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关山》墨云野

3、第 3 章 喂，美人，

　　“说了不是你要找的妖物吧～”
　　宋言若整整衣领捋捋头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看样子，她并没有认出自己。
　　也是，她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九公主，自己儿时不过是一朵蹲在角落里发霉的蘑菇，她又有什么理由记得自己呢？
　　徐钧苦涩地想。

　　思及此，徐钧敛了神色，抱拳道：“抱歉。”
　　转身欲走。
　　九公主是不是妖，皇帝自然清楚，还用不着他一个臣子来多管闲事。

　　宋言若几步上前拦在他面前：“哎，你这人，好端端的扰了本姑娘兴致，一句轻飘飘的抱歉就算完？”
　　“这事不能轻易了了。”

　　窗外一朵烟花炸开，轰然散落漫天银屑。
　　那人脚步顿住，眼底有莫名的情绪酝酿，半晌道：“你待怎样？”

　　九公主狡黠一笑：“我还没想好，不如你先报上名来，待本姑娘想好了，自然去找你。”

　　她果然没认出自己，徐钧不无失望地想。

　　宋言若见他默然不语，并不知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好脾气地又问一遍。
　　“喂，美人，你叫什么名字呀？”

　　徐钧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拳头。
　　外面的传言果真不虚，九公主张扬跋扈，心性轻浮，不仅和几名纨绔子弟纠缠不清，还在金风楼养了一百个男宠！

　　还有，九公主已经拒了好几桩皇帝的赐婚，扬言要自己选夫婿，搞得现在全京城有适龄儿郎的正经人家谈之色变。

　　想到这，徐大人一张俊脸已经黑成了锅底色，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凛冬。
　　“天禄司办案，无需向外人透露身份。”

　　宾客陆续撤离金风楼，天禄司侍卫进入楼中寻狼妖踪迹。
　　楼下传来轻捷利落的脚步声。

　　徐钧已经表现得足够冷漠，九公主却完全不以为侮，定定站在他和门之间，小脸倔强地扬起来，一副不自报家门就从我身上踏过去的架势。

　　离得近了，徐钧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酒香悠然，果香馥郁。
　　徐钧不喜饮酒，却能分辨出这个味道——盛京城中颇受喜爱的青梅酒。

　　徐大人勉力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在脑后，转身欲绕开宋言若，权当她是一架拦在他和门之间的人形屏风。

　　忽然脚步一滞，胳膊被宋言若拽住。
　　对方手心的温度仿佛能穿透皮革和银片制的护腕，那样清晰地烫在手腕上。
　　徐钧僵在原地，好似被施了定身咒。

　　九公主转过半圈，再次绕到徐钧面前，倚住半掩的门。
　　“大人若是不告诉我，明天我就去天禄司门口，向你的同僚打探。”
　　“到时候大家都知道，大人在金风楼，以公务为借口，非礼了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弱女子。”

　　徐钧心脏猛地一揪，瞳孔微震。
　　他分明可以轻松甩脱一个小姑娘，偏偏麻木感从被她拽住的手腕传遍全身，让他浑身不得动弹，脚下仿佛生了根。

　　徐大人不懂，小时候正直善良，像阳光一样灿然明媚的九公主，有朝一日怎么会歪成这副模样。
　　他闭上眼，咽了咽喉咙，认命地吐出两个字：“徐、钧。”

　　内心深处还抱着一丁点微末的希望：许多年过去了，自己的样貌与儿时差别甚大，或许她虽然认不出自己，却能记得自己的名字呢。

　　果然，九公主的声音难掩欣喜：“徐钧？可是天禄司指挥使徐钧？”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徐钧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吧？
　　虽然时移势易，往事不堪回首，今朝更是没眼看。

　　徐钧喉咙哽住，低沉地“唔”了声。

　　徐大人垂首，见宋言若脸上绽开灿然的笑意。
　　然后......
　　就见她在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只翠绿色的平安符，上面绣着一张鬼斧神工的大红脸。
　　大红配大绿，妖魔鬼怪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宋言若将平安符拍到徐钧手中，笑道：“绣这荷包的人也不知有没有亲眼见过徐大人，好端端的一个美人，竟然生生给绣成了钟馗。”

　　徐钧拿过平安符，认出了红脸旁的两行小字——天禄司指挥使徐钧。
　　可能对自己的绣工有自知之明，怕妖魔鬼怪认不出大神，这秀娘竟然连职位带姓名地标注在旁边。

　　徐大人本人的一张俊脸又黑了两度，周身的空气仿佛要凝结成冰。
　　——他刚才竟然对这顽劣公主抱有一丝希望，真是可怜又可笑。

　　平安符在手中攥成一团，徐钧再开口时，已敛下所有情绪。
　　“让开。”

　　宋言若哪知道徐大人的委屈，既然得知美人芳名，自然要见好就收，放人家出门办差去。

　　她乖乖向旁边挪了两寸，徐钧面无表情地推开门。
　　就听九公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喂，那只平安符，就当是送给大人的上元节礼物啦！”

