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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不好意思啊 ...

  •   这是四方镇连接主街的一条小巷。
      巷子原本不算窄,却堆满了水缸、簸箕、柴草等一应杂物,显得十分逼仄。墙角蓄着污水,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饶是如此,依然挤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宋言若和徐钧的马无法牵进来,只能拴在外面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上,二人步行进去。
      大概是因为巷子里住着个杀猪匠,脚下的污水浑浊油腻,还零星漂着猪粪、碎内脏等杂物,内容十分精彩。
      幸亏现在是冬天,污水结了冰,若是夏天,定然更加腥臭难闻,苍蝇蚊虫满天飞。

      宋言若从小生活在琼楼玉宇之中,哪见过这么污秽逼仄的地方,所以还没进巷子,就皱起鼻子,用厚罗纱巾捂住口鼻。
      旁边的徐钧轻哼一声:“宋姑娘,你不是说要进天禄司么,天禄司侍卫日常遭遇的情形,可比这里脏乱多了。”

      宋言若依然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徐大人,你不必拿言语激我,只要在你身边,我什么都能克服的。”
      说完大义凛然地取下丝巾,朝徐钧挑衅一笑。
      她面上虽从容淡定,实则努力憋着气,尽量减少将臭气吸入肺腑。

      刚进巷子,两个半大男孩从身边挤过去,在宋言若身上撞了下。
      徐钧的胳膊下意识向这边伸了伸,见宋言若无碍,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宋言若看在眼里,内心一动,忽然福至心灵。

      她的乌皮暖靴踩在冰面上,忽然脚下一个踉跄,作势就要摔倒。
      徐钧果然反应敏捷,在宋言若手臂上托了一把,止住她下跌的趋势。
      宋言若左胳膊被托着,右手嗖地一下抬起来,假装借力,稳稳地抓在徐大人修长有力的手上。

      徐钧的手臂僵在半空,手背上的筋脉微微凸起。
      “哎呀,多谢大人。”宋言若稳住身子,朝徐钧眨眨眼,一副单纯无辜的样子。
      心里却在疯狂呐喊:“嘤嘤嘤嘤嘤嘤,我刚刚摸到徐钧了!!!快看他身上有没有玉璜!”

      神识里什么回应都没有,想来那个该死的玉佩现在正睡得迷糊。
      “嘤嘤!嘤嘤!苏嘤嘤!!”宋言若在神识中连喊三遍,面部表情都有些狰狞了。

      徐钧见宋言若迟迟没有松手的意思,默然垂下眼睫,盯着二人握在一起的手,眼风又扫向宋言若的脸。
      宋言若触及他冰冷如针的视线,条件反射似地收回自己不安分的爪子,讪讪笑道:“不好意思啊,脚滑。”

      徐钧抽回手臂,努力维持着淡定的表象。
      幸亏此时巷子里闹哄哄的,转移了部分注意力。

      一个穿粗布麻衣的女人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全然不顾地上脏污的泥水。
      哭一会儿还撒一把纸钱。
      纸钱乘着傍晚的北风,飘散得到处都是。

      那头发花白的女人不但哭,还在那骂骂咧咧:“范屠户,你个挨千刀的腌臜货,你猴急着传宗接代,就怂恿家里的小畜生,在这节骨眼上娶我的春娘过门......结果呢,你们都活得好好的,偏偏我的春娘......她......她死了啊!”
      “那恶鬼怎么不来割了你们的头呀......”
      “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吧,这世道,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啊......”

      她哭一会儿骂一会儿,再撒两把纸钱,全然没有累了的意思。
      而她面前的两扇黑木门闭得严严实实,门内毫无动静。

      “杀猪的,我诅咒你家断子绝孙,全家不得好死!”

      实在骂得难听了,黑木门吱的一声打开,里面站着个矮胖的妇人,叉腰回骂:“赵婆子,我家是可怜你们母女两个无依无靠,才让满仓娶春娘进门的,你不要在这里颠倒黑白污蔑人。”
      “别忘了,你收了我们家五两银子的礼金,还有一副猪下水哩!”
      “春娘刚嫁进来就死了,我们家损失的礼金还没跟你讨回来,你休要太过分!”

      听到这,人群中传出嗡嗡嘤嘤的议论声。
      “切,原来赵婆子收了人家的好处嘛,在这当口,收了礼金同意成亲,跟卖闺女有什么区别!要我说这过错也不能全推给老范家。”
      “哼!范屠户也是抠门,一副猪下水换人家一个大活人,还好意思在这显摆么。”
      “就是,好歹也给条后腿呀!”

