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别传》白露粥

101、将军门前

　　来没多久，赵云发现这里的百姓特别愿意给他送吃的。
　　当面送的还好说，还有机会推辞拒绝，就算推不掉，至少还可以道谢给钱，可背后送的，就比较头疼了。有时候早上一开门，门口就摆了不少食品，也不知道是谁送的，这些没主的东西只好吃掉，浪费了怪可惜的。

　　赵云心中感激，觉得总白吃人家的也不是事，就想自己做。可他的厨艺实在很一般，要是自己做饭的话，就只有白粥白饼白馒头可吃了，而且他每天事务繁忙，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做饭上，也太不值得。
　　去军营和士兵一起吃的话又太远，他现在每天在府里办公，两头跑也麻烦也耽误时间。在府里和下属搭伙吧，他们又总是把好吃的往他碗里夹。

　　于是思来想去，他就和左邻一位厨艺不错的大婶商量，让大婶给他洗衣服做饭，他每月给她点钱。
　　结果出多少钱大婶也不肯做饭。
　　大婶的原话是这样的：“赵将军，洗衣服什么的倒好说，这饭我可不敢做。您吃我做的饭不吃别人的了，城里的那帮小丫头还不恨死我，将来都没人愿意嫁我儿子了。不是我不敬爱您，可当娘的总得为孩子考虑考虑是吧，为了我儿子的未来，为了我未来的孙子，这饭是万万不敢给您做的。”

　　最后赵云再三央求，大婶答应帮他物色，看有没有别人愿意接这个活儿。
　　结果一直到他卸任，这个人选也没物色来。赵云一直过着吃百家饭的生活。当然了，这些也是后话了。

　　话说有一天，赵云外出办事回来，眼看着快到家门口了，一个年轻姑娘端着一大沙锅鸡汤拦住去路。
　　赵云致谢并推辞，表示自己吃过饭了。
　　那姑娘低着头，红着脸，抿着嘴不说话，只是举着沙锅。
　　赵云还是不要，姑娘有点着急了，硬把沙锅塞在赵云怀里。

　　鸡汤刚刚炖好，还很烫，她自己倒是知道在锅耳朵上垫个毛巾拿着，可赵云不明里就，直接用手去托锅底。
　　“呼！”赵云被烫着了，赶紧把锅撂地上。
　　“呀——”那姑娘显然也吓了一跳，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赵云喊道：“姑娘，锅！汤我要了，锅还给你。”

　　那姑娘跑得更快了。
　　赵云虽然比她跑得快，可也不好当街追大姑娘，只好端着锅回家了。

　　几天后。赵府后门。

　　前些日子订了一些兵器，现在赵云要去兵器铺看看兵器做好了没有。那个兵器铺从后门走比较近。

　　他伸手正要开门，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就把手缩回来，背着手，侧着耳朵听。

　　门外。
　　一个年轻姑娘挎着篮子，跟一个老妇人打招呼：“李奶奶好。”
　　“恩，丫头，你也好。”老妇人说道。
　　姑娘又说：“李奶奶最近身体好吗？”
　　“还好，小玉，”李奶奶说，“你篮子里装的什么？又给小赵太守送吃的呢。”
　　姑娘点头：“是啊。

　　姑娘把篮子放在台阶上。台阶上已经有了不少东西，有竹篮，有盖碗，有小锅，有荷叶包，有提盒，还有一根竹签，穿着一串烤蚂蚱。

　　这时李奶奶也把手里小锅放在台阶上，姑娘见之大惊：“不是吧！李奶奶，你也送？你这么大年纪还……”
　　“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找打！我是替我孙女送的，那丫头自己不好意思来，只好我豁出去这张老脸了。”
　　“哦，原来如此，吓死我了。”小玉拍拍心口，又说：“李家妹妹还是太年轻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家不都这样嘛。”

　　这时一个小伙子过来和她们打招呼：“李奶奶，小玉姑娘。”
　　姑娘看见小伙子胳膊上也挎了个篮子，又大惊：“不是吧，方大哥，你一个男人也来凑热闹！”

