我宽宏大量,你们不赔只能说明你们不讲道理。”
“哎?”
刘备不想做不讲道理的人,最后说来说去,还是把本打算给诸葛亮的礼物留下,给这个农民作为赔偿。
没了礼物,刘备不好意思空手去拜访诸葛亮,就只好带着张飞回去了。
“居然被讹了!”回去的路上,张飞怎么想怎么憋气。
刘备说:“唉,算了。”
“他家庄稼不施肥吗!怎么撒泡尿就坏了风水?谁家庄稼不是用粪尿浇出来的!我看那个无赖就是故意讹人,风水什么的都是胡扯!”
“算了,说不定人家这里确实有这个风俗呢,入乡随俗吧。”
“我才不信!不行,我要去把东西要回来!”张飞说着转身往回走。
刘备拉住张飞:“回来!”
张飞:“唉呀!你又拦着,刚才要不是你拦着,看我不揍那混蛋一顿!”
“那地方离卧龙先生的家很近,要是打起来惊动了卧龙先生怎么办,先生该对我们印象不好了。”
张飞不情愿地说:“哦,那好吧,反正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教训那个无赖。”
二人继续往新野方向走。
刘备说:“益德,你听我跟你说,虽然那人只是个种地的,可我见他谈吐不俗,也不是等闲之辈。”
张飞说:“我咋没看出来他谈吐不俗,我只看出他胡搅蛮缠,浑不讲理。”
刘备不理张飞,只顾说自己的:“想必是近朱者赤,住在卧龙先生附近,受了不少熏陶。”
张飞说:“我看是近墨者黑,受了不少污染。”
刘备好象没听见张飞的话,接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我对这位卧龙先生印象越来越好了。”
张飞:“我对那个诸葛亮印象越来越差了。”
刘备仍是自说自话:“卧龙如此,不知凤雏怎么样?”
“哼,卧龙还没到手呢就惦记上凤雏了。”
过了几天,刘备又置办了礼物,去拜访诸葛亮。张飞还要跟着,刘备坚决不许,自己去了。
刚到隆中谷,就下雨了。刘备暂时在一个农户家里避雨。
可是左等右等,雨也不停。刘备只好把马寄放在农户家里,借了一把伞,一手提着礼物,一手撑着伞,去找诸葛亮。
还好谷中排水设施良好,没有积水,道路并不十分泥泞。
过了小溪,上了小山,刚走到草庐门口,一个小书童端着一盆水从屋里跑出来,低着头也没看见刘备,“哗啦——”一下把盆里的水都泼出去。
刘备想躲来不及了,只好把伞当盾牌挡在身前。水撞在伞上又兜头折回来,把书童从头到脚浇个透心凉。
书童大叫:“呀!干什么呀!”
“唉呀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是你自己先泼水的好不好。
“阿嚏——你是谁啊?”
“汉左将军领豫州牧刘备,特来拜访诸葛先生。你家先生可在家啊?”
“在家,阿嚏——请进吧。”书童把刘备让进来。
刘备把伞放在廊下晾着。书童冲屋里喊:“先生先生,有人找。”
“谁呀?”屋里有人说。
“阿嚏——他说他是刘豫州,他带礼物来了!”
“哦,快请他进来吧,直接到我书房来,”后面一句话是对刘备说的,“刘将军快请进,对不住了,我这脱不开身,不能出去迎接了。”
刘备道:“好说好说。”
书童带刘备来到书房,然后自去换衣服了。
刘备进屋一看,只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端着个木盆,接房顶漏下的雨水。下方有个小炉子,点着火,坐着个小茶壶,里面煮着茶。
刘备一愣:“先生这是在干什么?”
那年轻人说:“在煮茶呀。房子漏雨,还倒霉正好在炉子上方,不拿盆接着点就把火浇灭了。”
刘备看看那炉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铁炉子,也不象在地上砌死的样子,应该是可以挪动的。刘备问:“为什么不把炉子挪个地方呢,这样就可以把水盆放在地下了,用手举着不累吗?”
年轻人愣愣地眨眨眼睛:“对呀,我早怎么没想到呢!”
刘备把手中的礼物放在一旁,用剑推着炉子挪了个地方。年轻人把盆放在地上,揉揉胳膊说:“幸亏您来了,要不我还在这傻乎乎地举着呢。呵呵,让您见笑了。”
刘备心想幸亏益德没来,要不看见你这笨样还不定说什么呢。“呵呵,人总有那么几回脑筋转不过弯来的时候嘛,”刘备拱拱手,说,“卧龙先生呀……”
年轻人连忙还礼:“哦,在下并非卧龙,在下诸葛均,见过左将军。”
刘备问:“诸葛孔明是你什么人?”