      对于赵家和范家谁更有理的议论半晌不止。
      方要停歇,宋言若旁边的婆子又开口说:“诶,你们早上看见没,春娘的头就在外面的街上,天爷嘞骇死个人!”

      许是听见有人提到春娘的头,赵婆子伤心更甚,一时间哭得惊天动地。
      这时,门板后站出来一个中年壮汉,沉着一张黑膛脸,半脸卷曲胡须,实在不耐烦地呵斥道:“赵婆子,你闺女已经死了,人也被官府抬走了,你要号丧就到县衙门口号去,你在这里,就算哭瞎了眼又有什么用!”
      “我家的礼金就不跟你讨了,但你要是再闹下去,我可就去叫官府的人来了!”

      在一片骂骂咧咧中,宋言若拐了拐旁边大娘的胳膊肘:“大娘,你刚刚说你见到那新娘子的头颅了?”
      大娘正分享欲爆棚,见有人主动问起,兴致盎然地说道:“就是呀,就在外面那条街上,离这里不远,我清早起来去朱员外家上工,忽然听见一声尖叫,那会子天刚蒙蒙亮,我走过去一看......”

      “那头颅当时什么样?”徐钧打断了她唾沫横飞的分享。
      大娘被硬生生截住话头,抬眼一瞧,见对方是个样貌俊秀的年轻人,偏偏又身着官服,神情威严,一时间被慑住了,愣了会儿才老实道:“头颅......哦,那头颅当时睁着眼,脸色青灰,但还是能看出样貌哩。”

      徐钧:“断口处呢?血流的多不多?”
      大娘干瘦的手捂住胸口:“哎哟官爷,老身一大早见着那人头,吓也吓死了,哪还敢去看什么断口诶!”

      宋言若碰了碰徐钧,低声道:“尸体不是停放在县衙里么,咱们去验看一下就是。”
      徐钧沉声:“没那么简单,既然县衙府衙不移案给天禄司,多半是有隐情。”

      宋言若和徐大人对了个眼神,二人沿原路返回,走到拴马的柳树边。
      徐钧先帮宋言若解下银鬃马的缰绳,递到她手中,又解开自己枣红马的缰绳:“等下去完方宅,你就先回去吧。”

      宋言若眼睛闪了闪:“你要自己留在这,查无头案?”
      徐钧微微点头:“本职所在。”
      宋言若顺着银鬃马的毛,随意道:“那不行,我怕走夜路,你得陪我。”

      徐钧新奇地看向宋言若,十分怀疑她怕夜路的说法,不过还是敛眸道:“也好,我先把你送回去,顺便叫庞鸿他们一起过来。”
      宋言若翻身上马,冲着徐钧笑笑:“那也不行,本姑娘对无头新娘很是好奇,决定留下来一探究竟。”

      徐钧无语:“你怕走夜路,却不怕无头尸?”
      宋言若:“对啊,尸体有什么可怕的?但是夜路就不一样啦,你可不能预料到黑影里会冒出个什么东西......徐大人,你知道么,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说到后面,她眸色幽深,让人莫名觉得她是认真的。

      徐钧抿了抿唇,不知说什么好。
      忽地,就见宋言若脸上又绽出一个灿然的笑:“徐大人,这次可不是天禄司的案子,你管不着我。”边说着,边策马扬鞭,抢先奔了出去。

      徐钧跟上宋言若,两驾齐驱,不久便到了一座庄园。
      方家的庄园占地颇大,放眼望去有上百亩,看来方老夫人的娘家很是殷实。
      一道河流穿园而过,高处建屋舍,低处辟为农田,虽然此时尚在严冬,却能看出经营者对于此处的用心。
      黑漆木门上安着铜钉铜环,门上方匾额写着“方氏田庄”几个字,看着有几分气派。

      只不过此刻门外挂着白纸灯笼,想来田庄已经得知方政的死讯。

      眼下已是黄昏,薄暮冥冥,徐钧上前敲门。
      黑漆木门里,走出一个穿着白布短褐的青年仆役。
      徐钧取下腰牌:“我们是天禄司的人,来查你家老爷被杀一事。”
      仆役一愣,随即利落地小跑进屋,片刻功夫,请出来一个中年管事。

      这管事同样是一身缟素,面相精明干练,听完徐钧二人的身份和来意,毕恭毕敬地将他们请了进去,着人奉茶。

      “不必。”徐钧径直道,“花朝阁的合欢娘子是你们这的常客吧,将平日侍奉她的人全都叫过来,我有话要问。”
      管家怔了下,旋即应声是,对着旁边的仆从摆摆手,那人便下去了。
      不多会儿,喊来三个小丫鬟。