　　姓方的小伙子脸一红，赶紧说：“我是替我妹妹送的。”
　　“她不是上个月刚刚出嫁吗，还送呀？”
　　“出嫁的那个是大妹妹，我说的是小妹妹。”
　　“哦，原来是小苜那丫头呀！我还当她是啥也不懂的小女孩呢，没想到几天不见一转眼就长大了呀，都懂得给心上人送好吃的了。哎对了，她怎么不自己来呢？”

　　“别提她了，”小方也把篮子放在台阶上，说，“那丫头正在家上火呢。”
　　“因为什么上火？”
　　“她上次送鸡汤，把赵将军给烫了，郁闷得不得了。”
　　小玉笑道：“郁闷什么呀，照我说她该高兴才是。这下赵将军一定对她印象深刻，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了。”

　　门里。
　　赵云摊开手掌，看着手心的大泡，暗暗点头：说得真对。
　　赵云想起上次那个沙锅，觉得正好可以让小方带回去，就转身去厨房了。

　　正在他离开的当口，门外。

　　小方说：“唉，小苜要是能向你这么想得开就好了。她现在自己和自己生闷气呢。”
　　小玉说：“哦，待会我去劝劝她吧。”
　　“谢谢你，小玉，你心眼真好。”
　　“不客气。”小玉蹲下，揭开小苜的篮子看了一眼，说：“哟，她做的饼呀，我做的也是饼。”

　　李奶奶说：“小玉，我看看你的饼，手艺长进了没有。”
　　“哦，李奶奶尝一个吧。”小玉拿起自己的篮子，揭开盖布，里面是十个精致的小饼，比柿饼子大不了多少。

　　李奶奶拿了一个，小方也凑过去。
　　“方大哥也尝一个吧。”小玉说。
　　“不是给赵将军的吗，我怎么好意思吃。”
　　“没事，还有这么多呢，十个吃了两个还有八个呢。”小玉亲手拿了个递给小方。

　　小方“啊呜”一口吃掉了。
　　“好吃吗？”小玉问。
　　“刚才吃得太快，没吃出来。”

　　小玉：“那再来一个。”
　　小方：“啊呜。呀，又吃快了。”
　　小玉：“……那再给你一个吧。”
　　小方：“啊呜。”
　　小玉：“你慢点吃呀！呐，最后一个了。”
　　小方：“啊呜。”
　　小玉狠狠心：“最后再给你一个，不能再吃了，剩下的要给赵将军留着。”
　　小方：“啊呜。再给我一个吧。”

　　小玉又拿出一个饼：“这真的是最后一个了，不能再给你吃了，赵将军只有三个了。”小玉说着将篮子严严实实地盖起来，放得离小方远远的。
　　小方终于开始细嚼慢咽：“好吃。”
　　李奶奶在旁边眉开眼笑地看着他们。

　　门里。
　　赵云取了沙锅回来，刚要开门，只听外面小玉又叫道：“牛伯伯！你怎么也来送……哎不对，你怎么什么都没带？”
　　一个老头的声音说：“我还用送？我要请赵将军吃饭就直接请他到我楼里来吃，要吃什么好东西没有。”赵云听出来了，他这老头是四珍楼的掌柜。
　　于是赵云接着听。

　　门外。
　　“牛伯伯，”小方说，“据我所知，赵将军可一次都没去过你们四珍楼吃饭。”
　　牛掌柜：“那是阳二朱三他们没本事请不来，关我什么事？我不负责这一块，我只管开发新菜品。”

　　“那，牛伯伯，”小玉问，“你这次来是请赵将军吃饭的吗？”
　　“都说了那是阳二朱三他们的事。”
　　李奶奶问：“牛掌柜，你又不给小赵太守送吃的，又不请他到你们楼里吃，那你到这来干什么呀？”
　　“李婶，怎么着，还只许你们来，不许我来呀。你们在这干什么呢？”牛掌柜看见小方的嘴一动一动的，问：“哎小方你吃的什么？”
　　“小玉做的饼。”小方一指小玉的篮子。