“那是家兄。家兄不在,出外访友去了,昨天刚走。”
“啊?那什么时候回来?”
“最少也得十天半个月的。将军快请坐。”
刘备坐下,诸葛均也坐了,这时书童换好衣服,端了点心过来。
刘备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挺好吃的,和甘夫人做的味道很象。
小炉子上煮着的茶好了,诸葛均给刘备倒茶,说:“刘将军尝尝这个茶,这是家兄研制出来的配方。”
刘备喝了一口,好喝,但和上次那两位文士给他喝的还不太一样,大概是新配方。
诸葛均陪刘备喝茶聊天。
聊天的过程中,刘备弄清楚了,原来这家兄弟三人,老大诸葛瑾,在江东孙权手下为官,老二就是卧龙诸葛亮,眼前的这位诸葛均是老三。
下雨天黑得早,没聊多一会儿就天黑了,诸葛均留刘备吃晚饭,还说天黑路滑,请他住一夜再走。刘备欣然应允。
吃完饭,诸葛均领刘备来到一间屋子,说:“山野小民家陋宅小,没有单独的客房。这是家兄卧房,只好委屈将军在此暂住一夜了。”
屋里还有一扇小门,通往另一个房间,诸葛均说:“那是家兄书房,将军晚上要是睡不着,可以看书解闷。”
诸葛均交待完就走了,刘备上床睡觉。躺了一会儿,果真睡不着,下地,举着油灯来到隔壁的书房。
屋里几个满满登登的大书架,地上还堆着不少竹简,还有几个大箱子,有的关着,有的半开着,但黑黢黢的也看不清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刘备从脚边堆着的竹简里随便拿了一卷,翻开来,只见上面写着:“治国之要,其犹治家。治家者务立其本,本正则末正矣。”
那好象是诸葛亮自己写的东西,刘备看了几段,暗暗点头,觉得自己这次真的是找对人了。
又拿起一卷,这卷好象是兵法:“夫林战之道,昼广旌旗,夜多金鼓,利用短兵,巧在设伏。”
又拿起一卷:“ 夫将材有九。”这个好象是将略。
刘备竹简都抱到桌子上,加足了灯油,接着往下看,看完一卷,又拿起一卷,越看越爱看,不忍释卷,把那些东西都看完了,最后看到:“人之忠也,犹鱼之有渊……”然后就没有了,显然是还没写完。
刘备放下竹简,捶捶后背,歇了一会儿,想给诸葛亮留封信。
书桌上的笔架上搁着一支笔,可找来找去,也没找到墨和砚台在哪里。
最后总算找到一点绘画的颜料。
刘备铺好一张纸,从笔架上拿起笔来。
笔刚离开笔架,笔架下方伸出个小碟子来,里面满满地盛着研好的墨汁。
刘备大为惊讶,又把笔放回去,小碟子也缩回去了。又将笔拿起来,小碟子又伸出来了。
刘备不写信了,在书房里东看看,西看看,想发现一些好玩的东西。
当然了,毕竟是别人的书房,也不能随便乱翻,所以刘备只看了那些放在表面的东西。那有数的几样东西,也足以令人赞叹了。
书架上有一个小匣子,正面有个阴阳鱼的图案。
箱子锁着,锁头很精致,刘备忍不住伸手上去摸摸。
冷不防从白色的鱼眼里“嗖”弹出个纸团,直奔刘备鼻子打过去,刘备一偏头躲开了,纸团啪地打在墙上,力度还不小。
刘备捡起纸团,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诸葛均!不许乱翻我东西!”
刘备好笑,重新把纸团团好,又塞回鱼眼里。
哪成想黑色的鱼眼里又弹出个纸团,这次刘备没躲开,正打在鼻子上,很疼。
刘备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打开第二个纸团,上面写着:“诸葛均!我再一次警告你!”
