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别传》白露粥

56、谁牧荆州

　　坐在墙根底晒太阳的老乞丐接过钱，很高兴：“谢谢谢谢，好小伙子，我在襄阳要饭好几年了，头一次收到钱呀。”
　　赵云说：“不是吧？老爷爷，什么都要不到你吃什么？怎么活到现在的？”
　　老乞丐把那枚大钱放在衣服里收好，说：“我的意思是说，我头一次收到‘钱’，以前别人施舍的都是吃的，没有钱。”
　　赵云蹲下和老乞丐聊天，陈到斜靠在墙上吃糖葫芦，他认为那一文钱是自己给的，自己已经提供了物质关怀，精神关怀自然应该赵云来提供。

　　赵云问老乞丐：“有什么区别吗？给你钱你不还是要去买吃的。还要自己去买，多麻烦呀。”
　　“区别可大了，”老乞丐说着又把那枚大钱从衣服里掏出来，说，“你看这一文钱要买豆沙包呢，只能买一个；要买馒头呢，能买两个；要买窝头呢，能买六个个。给我一个豆包，只能吃一顿，但是直接给我一文钱呢，我买六个窝头，能吃六顿，这样我明天就不用出来要饭了。”
　　赵云：“哦，原来是这样啊。”太不敬业了，连要饭都懒得出来。

　　老乞丐接着说：“而且直接拿钱还有一个好处……”
　　赵云笑着说：“我知道，想吃啥就买啥对吧？”
　　“对呀，有时候别人给的东西不一定是我爱吃的。我知道不管别人给啥，都是好心，按理说我不应该挑三拣四，可是这人老了，也没几天活头了，当然得吃点顺口的了。”
　　“那你爱吃什么呀？糖葫芦吃不？”赵云说着把自己那半根糖葫芦递过去。
　　老人摇摇手，说：“不吃，老了，牙不好，不能吃酸的。对了，我问你们个事。”

　　赵云说：“请问。”
　　“你们是刘豫州的部下吧？”
　　“是啊。”
　　老头眉开眼笑：“哎呀，刘豫州好啊，刘豫州一定会把荆州治理得好好的，以后我就指望刘豫州了。”
　　荆州不归刘‘豫州’管吧。赵云说：“我看刘荆州治理得也很好啊。我去过的地方就荆州最好了，别的地方有饿死人的呢。”
　　这是实话，荆州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刘表拥兵自重，从容自保，凡是有打仗的事他都不参与，相比袁曹混战的中原地区，荆州确实是一方乐土。虽然也有乞丐，但乞丐能要到东西，说明普通人家生活富足有节余。眼前这个老人，虽然算不上满面红光，但也不是面有菜色。

　　老人说：“好是好，可是刘荆州只考虑到年轻人的需要，没有考虑到老年人的需要，他办了不少学堂，都是免费的，他怎么不办几个免费的饭馆呢。读书是年轻人的事了，我们这些岁数大的，就想吃口顺口的。”
　　“这个……大概是他没想到吧。”赵云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这要求也太高了吧。
　　“小伙子，”老人接着说，“你们能不能跟刘豫州说说，让他办几个免费的饭馆？”

　　赵云哪敢应承这事啊，目前刘备在荆州只能算是客人，也作不了刘表的主，万一饭馆没办起来，这老头说不定会把账算到刘备头上。赵云不说办也不说不办，换了个方向启发老人，说：“办个饭馆要不少钱吧？”
　　“可能是吧，我也不知道。”老人说。
　　“可是官府的钱是有限的吧？办了饭馆也许就不能办学校了。”

　　老人一楞：“是这样吗？”
　　“我想应该是。”
　　“啊？那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是别办饭馆了，学校可不能关门，年轻人还是要读书的嘛。那你别跟刘豫州说饭馆的事了啊。”
　　“好的。”赵云有种罪恶感，多好的老人呀，拒绝他的要求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你告诉刘豫州，”老人接着说，“要是有闲钱的话，多办两个学校。”

　　赵云点头：“好的，我一定和他说。老爷爷，你爱吃什么呀？我今天没带钱，下次再碰见我请你吃好吃的。”
　　“不用这么客气，”老人豪爽地一挥手，“下次见面你也给我一文钱就行了。”
　　“那今天这一文钱你打算买点啥呀？”
　　“桂花糖！”老头两眼放光，中气十足地说。
　　“那个东西管饱吗？”一文钱能买几个呀。
　　“不管饱，但是解馋！”
　　赵云：“……”

