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别传》白露粥

63、蟋蟀在堂

　　刘备欣然同意，接受邀请。此时天色渐暗，事不宜迟，众人这就动身去刘老爷家。
　　赵云在地上挖了个坑，把吃剩的鸡骨头兔子骨头埋了。然后捧了几捧雪，压在火堆上，熄灭篝火，又在上面踩了几脚。
　　关羽张飞把狐狸和小貂绑在马上。

　　刘备抱起刘封，放在马鞍前头，自己也上马，对刘老爷说：“看，把孩子放在前头，下马的时候就不会碰掉了。”
　　刘老爷笑笑，也把自己的儿子放在马脖子上。
　　刘封的娘掀开车帘招呼刘封：“封儿，冷不冷啊，和娘坐车吧。”
　　刘封说：“不！不冷。我要和爹骑马。”

　　“驾！”众人在一干家丁的拥簇下向刘老爷家进发。

　　在地上站着的时候觉得不冷，可马儿一跑起来，就觉得冷风飕飕的。刘备马术很好，也不控缰，把刘封往自己怀里按按，双手笼住刘封的小耳朵和小脸蛋。
　　刘封一点也不冷了，扭头看表哥。表哥的脸和耳朵都冻得通红，因为舅舅马术一般，松开缰绳马就不听使唤，必须紧紧拉住缰绳才行，腾不出手给表哥焐耳朵了。
　　刘封靠在刘备怀里，觉得这个新爹真是不错。

　　到了刘老爷家，马入厩，人进屋，刘老爷吩咐摆酒宴客。
　　刘老爷本是长沙人氏，几年前迁居至此，在郊外置了一份产业。
　　他的同乡兼好友，名叫吴巨的，也在庄上做客。吴巨听说刘备来了，也出来帮着招待。刘备与吴巨也相谈甚欢，大有相间恨晚之感。
　　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谈兴稍减，已是夜半时分了，大家眼皮也打架了，舌头也捋不直了，身子也有些东倒西歪了，于是散场，各自回屋睡觉。主人回卧室，客人也有客房。

　　赵云睡到四更天，起来了，上了个茅房，然后走到刘备窗户底下，小声说：“主公？睡着了吗？”
　　过了一会儿，刘备举着盏油灯，推开窗户探出头来：“子龙，什么事？”
　　赵云说：“我回去了。”
　　“你上哪去？”刘备把灯放在窗台上，问。
　　“回去训练。我跟副手说只出去一天，今天还要回去带他们练兵的。”
　　“你副手是吃干饭的？他不能领着练？”
　　“我答应他今天回去的，身为长官，怎么能带头说话不算呢。”

　　刘备隔着窗户伸出手去，给赵云抿紧衣领，说：“子龙，别把自己弄得太辛苦。再多睡会，你看现在才几更了，天色还早。下午再回去也行啊。”
　　“不早了，天快亮了，你看天上早就一个星星都没有了。”
　　“阴天下雪哪来的星星！天还黑着呢！”

　　赵云笑笑：“我睡足了，现在回去还能赶得上吃早饭。”
　　“刘老爷家供不起你一顿早饭吗？”
　　“对了，主公，说到刘老爷，你要把公子带回去吗？”
　　刘备点头：“当然要带，既然作了人家的爹，就得尽当爹的责任。这孩子恐怕是没人管，野惯了，得好好管教管教才行。你看看他把我咬的。”刘备挽起袖子给赵云看胳膊上的牙印。

　　赵云歪着头端详着那几个牙印，忽然说：“主公，你儿子比别人多长了一颗牙。”
　　“是吗？哎，真的啊。”刘备低头看自己的胳膊。胳膊上一圈一圈的紫色牙印，每一个圈外面都有一个紫色的小点。
　　赵云说：“是小虎牙。”
　　刘备乐了：“昨天都没注意。天亮了我得好好看看这孩子。”

　　赵云说：“主公，没事的话我走了，天色还早，你接着睡。”
　　刘备见赵云执意要走，只好同意，说：“恩，你回去吧，我在这住几天再走。”
　　“恩。主公，我打的那些狐狸送给刘老爷吧。”这样不辞而别似乎有点对不起主人家，赵云决定给刘老爷点补偿。

　　赵云自己先回到新野，照常练兵。过了两天，刘备带着刘封和关羽张飞也都回来了，还有两辆大车，一辆满满的都是野味，一辆是刘封的娘给刘封准备的吃的喝的用的玩的。赵云又仔细看看刘封，果然有一颗小虎牙，位置比较靠后，平时看不出来，笑得厉害点就会露出来。

　　又过了几天，刘备和一干将官的房子修好了，终于不用挤通铺了，赵云也分到了一套，大家纷纷迁入新居。

　　赵云的屋子不知怎么进了一只蛐蛐，从他住进去的那天起就每晚叫叫叫。
　　那蛐蛐也气人，白天不叫，待晚上了，人刚把脑袋放在枕头上它就开始叫，起床去捉它，它又不叫了，也不知躲在哪个砖缝里。待人不想捉它了，上床睡了，它又开始叫。