　　徐钧身形顿住，拳头攥紧，将荷包捏得皱巴巴，头也没回。
　　“今夜京中不太平，劝你早些回家。”

　　徐钧的脚步声汇入已经上楼的天禄司众侍卫中。
　　宋言若收敛笑容，纤长的睫毛垂下来，眸光看向徐钧消失的方向。
　　“传说中的杀神煞星，挺有意思嘛！”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簪子和玉冠。
　　九公主不习惯给自己簪发，缎子似的长发胡乱团了团，在头顶束得歪歪斜斜，岌岌可危。

　　然后披上鹤氅下楼。
　　楼里的客人已经被天禄司散得差不多，金风楼外也围着许多侍卫，用术法拉了警戒线，路上的人大多被遣散了，只剩下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围在警戒线外。

　　金风楼的明竹等人被天禄司术法拦住，有侍卫看守。
　　宋言若与明竹对视一眼，随即继续向外走去。

　　“公子！公子！我在这儿！”瑶絮站在警戒线外，一只手疯狂挥舞，另一只手拎了包点心。
　　宋言若走向她。

　　瑶絮见宋言若头发凌乱，还以为怎么了，一把拉住她，左看右看，着急问道：“公子，你没事吧？这到底是怎么啦？”
　　宋言若镇定自若地固定了下簪子：“没事。金风楼里进了妖物，刚好闯入我在的房间，然后他们就进去搜查了。”

　　“啊？！”瑶絮急得快哭了，“呜呜呜，妖物没有伤到公子吧？阿瑶就说金风楼这地方古怪，公子以后也不要来啦。”

　　警戒线内的天禄司侍卫继续赶人：“都散了都散了，金风楼里有恶妖，不想送命的都离远些！”
　　“说的就是你，带着个孩子在这添什么乱呢！赶紧带孩子回家，告诉你啊，恶妖专吃小孩！”

　　宋言若这才注意到，旁边一个小女孩被大人驮在肩上，表情懵懂，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正伸着舌头美滋滋地舔糖霜吃。
　　宋言若心中感慨，盛京城里的日子过得到底是太安宁了，百姓们还没见识过当今世道的险恶。

　　还没感慨完，侍卫又转向宋言若她们：“还有你们两个，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非要站在这里说！”

　　瑶絮吐吐舌头，小声道：“公主，我们先回宫吧，这儿不安全。”
　　她们是甩脱褚小将军才出来的，此刻，瑶絮却无比希望褚玉能赶紧找过来。

　　宋言若应了声，二人正要转身离开，忽见楼顶飞扑下来一个黑影，直扑向那对看热闹的父女。

　　金风楼内外都有侍卫看守，狼妖被逼到顶层无路可退，只能冒险跳下来劫持人质。
　　坐在她爹肩头的小女孩也就三四岁，且坐的位置高，像个团子一样格外惹眼，于是就成了被选中的倒霉蛋。

　　宋言若离他们近，眼神又好，最先发现了危险。
　　她一把推开瑶絮，反手将那小姑娘从她爹肩膀上扯下来。

　　被猛然拽下来的小姑娘受到惊吓，“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回头去抢，嘴里正要骂：“诶你这……”
　　后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宋言若已将小女孩塞回他怀里，大呵道：“躲开！”

　　狼妖扑了个空，转身扑向宋言若，宋言若拔出腰间匕首。
　　那狼妖的指甲堪比金石，与匕首撞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

　　男人抱起已经吓懵的闺女，拔腿就跑。
　　同时，附近的天禄司众侍卫纷纷拔刀出鞘，向这边赶来。

　　九公主没有修炼术法的根基，她结交盛京城中三教九流，也算学了一点功夫，不过十分三脚猫就是了。
　　而这只狼妖是闹事狼妖的头领，宋言若的身手跟它压根没得比。

　　果然，还没斗上三个回合，旁边的天禄司侍卫甚至没找到插手帮忙的机会，宋言若那中看不中用的雕花匕首就给震落在地，人也被狼妖挟持在身前。

　　“别过来！”狼妖粗粝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不然杀了她！”
　　它比宋言若高出许多，弯腰弓背，面部三分像人七分像狼，漆黑锐利的指甲勾在她的颈侧，只要轻轻一划，弱不禁风的小美人立马就能香消玉殒。

　　宋言若十分无语，今天出门前怎么没看黄历，居然两度让人将利刃架在脖子上！

　　瑶絮想喊救公主，又怕暴露身份对宋言若更不利，只能大声喊救命。
　　金风楼外所有侍卫都围上来，然而投鼠忌器，谁都不敢贸然出手。

　　宋言若心里也没底，狼妖可不比天禄司的心软美人，撕起票来毫无道德压力。
　　她扯扯嘴角，好声好气地说：“狼大哥，有话好说，莫要冲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