　　牛掌柜径自拿过篮子：“给我来一个。”
　　“唉呀，没有了！”小玉去抢。
　　牛掌柜揭开布：“这不还有三个呢嘛。”
　　小玉跺脚：“三个哪够吃呀！我一共带了十个，方大哥一个人就吃了六个！”
　　“哎！你这孩子，你给那小子吃了六个，给我吃一个就心疼成这样。”牛掌柜不由分说拿了个饼放进嘴里，说：“味道不错。”
　　小玉：“要付钱啊！”只剩两个了！

　　牛掌柜将小玉的篮子放回原处，又打开其他的提盒篮子锅碗瓢盆看看。
　　李奶奶和小玉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来偷艺的呀！”
　　牛掌柜：“嘘——”

　　牛掌柜看了一圈，站起来，捶锤腰，说：“没有什么新鲜玩意。”

　　小方也跟着牛掌柜看了一圈，嘟囔道：“真搞不懂女人。”
　　小玉瞪眼睛：“女人怎么了！”

　　小方说：“我就奇怪，你们都一窝蜂地给赵将军送东西，可篮子里又不放名帖，他又不认识你们谁是谁，就算吃了你们的东西又怎么样呢？真想嫁给赵将军，不是应该不托媒人吗？”

　　“嗐，”小玉说，“这不就是随便想想，做做美梦而已嘛！我们哪配得上赵将军啊。”
　　“原来是做梦啊。”
　　“做梦怎么了？谁年轻的时候不做做梦，连梦想都没有不就白活了，将来也得有点回忆的东西是不？”

　　牛掌柜似乎被勾起了回忆，说：“我年轻的时候就经常做梦。也曾经梦想过驰骋沙场，保家卫国，马革裹尸，青史留名，封侯拜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最开始的理想很宏大，可是后来越缩越小，等接过老爹的产业之后，就想着别赔本就行了。到最近两年，就想着吃东西别牙疼就行了。”
　　李奶奶也怀念地回忆：“我年轻的时候呀，可是本郡第一美人，本来决心嫁给皇帝的。可是后来大了一点，就不做这样的梦了，你想啊，我娘家又没有什么势力，嫁到宫里还不得受其他妃子的欺负呀，所以就决定不和皇帝成亲了。”

　　其他三人嘴上没说，可心中都在想：你现在还在做梦呢吧。

　　“算了算了，”李奶奶摆摆手，“俗话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好女不提当年俏，当年的事还说它干啥。我主要是想跟你说呀，小方，人总是要做梦的。”

　　小方挠挠脑袋：“我怎么就从来不做梦。”
　　小玉好奇，问：“那你每天都干些啥呀？”
　　“我每天醒了就吃早饭，吃完早饭就干活，干完活就吃午饭，吃完午饭就干活，干完活就吃晚饭，吃完晚饭就睡觉了。”

　　门里，赵云捂嘴偷笑。

　　门外。
　　李奶奶慈祥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我看你们俩倒是正好，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如我给你们作个媒，让牛掌柜给你们做个证……”
　　“哎呀！李奶奶，说什么呢，真是的！”小玉害羞了，低着头，扭过身子。

　　牛掌柜犹豫道：“他俩合适吗，小玉这么活泼，小方这么呆。”
　　李奶奶斩钉截铁地说：“般配！一家只能有一个说了算的。”
　　“真的啊，对对对，”牛掌柜一拍脑门，“真般配！呵呵，来，我也给你们做媒。”

　　牛掌柜拉着小方走向小玉，小玉躲到李奶奶身后，李奶奶往外拉她，她就不出来。

　　小方悄悄对牛掌柜说：“她不愿意，还是算了吧。”
　　牛掌柜捅了他一下，小声说：“你别说话。”

　　牛掌柜劝小玉：“小玉啊，小方的生活是单调了点，可我听说赵将军每天也是吃饭干活干活吃饭，也和小方过得差不多。”

　　赵云在门里听着，考虑自己以后是不是应该每天赋诗一首。

　　门外，牛掌柜继续劝小玉：“小方勤劳善良，踏实肯干，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好小伙子。”
　　小玉捂着耳朵跺脚：“哎呀！我不听我不听，别和我说。要说和我爹娘说去！”

　　“好好好，我这就和你爹说去。”牛掌柜说着走了。
　　“我和你娘说去。”李奶奶也走了。
　　小玉着急：“别走，李奶奶！别走呀！”