      徐钧对管家道:“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不必在这守着。”
      “这......”管家转了转眼珠子,只好行了一礼,“那长官请自便。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徐钧同他微一颔首,管家便退下了。

      三个小丫头听说官差召见,各自内心惴惴不安,但毕竟年龄小,性子难免灵动跳脱,虽然低着头,却时不时拿眼风偷瞄徐钧和宋言若。见穿官服的这位大人身形挺拔,龙章凤姿,旁边的小官人虽然身量矮些,却也是俊俏得紧,嘴角都忍不住偷偷上扬起来。

      “你们都是侍奉过合欢的侍女吗?”徐钧说话语速偏缓,吐字清晰利落,嗓音清越入耳,几个小丫头各自听得脸红心跳,又有些羞赧,忙用点头掩饰。

      徐钧浑然未觉:“合欢每月来你们庄子两次,每次待多久,都做些什么?”

      “回大人,”一个白净面皮的小丫鬟红着脸,头快要埋成鸵鸟了,“合欢娘子每次在我们这待一日一夜.......至于做什么.......就是、就是陪老爷下棋,喝酒,用饭,还有.......”
      徐钧:“还有什么?”

      白净面皮的小丫鬟脸更红了,像个熟透的大苹果,还有什么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时,她旁边一个矮胖些的丫头咬咬牙,接话道:“.......还有过夜!”

      宋言若:“那合欢与方政关系如何?”
      一个梳着麻花辫的丫头答道:“关系很好!合欢姑娘温柔漂亮,我们老爷待她也是不错的!”她想了想,又补充说,“不过.......不过最近两次来,合欢娘子和老爷起了些争执,尤其是最后一次,合欢娘子都摔了花瓶了呢!”

      宋言若眸光微动:“你们可知为什么?”
      矮胖些的丫头低声回道:“我们大约听见,合欢娘子有了身孕,她想将孩子生下来,老爷不同意,两人就起了争执,后来,合欢娘子提前离开了。”

      宋言若与徐钧交换了个眼神,这倒是能对上蔚兰所说的。
      宋言若知道,合欢是个倔强性子,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方政自然不能劝说她改变心意。所以为了不让事情败露,他找杀妖猎人杀掉合欢也在情理之中。

      那又是谁派狼妖杀的方政呢?
      宋言若正调动脑筋,就听徐钧问:“你们这里,除了管家和一应佃户、仆从,平时还有谁常来?”

      白净丫头:“我们这都是种田和干杂活的,除了盛夏避暑,平时来的人不多。”
      矮胖丫头忽然想起来:“哦,知孝少爷平时也住这里!”

      徐钧:“知孝少爷是谁?”怎么之前在方家没听说过。
      矮胖丫头小声说:“听我娘说,知孝少爷是老爷的妾室所生,生下来后他娘就去世了,大娘子不喜欢他,就将他养在庄子里。”

      徐钧追问:“他现在在哪?”
      麻花辫丫头:“应该在静室守灵。”

      徐钧思忖片刻:“好,你们下去吧。”
      几个小丫鬟如蒙大赦,纷纷呼出一口气,一个个垂着脑袋出门去了。

      徐钧和宋言若在庄子里随意溜达。
      这边不是方家主宅,所以不置灵柩,只在东厢房收拾出一间灵室安放牌位,供着香烛。
      现下正是酉时上香时间,灵室内,管家领着仆婢们分批次上香、叩首。

      牌位旁边,跪着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
      那人印堂发黑,眼眶青黑,从孝服形制来看,应该就是几个丫鬟口中所说的知孝少爷。
      徐钧随手抓了个小仆从问了问,果真如此。

      暮色四合,二人从方氏田庄出来。
      待走出几里路,徐钧摸出一张传讯符,默念了句什么,然后向符中注入灵力,那符咒就在宋言若眼皮子底下,化作一束流光,飞速远去了。

      宋言若默默看完整个过程,低声问:“你怀疑方知孝?”
      “......也是,他那气色,分明是最近沾染了魔气。”
      徐钧转向她,脸上有些许惊诧:“你能辨认魔气?”

      宋言若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说:“我小时候,遇见过一个云游方士,听他说,一个人若是双眼无神,眼圈发青,一脸倒霉相,多半是神魂被魔气侵染了。”
      徐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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