　　前些日子还算可以忍受，因为刘备经常邀他留宿：“子龙啊，今天晚上你别走了，咱俩一起睡啊。”这个时候赵云就一口答应，住在刘备那里，不用听蛐蛐叫了。
　　可最近几天刘备忙着结交附近的名士，邀他的次数少了，赵云实在不好意思说“主公啊，今天晚上我不走了，咱俩一起睡啊。”就只好回自己那儿和蛐蛐一起睡。

　　这天清早，天还没亮，那蛐蛐不知怎么叫得特别欢，赵云被吵得睡意全无，就起来了。简单收拾收拾，象往常一样从家出发去兵营，因为时间还来得及，就没骑马，牵着小白慢慢走。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有小孩的哭声。
　　循着哭声来到一家民宅。院墙外有一棵大树，一群人围着树，都抬头往树上看。赵云也抬头往树上看，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卡在树上下不来了，哭得满脸花。
　　树下的人群中有一个老婆婆和一个年轻少妇，看样子大概是小孩的奶奶和娘，因为他们的神色最着急，其他的几个人可能是街坊邻居。

　　少妇抬头看着树上的儿子，数落道：“你这孩子，一天净让人操心！”
　　小孩：“哇哇——”
　　老婆婆在旁边说：“别说小宝了，看孩子哭得多可怜。”

　　少妇：“没事爬什么树啊！看你爹回来打你！”
　　小孩：“哇哇——”
　　老婆婆：“小宝比他爹出息，他爹小时侯可爬不了那么高。”

　　少妇：“真有本事啊你，你那么有本事怎么下不来了？”
　　小孩：“哇哇——”
　　老婆婆：“上山容易下山难，上树也是同样的道理。”
　　少妇对老婆婆说：“哎呀，娘，你就别护着他了！”
　　老婆婆：“要管教也得下来再管教啊，他爷爷去搬梯子了，马上就来。”

　　赵云见状不由好笑，果然是隔代亲啊，娘要教育儿子，奶奶还护着。

　　新野居民大多数认识赵云，但此时树下的众人人注意力都在树上的小孩身上，没人注意他。赵云站在人群外，想把这个热闹看完。反正这些人每天都去城墙外看他的热闹，他看看他们的热闹怎么了。

　　一个老头从院里出来，扛着架梯子。少妇帮老头把梯子靠在树上，还不忘数落儿子：“你就不能让爷爷奶奶省点心，到树上干什么去啊？”
　　小孩不哭了，指着距他头顶三尺远的一个鸟窝说：“老鸹蛋。”
　　“行了吧你！冬天乌鸦不下蛋！放着鸡蛋不吃去够什么老鸹蛋！”
　　“好吃，和鸡蛋不是一个味，夏天爹给我吃过，就是这棵树上的。”
　　老婆婆开始数落自己的儿子：“小宝他爹也是没出息，没事吃什么老鸹蛋，把孩子都给带坏了。”

　　老头架好梯子，自己抬腿要往上爬，一个年轻后生说：“我来我来，您年纪大了，别再摔着，我去抱小宝下来。”
　　“那好，你去，谢谢你了。我给你扶着梯子。”

　　小伙子爬上梯子，走了几级阶梯，觉得脚下有点晃。因为梯子是搭在一个比较粗的树杈上而不是树干上，开始几级还好，越到后来，树杈承受的压力越大，越晃得厉害，小伙子不敢再往上走了，停下来说：“小宝，你能再往下挪挪不？我马上就要够到你了。”
　　小宝说：“不能。”
　　“你被树枝挂住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挪呀？”
　　“我害怕，不敢动，不敢往下看。”

　　小伙子心想自己要是再不敢动就跟六岁小孩一样了，就又上了两级阶梯，终于够到了小宝。还没等他抱稳孩子，只听“嘎吱——喀嚓！”树杈折了。
　　梯子“呼”地往下倒，小伙子心里一慌，孩子也脱手了。

　　梯子要是倒下来，至少有三个人要受伤，小宝肯定要摔着，小伙子也要摔着，在下面扶着梯子的老头肯定被砸着，说不定还会砸着其他人。
　　少妇惊呼：“小宝！”
　　老婆婆惊呼：“老头子！”
　　小宝大叫：“哇——”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闪过人群，一手接住孩子，一手擎住梯子。
　　小宝稳稳地落在那人怀里，小伙子挂在梯子上，正好和那人碰了个脸对脸。
　　小伙子睁大眼睛，叫道：“城墙校尉！”
　　赵云板着脸说：“我叫赵子龙。”

　　老头看着堪堪停在他头顶的梯子，拍拍心口，说：“唉呀，差点就砸着我了，多亏小赵校尉。”
　　小宝搂着赵云的脖子说：“早知道有人接着我就跳下来了！”
　　少妇说：“现在来能耐了，刚才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的是谁呀！还不快谢谢赵校尉。”刚才梯子倒下的时候，心提到了嗓子眼，现在见儿子平安，有些激动，声音里竟带了哭腔。

