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关山》墨云野

6、第 6 章 我年少时，

　　正月十六上午，铅云密布，天空阴沉。
　　徐钧带着几个天禄司侍卫，从天禄司衙署出发，骑马来到落梅街，停在花朝阁门前。

　　这个点花朝阁尚未营业，门口的小厮见来了群穿官服的人，知道事情轻重，连忙跑进里面请管事的。
　　没过多久，屏风后走出一个妆容淡雅的女子。
　　此人长着白净的鹅蛋脸，身材纤细，看着倒像是官宦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

　　女子一身浅青色袄裙，恬静素雅，近前福了福身：“民女是花朝阁掌柜蔚兰，诸位大人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天禄司众人皆是一愣，谁也没想到一个风月场合的管事竟然像位大家闺秀。
　　这样的气韵，放在姹紫嫣红的脂粉堆里似乎太素净了些。

　　徐钧倒是淡定。
　　这人甫一出来，他便看出她的原身是妖。
　　既然金风楼里有三成是妖，那花朝阁同样是个妖窝也没什么新奇的。

　　徐大人拿出一个锦盒，在蔚兰跟前打开：“蔚掌柜，可认得此物？”
　　蔚兰眸光一凝，随即从容道：“这是花朝阁姑娘给恩客的信物，此玉牌上雕的是合欢，应当是合欢的。”

　　庞鸿喜道：“嘿！花朝阁里当真有叫合欢的姑娘！”
　　徐钧将锦盒交给庞鸿，问蔚兰：“敢问这位合欢姑娘，现在何处？”

　　还未待蔚兰回答，门外传来一个清泠泠的女声：“我昨日才与大人两情相悦，大人怎么，今天一早就来花朝阁找合欢姑娘了。真是令我好生伤怀！”

　　天禄司众人差点被这话惊掉下巴。
　　循声望去，见来人作男子打扮，头戴金冠，冠上缀着大颗圆润的明珠，身穿霁蓝织金锦袍，脖子边还围了圈雪白柔软的毛领子，像是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子。

　　可惜天禄司的人昨天都见过她披头散发的模样。
　　庞鸿大声道：“大人，是昨晚被褚二公子接走的姑娘！”
　　唐晋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还用你说！”没见他们徐大人眼睛都直了嘛！

　　蔚兰向宋言若福了福，宋言若笑着点点头，二人看起来不像刚认识。

　　宋言若来到庞鸿跟前，抱着胳膊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宋，不叫‘被褚二公子接走的姑娘’。”

　　旁边的唐晋好奇道：“姑娘是国姓，可是皇族？”
　　宋言若转向唐晋，见这人长得还不赖，一双灵动的桃花眼就弯了起来：“嗐，这年头姓宋的多了去了，倒退个三百年，谁还不是皇族呢！大家就当我是褚小将军的远房表妹吧，幸会幸会。”

　　徐钧直接无视了宋言若，径直对蔚兰说：“这枚玉牌是昨夜在凶案现场发现的，天禄司需要找合欢姑娘了解一些情况，因此还请蔚掌柜与合欢姑娘配合。”
　　蔚兰神色间流过一丝愕然，随即道：“花朝阁自当配合官府查案，只是......合欢最近身子不适，年后一直在南山别院休养，不在阁中。”

　　徐钧盯她一瞬，又垂下眼帘：“那还请蔚掌柜告知南山别院的方位，我们过去找她。实在是干系重大，不能耽搁。”
　　蔚兰抿了抿唇：“既然如此，我与大人们一同前去。”

　　蔚兰嘱咐了伙计一些店里的事务，迅速换了身骑装，又命人牵马来。
　　宋言若也跨上自己的白马，停在前面，大有与他们一同去的架势。

　　徐钧驱马上前，也不言语，就安静地看着她。
　　宋言若锦袍上的毛领遮住脖子，没露出她昨夜被狼爪划伤的部位。

　　说也奇怪，昨夜在金风楼，徐钧分明看见宋言若身上有淡紫色的妖气，但是今天再看，却不见淡紫微茫，整个人分明与常人无异。
　　徐钧皱眉，他很少怀疑过自己的判断力。

　　宋言若手勒缰绳，歪歪脑袋：“大人昨夜在屋里一直盯着我看就罢了，今日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直白的眼神着实让人有些不好意思呀！”

　　天禄司众人闻言，差点从马背上跌下去。

　　徐钧不为所动：“我等要去处理公务，宋姑娘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吧。”
　　宋言若挑起嘴角：“大人要去哪里处理公事？”
　　徐钧见她明知故问，还是回答道：“南山。”

　　宋言若笑盈盈：“巧了不是，我也要去南山——探望表妹。”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徐大人纵然是朝廷命官，也不能不让别人走路吧。”

　　庞鸿热情地问：“宋姑娘的表妹也住在南山？”
　　宋言若懒懒地抬眼：“是啊，名叫合欢。”

　　庞鸿一拍脑门：“啊，原来合欢竟是宋姑娘的表妹！”
　　徐钧面无表情，平直的嘴角挤出一句话：“庞鸿，如果有一天你死了，定是被自己笨死的。”

　　唐晋乐道：“老大，宋姑娘说得对，这路也不是天禄司修的嘛。”

　　宋言若驱马回身，行至唐晋跟前：“还是这位大人通情达理，长得也斯文俊秀，不如咱们一路同行吧。”
　　唐晋整了整纹丝不乱的衣领，咧嘴笑道：“荣幸之至。”

