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关山》墨云野

9、第 9 章 我就知道大

　　于是宋言若成功赖上了徐大人。
　　徐大人跨上他的枣红马，她便跨上自己的银鬃马，徐大人振辔前行，她便驱马跟进。
　　两人两骑在向晚的天色中驰上大路。

　　虽然天气平静无风，但正月的空气毕竟凛冽，骏马奔跑起来，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颊。
　　出发不久，徐钧回头，见宋言若只用一方珍珠白厚罗纱巾遮住口鼻，大半张脸都露在外面，纱巾的尾部在身后飘扬。

　　徐钧缓勒缰绳，放慢速度。
　　宋言若轻磕马腹，啼声得得，几个起跃便跟了上来，与他并行。

　　“我就知道大人是怜香惜玉之人。”宋言若的嘴巴埋在纱巾后，说话瓮声瓮气，眼睛甜甜地眯着。
　　徐钧呼吸微窒，瞧她半晌，说道：“我不明白，大冷的天，宋姑娘一个闺阁女子，为何不好生在家待着，偏要在外面吹风受冻。”

　　宋言若听出他话语中含着隐隐的关切之意，于是拿水光盈盈的桃花眼回望他：“那徐大人一个俊俏郎君，为何要起早贪黑，替朝廷卖命呢？”

　　徐钧被她瞧得有些耳热，不自然地别开脸：“天禄司除魔卫道，为的是大昭的百姓。”

　　宋言若笑意漫上眉眼：“哦？那大人还真是大公无私，怀瑾握瑜。”
　　宋言若拽了拽缰绳，自己的小腿几乎与徐钧的碰在一起，侧过身子打量他：“啧，难得长得还甚美，每天在外面风餐露宿，皮肤竟然还如此水灵......大人，敢问你有什么保养诀窍呢？”

　　徐钧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一片好心喂了狗。
　　一个张嘴闭嘴调戏良家男子的女人，又能是什么正经闺阁女子呢。
　　与其体恤她，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这样想着，徐大人扬起鞭子，在马屁股上抽了下，骤然加快速度。

　　宋言若不以为忤，还跟在后面不停地聒噪：“徐大人，别跑啊！你看咱们二人今日配合得如此默契，不如这样，你把我招入天禄司，我给你作副手如何？”

　　“不如何。”徐大人留下三个字，策马扬长而去。

　　看着徐钧的背影，宋言若嘴角还保持着微笑的弧度，眼神却逐渐冷冽。这时如果有人在旁边，就会发现她的眼睛虽然笑起来是柔和的桃花眼，不笑的时候却因为上扬的眼角和沉下来的眸光，显得锋利狡黠，像一匹野性难驯的小兽。

　　“言若，你又调皮。”耳畔响起一个软糯慵懒的女声，这声音不是来自别处，而是来自她胸前的吊坠。
　　那吊坠是一块通透明润的淡粉色翡翠，雕成小猫形状，随着骏马的奔驰在她胸前荡来荡去。

　　宋言若眸色一亮，悄声道：“嘤嘤，你怎么醒了？”
　　吊坠声音闷闷地道：“冻醒的......”
　　徐言若低头，果然发现原本塞在锦袍内的吊坠此刻正在风中摇摆，忙将它重新塞回袍子内。

　　宋言若压低声音：“嘤嘤，那人就是徐钧，你能感应到他身上有玉璜的气息吗？”
　　玉坠重新感受到锦袍内的温暖，舒舒服服地说：“我灵力低弱，你需跟他肌肤相触，我才能判断玉璜是否在他身上。”

　　“什么？”宋言若张大嘴巴，险些喝了西北风，“他现在都要被我吓死了，你还让我跟他肌肤相触？”

　　玉坠内心翻个白眼：“谁让你逗他的。”
　　“总之，只有定宇玉璜能解开你身上的封印，你自己看着办吧。”
　　“哈啊——”玉坠打个哈欠，带着些许鼻音，“我先睡啦，到时候记得叫醒我。”

　　“......”
　　宋言若彻底没了脾气，只好也扬起鞭子，紧跟上徐大人。

　　寒冬的田野萧索荒芜，一望无际，偶尔有几丛枯树光秃秃地立于视野尽头，粮食早已收割入库，麦茬黑黄，一片连着一片。
　　两匹骏马在官道上跑起来毫无阻碍，半个多时辰便到了四方镇。

　　四方镇冬日的景致也十分萧条，到处灰扑扑的，街道上只有店铺门口的红灯笼是鲜亮的。
　　快到晚饭点了，外面的人不多，大半是出来买食材的妇人，还有刚散工回家的汉子。

　　傍晚起了风。
　　两人沿着镇上的主街缓辔前行，宋言若忽见空中飘着一片片灰白色的东西，伸手抓来一片，发现竟是一枚纸钱。
　　徐钧面色沉肃地看向这边，宋言若松开手，那纸钱便如蝴蝶般飞走了。

　　徐钧身上的通灵赤金牌是高阶法器，因此他刚到镇上，就已看见空中飘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是煞气。
　　虽然不算浓重，但足够徐钧分辨明白。

　　普通人看不见煞气，是以街上老百姓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赶着回家的行人步履匆匆，街边摊贩刚蒸出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旁已经等了两个要买包子的顾客。