　　老人拿起自己的拐杖和破碗，站起来，说：“天色不早了，我这就去买，买完了就回家。”
　　“好的，老爷爷，那你慢走。”卖糖的铺子和赵云他们居住的驿馆不在一个方向，赵云向老人告别。
　　此时陈到也吃完了自己的糖葫芦，把棍一扔，说：“再会，老爷爷，下次见面请你吃桂花糖。”
　　“再会，小伙子们，”老头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告诉刘豫州多办学校啊。”
　　“好的好的。”赵云说。
　　“一定一定。”陈到说。
　　老人得到肯定的答复，很满意，大步流星地去买桂花糖了。

　　赵云陈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陈到说：“这老头是不是以为我们主公是荆州牧啊，你看看他说的‘告诉刘豫州多办学校’，他怎么不说刘荆州呢。”
　　赵云说：“我看他以为他自己是荆州牧吧，我们主公只是给他办事的，我们是传话跑腿的。”
　　陈到说：“也对。你看他说的那话，多有主人翁派头啊。”
　　赵云笑了：“荆州人真有意思，我喜欢这里。”

　　这时，一辆拉着豆子的马车从旁边跑过，栗子撒开蹄子跟着向前跑，陈到连忙追上去：“哎，栗子，等会儿等会儿！”
　　赶车的喊：“我们拉的不是栗子，是豆子。是我们自己家吃的，不卖！”
　　陈到喊：“我和我的马说话呢！栗子，回来！”
　　栗子根本不理他，还是追着车跑。
　　陈到一边追一边对赵云说：“子龙，我们先回去了！”
　　“好。回头见。”赵云冲他们挥挥手。

　　栗子和陈到他们很快跑得不见影，赵云一手摸着小白的脖子，一手举着糖葫芦，在街上慢慢溜达。
　　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学堂也放学了，一大群小孩子呼啦啦地往外跑，有的从赵云的腿边溜过去去，有的从小白的尾巴后面蹿过去，有的从小白的肚子底下钻过去。所有的这些小孩子，又呼啦一下子都不见了，他们象归巢的鸟儿一样飞入各家各户，等待他们的是母亲温柔的臂膀，热腾腾的毛巾和香喷喷的晚饭。
　　赵云自言自语：“一群小可怜，这么晚才放学，我小的时候中午就放学了。”又看了看家家户户的炊烟说：“不过，还真是一群幸福的小可怜。”
　　虽然才来荆州几天，但赵云觉得，他已经喜欢上了这里和这里的人，他们的善良和热情，他们的勇气和乐观，都是是他深深喜爱，由衷敬佩的。

　　赵云想起刚才那个乞丐，这城里最穷的可能就是他了，要饭的破碗豁了好几个大口，坏得几乎只剩碗底了，却念念不忘要吃桂花糖；年纪最大的可能也是他了，没有九十也有八十五，估计也没有几天活头了，却担心年轻人没有学上。
　　赵云又往老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桂花糖，真的那么好吃吗？

　　赵云数着地上的方砖格子往回走。夕阳西下，把人和马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糖葫芦的影子也拉得长长的，不知道是不是能多吃一会儿。
　　赵云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象人生。

　　快到驿馆的时候，转过一个拐角，看见刘备了。刘备走在他前方不远处，看样子也是刚从外面回来，一步三摇，走得很慢。

　　今天的所见所闻令赵云心中充满温暖和喜悦，他迫不及待地想和刘备分享这种喜悦。
　　赵云快走几步赶上刘备说：“主公。”
　　“哦——子龙啊——”刘备说话的速度也很慢。
　　这是怎么了呀？赵云问：“主公是从刘荆州处回来吧？”
　　“唉，是啊。”刘备叹气。

　　赵云有点担心：为什么叹气啊，在刘荆州那受气了？赵云问：“主公怎么没骑马？累了吗？”怎么走得这么慢啊。
　　刘备说：“走路好啊，一来了解了解民情，二来还能消化消化食。”
　　“他请你吃饭了？”感情是撑得走不动了，赵云放心了，语气又带上了笑意。
　　“是啊。”刘备说着在脖子那里比画了一下，那意思就是：吃到堵脖。