刘备不翻了。何必急于一时呢,等将来请到孔明先生,这里的好东西还不都是他的吗。
刘备又回去写信,内容无非是“闻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希望能助我匡扶汉室”云云。
写完信,压在镇纸底下,回去睡觉了。
次日与诸葛均告别,回新野。
虽然诸葛均说诸葛亮至少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回来,可刘备实在等不了半个月,好不容易熬到第十天,又去了一次。
这次天气更不好,快到草庐的时候居然下起了雹子,刘备赶紧跑了几步,躲到草庐的房檐下。
小书童开了门,把刘备让进来,说:“您又来了,怎么您一来不是下雨就是下雹子啊?这也太不巧了吧。”
更不巧的是,诸葛亮还没回来,连诸葛均也不在,只有那个小书童吸着鼻涕,看着刘备带来的礼物两眼放光。
两次空跑,刘备学乖了,派了几个人先去打听,如诸葛亮在家,他自己再去。
第三次去是冬天了,下着大雪。
小书童看见刘备,很高兴:“您又来了!我一看见下雪就知道您要来了!太好了,我们家两位先生都在呢。”
出来迎接刘备的仍是诸葛均:“刘将军,下这么大雪您还出门啊,快进来暖和暖和。”
“呵呵,不冷不冷。令兄可在啊?”
“在后山,我去叫他回来。”
“不用了,他在哪里,我自己去找他。“
刘备按诸葛均的指点来到后山,见一人背对着他,抱膝而坐,头上和肩上都落着厚厚的雪花。
那人在唱歌,歌声悲怆:“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谁能为此谋……”这最后一句反复吟唱,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成喃喃自语。
刘备接道:“国相齐晏子。前方可是卧龙先生诸葛孔明啊?”
那人也不回头,道:“正是诸葛亮。来者可是刘左将军?”
刚才唱歌的时候还不明显,这会儿说话的时候刘备听出来了,这个人正是最开始硬讹了他们两大筐礼物的那个农夫。
刘备只装着没认出来,站在诸葛亮身后,答道:“正是刘备。仰天之高,慕海之远,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诸葛亮回头,道:“刘将军,久违了,别来无恙?”
刘备见诸葛亮点破,走上前去拍掉诸葛亮头上身上的雪,说:“上次那个草帽怎么不戴?没戴帽子就早点回去,那样也不会落得满身都是雪了。”
诸葛亮看着对面白雪覆盖的山头说:“出来的时候还没下雪。在这里坐着,看雪舞长空,江山如画,看着看着,就不想回去了。”
刘备抬眼望去,但见远方大山苍茫,静如卧虎,脚下汉江奔腾,势如游龙,天地间白雪飞舞,如乱琼碎玉,撒向万里山河。
刘备叹道:“果真江山如画啊!”
诸葛亮双手抱膝,轻轻点头。
刘备长吁一口气,似要吐尽胸中愤懑。“江山如画啊!先生!江山如画,”刘备一拳砸在身侧的树干上,“就是不知几十年后,这江山可还在?”
诸葛亮抬头看向刘备,眼中映出漫天缤纷飞雪,犹如思绪纷至沓来。
刘备道:“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蹶,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
诸葛亮道:“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
刘备沉吟,道:“还望先生告之以详。”
诸葛亮用袖子扫扫身边的积雪,道;“将军请坐。”
刘备说:“雪大天寒,不如回屋细说。”
诸葛亮从袖子里掏出个手炉:“给您焐一会儿吧。”
刘备客气道:“不用不用,先生自己留着吧。”
诸葛亮又从另外一只袖子里掏出一个手炉,说:“我这还有一个。”
“哦。”刘备接过手炉,坐在诸葛亮身边。
两人又谈了许多,诸葛亮一边说,还一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地图。
最后刘备说:“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诸葛亮道:“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刘备站起来,说:“先生跟我走吧。”
诸葛亮摇头:“三分之策已献,将军依计而行便是。恕在下不能跟从了。”
“为什么?”
“亮年少,恐不能服众。”
“怎么会?”
诸葛亮不说话。
刘备说:“先生是指益德吧。益德虽然脾气暴躁了点,但在大事上还是明理的。他要是敢对你不敬,你就告诉我。看我说他!”
诸葛亮仍是低着头不说话。
刘备想了一想,又说:“要是万一我不在,你就去找赵子龙。”
诸葛亮无语:我这么大人了还要象小孩一样到处告状吗!
刘备见诸葛亮仍不说话,又想了一会儿,终于了然,解下腰间佩剑交给诸葛亮,说:“此剑伴我征战多年,见物如见孤,现交与先生保管。”
诸葛亮肃容起身,双手接过,“将军帝室之胄,雄姿杰出,亮一介布衣,山野村夫,今蒙主公不弃,委以重任,诸葛亮愿效犬马之劳。”
山风裹着雪花旋到二人身前,将他们的衣角在雪地上叠在一处。
次日收拾行装,诸葛亮跟刘备回新野。
刘备见诸葛亮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包,问:“就带这么点东西?”把你书房里那些好东西也带着呗。
诸葛亮明白刘备此问的用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是都在脑子里装着呢。
刘备会意一笑,拉过诸葛亮的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