　　小宝：“谢谢赵校尉。娘你怎么哭了？”
　　赵云把小宝递给少妇，说：“孩子没事，别担心了。”
　　少妇接过孩子就要打，老婆婆拦着：“不能打不能打，赶紧给孩子煮两个鸡蛋压压惊。”

　　小宝：“奶奶，我要吃老鸹蛋。”
　　少妇：“这孩子！我看就该饿他一天。”
　　老婆婆：“那哪行……”
　　不等她说完，老头打断老伴的话：“别吵了，妇道人家话就是多，快回屋吧，别让街坊邻居笑话。小赵校尉还在这呢。”

　　少妇向赵云道了谢，抱着孩子进院了。小宝趴在娘的肩膀上，冲赵云挥挥手：“赵校尉再见。”
　　赵云也冲小宝挥挥手：“小宝再见。小宝乖，不许淘气了啊。”
　　老婆婆冲儿媳的背影叮嘱道：“给小宝煮鸡蛋啊，煮那几个红皮的。”

　　老头对赵云说：“小赵校尉呀，今天真是多谢你了。你说你咋那么厉害，一下子就把孩子接住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咋回事呢。哎呀，太厉害了。”
　　那几个邻居也说：“就是啊，太厉害了！”

　　赵云谦虚道：“哪里哪里，举手之劳。”一说举手之劳，赵云才想起来，自己一只手还擎着梯子呢，最可气的是那个小伙子还趴在梯子上，根本就没下去。
　　“你怎么还在这挂着呢！快下去，”赵云使劲一晃梯子，把小伙子抖落下去，说，“帮老人家把梯子搬回去。”
　　“是！得令！”小伙子兴冲冲地去搬梯子，好象赵云支使他干活有多光荣似的。
　　街坊邻居见孩子平安落地，也都散了，各回各家吃早饭去了。

　　院门口只剩老两口。
　　老头说：“小赵校尉吃早饭了吗？进屋吃点东西吧。”
　　赵云推辞：“不了，我吃过早饭了。”其实没吃。
　　老婆婆说：“那待会儿等鸡蛋煮好了，拿几个鸡蛋吧。闲着没事的时候吃。”
　　“不了，时间来不及了，我赶着去练兵。”其实时间来得及。

　　“那刚出锅的豆沙包要不要？现成的，不用等。”老头说。
　　小白耳朵支棱起来。
　　赵云说：“不用了。我得走了。”
　　老婆婆：“那你想要点啥呀？”
　　赵云：“我啥也不要。”
　　老婆婆：“你救了我们家一老一小，啥也不要我们多过意不去啊。要点啥吧。”

　　赵云：“那都是我应该做的。老人家，不用跟我客气，真的。”
　　老头：“我们没跟你客气，是你跟我们客气吧。”
　　赵云：“没有，真的。”
　　老婆婆：“那你到底要啥呀？”
　　“我啥也不要。”看来今天不要点啥走不了了。
　　老婆婆：“那你还是跟我们客气！”

　　又来了。赵云无奈，只好说：“老奶奶，你家有大公鸡吗？”赵云想起自己屋里的那只蛐蛐来，鸡和蛐蛐是天敌，人捉不住，鸡应该能捉住吧，就算捉不住，也应该能把它吓跑吧。于是就想借一只鸡。
　　老婆婆一听赵云要大公鸡，可高兴了，脸笑成一朵花，一迭连声地说：“有，有，可大个儿了。现在就跟我到家去拿。”

　　赵云还要去兵营，带着个大公鸡不太方便，就说：“不了，我晚上来拿吧。”
　　“那好，晚上一定来啊，小赵校尉，可别忘了。”
　　“好的，谢谢您。”
　　“谢啥！要不是你，我孙子的门牙早就摔没了，我老伴的脑袋早就开花了，该我谢你才对。”

　　赵云答应了晚上来取大公鸡，终于脱身。
　　老两口目送赵云走远了才转身回到自家小院，大门口重归寂静。两只乌鸦飞回树上，看看自己的窝好象安然无恙，“呱”地叫了一声，钻进去了。

　　晚上，赵云和士兵一起在军营吃了晚饭，然后就和小白回家，顺道去取大公鸡。

　　来到那户人家，老头正在大门前翘首以盼，显然等了好久。
　　见赵云来了，老头回身朝屋里喊：“老婆子，小赵校尉来了——”
　　老婆婆在屋里答应：“好了好了，快进来——”

　　老头拉住赵云的胳膊，十分热情地说：“小赵校尉里边请，大公鸡早就准备好了。”
　　“好。”赵云跟着老头进去了，小白不等人让，也进去了。
　　一进门就闻见鸡肉炖蘑菇的香味，赵云心说完了，少说一句话，他们把鸡给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