　　见到随风飘散的纸钱，小贩连忙将笼屉盖住，一脸晦气地抱怨：“哎哟，眼下已经是第三个了，再这么下去，大伙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一个干瘦的男人低声接话：“就是，都说再一再二不再三，可不是邪门么！”
　　旁边挎着竹篮的大娘嗓门不小：“那老范家也是，让他避避风头吧，偏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娶新妇，你看，果真闹出人命了吧。”

　　干瘦男人压低声音：“嘘，许大娘，你小点声。给妖祟听见了，谁都活不成！”
　　许大娘撇撇嘴：“妖祟专找年轻貌美的新娘子，还不稀罕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婆呢！”

　　徐钧耳力极佳，隔着半条街也能听清他们说话的内容。于是下马走过去，声音清冷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众人见他一身挺括的墨色官服，肩膀手臂处绣着张牙舞爪的神兽，便知他是官府的人，再加上他气场冷峻摄人，一时都噤了声。

　　宋言若跟过来，往那卖包子的小贩手里塞了把亮闪闪的银瓜子，笑语盈盈问道：“小哥，打听一下，你刚才说第三个了，第三个什么？”
　　那小贩见到银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何况对方是官家的人，两人长得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在许大娘羡慕的目光中，小贩将银瓜子揣进袖里，才压着嗓子，神神秘秘地说道：“......四方镇的第三个无头新娘。”

　　“无头新娘？”宋言若与徐钧交换了个眼神。

　　中年男人警告地看向小贩：“不是不让乱说？”

　　“你傻呀吴六，没见这位大人穿着官服嘛，跟官家的人有什么不能说的！”许大娘见有银子拿，早就跃跃欲试了，怼过中年男人，又转向徐钧和宋言若，“就是无头新娘！最开始是去年十月里吧，镇东头老王家娶新妇......头一天都好好的，我还去看来着，哎哟那新媳妇长得那叫一个如花似玉，羡煞邻里。”
　　“谁知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新娘子的头就不见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那新郎官当场就吓疯了，到现在还痴痴呆呆的呢！”

　　想来这许大娘平日里家长里短闲扯惯了，几句话就把前因后果说得清楚明白。
　　她说完眼巴巴地瞅着宋言若，见她没有掏银子的打算，只好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原本大家都以为是意外呀，官府的人来查看过也就罢了，谁知冬月里簸箕村一个农户家娶亲，还是一模一样的情况！头天洞房，第二天一早，新娘子的头又不见了！”

　　她再次停下来盯着宋言若的荷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徐钧十分不耐地皱了皱眉。
　　宋言若抓了把银瓜子，放到她手中，那婆子立即笑出满脸褶子，从竹篮里翻出个灰扑扑的荷包，将银瓜子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装了。

　　那中年男人吴六原本不敢掺和，但见二人都拿了好处，当然眼馋，趁许大娘装银子的功夫，补充道：“镇上的人都传是恶鬼索命，一时间整个四方镇谁家也不敢娶亲嫁女，期间倒是太平无事……这次出事的老范是个杀猪匠，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偏偏不信邪。”
　　“他家倒是没到处张扬，连酒席都没办，只有相邻的几个街坊知道。不过还是遇到了相同的情况——就昨天晚上，新娘子又死了。”

　　宋言若也给中年人分了把银瓜子：“也是头不见了吗？”
　　三个人都得了白花花的好处，哪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倒豆子似的什么都说。

　　小贩也顾不上卖包子了，连声音都高了些：“头倒也不是不见了，只是掉在了不远的地方。”他指着十几丈外的一个酒肆，“喏，老范家媳妇的头，就在那来福酒肆的门口，一大早被扫街的发现的，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呢！”

　　宋言若循着方向看过去，见那里的地面与别处无异，不知是不是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那为何不报官？”她体质特殊，对煞气算是敏感，这几桩案子很明显是妖邪作祟，况且接二连三，不可谓不严重，但宋言若看徐钧的神情，不像是知情的样子。

　　吴六：“报是报了，官差来过，说事情正在调查，还不让宣扬。”

　　这就奇了，如此恶劣的事件，天禄司竟然不知？
　　宋言若抬头看向徐钧，见他眸光深邃，右手虚握斩魔刀的刀柄。
　　感受到她的目光，徐钧垂下眼睫，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天禄司并未接到类似案件。”

　　天禄司统管盛京城的镇妖除祟事务，但毕竟不是八爪章鱼，做不到事无巨细，所以通常是各级衙门先筛查一遍案情，人为的案件由县衙、府衙和大理寺处置，涉及妖祟邪灵的才转交给天禄司。

　　四方镇隶属盛京城西面的长垣县，按理说这案子涉及诡异，理应交由天禄司处理。
　　怪的是从第一起类似案件到现在三个月了，天禄司都没有收到类似移案。

　　徐钧正思索着，就听巷子里传来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喊声：“我的儿呀，咱们娘儿两个相依为命这么些年，你走了，让为娘的可怎么活啊......”

　　摊贩叹了口气，对宋言若道：“是那新娘子的母亲，上午被官差赶走，这会子怎么又来了？”
　　徐钧递给宋言若一个眼神示意，两人朝那边的巷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