　　见两位老人走了，小玉也要走。
　　小方拦住她：“小玉！”
　　“……干什么？”

　　“恩，那个，那个，”小方咬着嘴唇吭哧半天，说，“恩……我没什么钱，”紧接着又说，“但我想这不能算是缺点，因为赵将军也没钱。”

　　门里。
　　赵云扶额：这小子，这个时候提他干什么呀。
　　赵云知道接下来小方一定会说“虽然我没什么钱，但我一定会对你好的”，这些悄悄话他就不听了。
　　看看时间来不及了，那两个人还堵在门口不走，赵云就又把沙锅拎回厨房，绕了个远，从前门出去办事了。
　　前门也有吃的，不过还好，没人堵在那里。

　　又过了几天，赵云参加下擂回来，由于擂台后他又指点新兵武艺花去不少时间，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赵云准备洗洗就睡了。

　　洗衣服的大婶拿给他一件衣服，说是不知哪个老乡，见赵将军的衣袖破了，就给做了件新的送来。又告诉他，门口的台阶坏了，也是不知哪个老乡给修好的。

　　赵云洗完澡，穿上老乡送来的衣服。
　　这件衣服的料子虽然是粗布的，不过好像经过了细细的捶打，穿在身上很柔软。针脚并不特别细密，但接缝处都缝了两次，特别结实。衣襟里侧的隐蔽处还缝了一个内袋，大概是用来装钱的。可以推测，做衣服的是位眼神不太好的勤俭持家的老人家。

　　屋里有些热，赵云索性大开门窗，清风明月，花香月影，悉入房中。
　　赵云大字型躺在床上，头发还在滴水，洇湿了枕头，凉凉的很舒服。

　　躺了没一会儿，赵云又坐起来。因为他想起主公和兄弟们还在江陵浴血奋战，自己怎么能在这里享清福呢！
　　唉，这里的百姓对他太好了，都把他惯坏了。他们替他做衣服，修房子，啥都干，就差替他吃饭睡觉了；给他送吃的，送喝的，啥都送，就差送童男童女了。
　　蓦地，赵云心头浮上浓重的负罪感，觉得自己像鱼肉乡里的恶霸。

　　赵云起身，去柴房锯了两块木头板，拿到书房，研磨，膏笔，写字。

　　写完之后又从书架上拿了本郡的水文地理来看，据说这里夏秋之际多干旱，可以多挖挖水井，多开开水渠。

　　次日一早。

　　太守府门前挂了个牌子，写着：“云自恭守兹郡以来，深感此地此民，可敬可爱。盖云力微才薄，无纤末之功而受赠颇丰。云辗转反侧，愧喜异常。
　　“百姓百味，民心民力，却之不恭，用之有愧。况云孑然一身，箪食瓢饮足矣。故余者取之于民，还馈于民，望有所需者自行取用。”

　　有不认字的百姓问：“写的什么呀？”

　　一个小吏站在台阶上吆喝：“我们府君说了，他自打来到我们这儿，就觉得我们这的人很可爱！为什么呢，是因为他没有什么能力和才干，也没有什么成绩——”
　　说到这里，人群中有人不高兴了：“你瞎说！那个城西的蒙泉就是他挖的，那个城东的土路也是他重修的，还新修了好几座桥呢！城南新开了荒地！怎么没有成绩！”
　　小吏：“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别打岔。这都是府君写的，听我给你们念。”
　　“那你不许瞎说了！”
　　“好吧，反正他就说大家给他送这么多好吃的，他既惭愧又高兴，都睡不着觉了。这些食物都是大家费劲巴拉做的，他不要吧也不好意思，要了吧也不好意思，更何况他光棍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一碗饭一碗汤就够了。所以余下的就放在这里，再送还给大家，谁想吃谁就拿。”
　　“哦，这样啊。那就让家境困难的人拿吧。”

　　后门也有牌子，不过简单多了，那块木板上画了一个大圆月亮，还有两只比翼双飞的鸟。

　　后来，赵云太守府的前门发展成了施饭的义舍，后门成了鹊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