　　徐钧径直策马前行，懒得再看这些人一眼。

　　宋言若语气无辜：“我说这位大人，你们徐大人是不是对我格外有意见啊。”
　　唐晋乐呵呵：“姑娘误会，我们大人就是这样，嘴硬心软，你别放在心上就好。”

　　宋言若：“可是本姑娘已经把你们大人放在心上了，该怎么办呢。”
　　徐钧一僵，没控制住力道，枣红马咴了声，箭也似地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连串明快的笑声。

　　从落梅街到南山别院大约三十里路，骏马脚程快，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

　　看来花朝阁这些年没少赚钱，在南山的别院修得别致气派。
　　院内野趣盎然，几株红梅开得正盛，几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院子里玩跳格子。

　　见外人来，女孩们也不怕生，笑嘻嘻、闹哄哄地将他们引至厅中坐下。

　　蔚兰问道：“合欢呢？”
　　最大的少女眉眼弯弯：“合欢姑娘在后院休息呢，掌柜的找她？”
　　蔚兰温声道：“天禄司的大人有事问合欢，你们去唤她过来。”
　　两个少女便雀儿似地跑走了。

　　不多久，后院传来一声惊呼。
　　蔚兰站起身，众人紧跟，循着声音快速来到后面的一处厢房。

　　只见藕粉色的帘帐内卧着一个美人，美人胸口一个血窟窿，正汩汩地向外冒着血。
　　美人墨发如瀑，不过掺杂在其中的一半竟是绿色的树叶和粉色绒花。
　　仔细看，宽松睡袍掩映下的一只手已经变成了枯枝的模样。
　　室内混合着奇异的血腥味与草木香气。

　　“合欢！”蔚兰快步上前，不顾天禄司的人在场，径直握住她的手，给她输送灵力，“你怎么了？”
　　合欢张口，大股的鲜血从嘴里冒出来，声音几不可闻。
　　蔚兰将耳朵凑近，才勉强听清三个字：“......斩......魔......刀......”

　　“她说什么？”后面有人小声问。
　　蔚兰侧头，瞳孔颤动：“她说，伤她的是斩魔刀。”

　　天禄司众人均是一惊。
　　谁人不知，斩魔刀是天禄司侍卫的专属兵器，说斩魔刀伤她，就等于说伤她的是天禄司的人。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默默查点人数。
　　随后，唐晋率先打破沉默：“我们与蔚掌柜一同前来，天禄司的兄弟们可是一个都没少！”

　　宋言若走过去，欲问明白，合欢却已经说不出话。
　　此时，她的脸也已有一半变成了木质，嘴唇和舌头动不了了。
　　她举起尚能动的那只手，艰难地指向窗外，很快又无力垂下，眼皮也耷下来。

　　“你守着她。”宋言若同蔚兰简短说道，随即跳出窗外。
　　蔚兰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手上不停地输出灵力。

　　徐钧留下两个侍卫看守现场，剩下的人也跟着翻窗，一行人下饺子似的叽里咕噜追了出来。

　　合欢住的厢房外是个跨院，大家将更房和马厩等处翻遍了，也没见半个人影。
　　他们往常捕的是妖，身上常带一些追踪法器，但今天找的是人，法器统统作废，只能靠留下的痕迹艰难辨认。

　　“这边有血迹！”忽然一个侍卫喊道。
　　看来那人也受了伤。
　　大家沿着血迹找过去，却发现血迹在墙根处断了。

　　唐晋抬头，看向不高的院墙和旁边禽舍低矮的棚顶：“从这里逃出去了。”
　　众人跟着翻到院墙外，不料追踪出三丈远后，血迹再次断掉。

　　看来那人意识到自己留下了痕迹，于是快速进行了处理。
　　若真逃远了，在偌大的南山里找一个人，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分头找。”徐钧吩咐道，天禄司侍卫按照训练的惯例有序分开。
　　宋言若循着一个方向就要跑，被徐钧拉了下袖子，拽回来：“你，跟着我。”

　　宋言若饶有兴致地看他一眼，浅浅勾唇：“大人还是跟着我吧，我的鼻子比较灵。”
　　这句话徐大人是信的。
　　他跟着宋言若，二人几乎并排，相隔不远。
　　徐钧手按在刀柄上，随时防备，而宋言若手里则握着昨夜那把花里胡哨的匕首。

　　南山这边错落分布着有钱人家的别院，别院区的尽头是一片梅林。
　　红梅灼灼，开得正盛，梅树下部分积雪尚未融化，积雪上有零落的脚印。
　　花枝横斜，林中的路并不好走。

　　宋言若用手拂开花枝，眼睛环顾四周，随口道：“我年少时，学堂后面也有一片梅林。”
　　旁边的人没有回应。
　　宋言若侧首，见徐钧正用一种“所以呢”的眼神看着她。
　　所以呢，冬日她常折了花枝带回去，给母妃插瓶。

　　宋言若笑笑，将刚才想到的咽下去，轻轻摇头：“大人不觉得梅树是花中傻子么。百花都是春日开放，懒洋洋舒服服的，它却偏挑寒冬开，花瓣都被冰坨子给冻住了。”

　　徐钧好似没听到她的话一样，垂着眼睫，继续向前。
　　半晌，宋言若以为徐大人无视她了，忽然听见对方有些低沉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柔和语调：“或许长在哪里，抑或何时开花，都不是它能选的。”
　　“它能选的，是即便凌霜傲雪，也要热烈绽放。”

　　宋言若微微失神，而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徐大人，等你捉不动妖了，可以考虑去学堂当夫子。”
　　“......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我会去旁听的。”

　　徐大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宋言若的撩拨，不咸不淡地说：“宋姑娘抬爱了。等徐某捉不动妖了，估摸着也好看不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