　　赵云笑着说：“那他们家吃饭够早的啊，这太阳还没下山呢。别人家刚开始吃，他们家就吃完了。”
　　“什么哪，吃的是午饭。”
　　“啊？一直吃到现在？”
　　“可不是！就这还死活不放我走呢。”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啊？”
　　“我把公祐押在那了。”
　　“哦！”太不仗义了。

　　刘备拿过赵云手里的只剩两颗山楂的半截糖葫芦，说：“给我。”
　　“主公？你不是吃饱了吗？”赵云在脖子那里比画了一下：都吃到堵脖了还来抢我的东西。
　　“这个是山楂嘛，有助消化，”刘备一口吃掉两个山楂，摸摸肚子，说：“这回舒服多了。”

　　刘备见赵云一直在笑，故意板起脸，很严肃地说：“怎么了？有这么好笑吗？我去陪景升兄吃吃喝喝还不是为了多要点军费。”
　　赵云说：“主公，我不是笑你。我是心里高兴。”眼角眉梢仍是带着浓浓的笑意。

　　刘备看着赵云笑，自己也板不住了，也笑了。
　　赵云说：“你笑什么呀？”
　　刘备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笑我就想笑。”
　　赵云说：“主公，你变脸真快。”
　　刘备说：“遇见什么高兴事了？说来我听听，我也高兴高兴。”
　　“主公，荆州百姓对你寄予厚望啊。”赵云把老乞丐要求办免费饭馆的话告诉刘备。

　　刘备听了也笑，说：“在襄阳是办不成饭馆了，我们很快就要去新野了，要是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在新野办一个免费饭馆。”
　　“去新野，什么时候动身？”
　　“就这几天吧。新野是荆州北方的门户，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景升兄决定给我们增加些兵力，等人员和物资到齐立刻动身。”
　　“恩！”
　　“子龙啊，我明天还要去景升兄那里，也没时间四处看看，了解了解风土人情。这几天你要是有空的话多在城里转转，看看百姓们有什么需要，要是能办的我会找机会跟景升兄提提，尽量给他们办。”
　　“是！”赵云答应得干脆又响亮。

　　赵云又说：“主公，对了，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预支下个月的薪水。”
　　“你怎么又预支薪水？好象没谁结婚吧？而且你上次预支的钱还没还清呢。”
　　赵云掰着手指头说：“我算过了，我这个月就还清了，下个月的应该归我自己了吧？”
　　刘备点头：“对啊，下个月的归你自己。”
　　“那能不能提前给我啊？现在给我呗。”

　　刘备说：“你怎么老这样啊。要是大家都跟你学，都预支，我哪受的了啊。”
　　赵云说：“你可以不告诉别人啊。”
　　刘备：“……”
　　赵云问：“行不行啊？”
　　刘备说：“你要干啥花？要是别人的事呢，比如说士兵家属的抚恤金问题，伤残士兵的安置问题，我可以去和景升兄说，让他帮着想办法。”
　　“不是，这次是我自己的事。”
　　“你要买啥？我给你买。”刘备就是不想让赵云摸着钱，他知道钱一到赵云手里保证不出三天就没了。
　　赵云说：“已经买完了。我给小白换的新掌，花了八十文，赊的账。
　　刘备无语：看来不给他钱他照样会花钱，学会赊帐了，不过还好是用在自己身上。

　　赵云接着说：“我本来和打铁的老伯说下个月还钱，没成想马上就要去新野了，我也不能等下个月再特地回来一趟呀，跑来跑去的多麻烦。
　　刘备说：“行，支给你，下不为例啊。”
　　“多谢主公。”
　　刘备说：“我看看什么样的掌。”
　　赵云对小白说：“蹄子抬起来给主公看看。”

　　小白抬起蹄子，刘备看了看，说：“恩，还算物有所值。”
　　赵云又问：“主公，你说一个鱼钩十五文贵不贵啊？”他不能吃鱼，也从不钓鱼，对鱼钩的价格还真不了解。
　　“通常来讲是贵了，不过也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什么样的鱼钩啊？你想钓鱼了？”
　　“叔至买的，一会儿叫他拿出来看看。叔至应该比我先回来。”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驿馆门口，一推开门，就见陈到一手拿着那个鱼钩，一手拉着关羽的袖子，问关羽：“你说这个真的只值三文钱？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