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关山》墨云野

2、第 2 章 美则美矣，

　　宋言若迅速回头环顾，却发现室内空空，连只猫儿也没有。
　　这房间虽不小，却未设置大的箱柜，连屏风都是小小一只，藏不下东西。

　　奇怪，那刚刚飞进来的黑影是什么？
　　她平日视力极好，难不成是醉酒花了眼？
　　宋言若纳闷。

　　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又一道黑影掠身飞进来。
　　黑影以刀鞘触地稳住身形。
　　宋言若才发现，原来是个人。

　　来人身穿墨色妆花云锦天禄服，手握斩魔刀。
　　宋言若知道是天禄司的侍卫。

　　当年四大门派联手击杀魔王郁城尘，将他与一众邪魔困在北地伏魔大封中。
　　之后三派各自归隐，唯有天禄宗宗主陆荣留在盛京辅佐好友宋明宣称帝，从此建下大昭数百年基业。

　　之后天禄宗化身天禄司，直属历代帝王管辖，负责除魔卫道，与各地宗门协作，维护天下清晏。
　　因此，天禄司在大昭的地位不言而喻。

　　大昭开国三百余年，经历无数战争血洗，最终将妖魔赶出国境，形成妖族蹙缩西南，魔族藏身北地，人族居于中央的格局。

　　这平衡总体维持得不错，直到最近伏魔大封出现裂隙，魔气四溢。
　　妖魔鬼怪遍地走，众仙门忙得不可开交。
　　连一贯安宁的盛京城也时常蹿出个把大小妖鬼，天禄司不得不派人手日夜轮值。

　　今日是上元佳节，天禄司指挥使徐钧亲自上阵，带领下属职守一日一夜。

　　白日里徐大人在朱雀街的天禄司衙署坐镇，果然各处没有异动。
　　妖魔鬼怪大多是见不得光的东西，白天不出门，夜间出来活动的居多。

　　入夜后，徐钧亲自带卫队上街巡查，处理了几只趁乱闹事的小妖鬼。
　　然后到斜柳街时，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女踉跄着从巷子里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救命！救命啊！大人……我家进了妖！”

　　六只狼妖闯进御史中丞方政的宅邸。
　　若不是方家小姐拼命跑出来搬救兵，徐钧又恰巧在附近，后果不堪设想。

　　结果，五只狼妖被当场击毙。
　　最后一只领头的妖力最强，脚底抹油溜了。
　　徐钧一路追赶，追到落梅街时，狼妖一个起落钻入金风楼中。

　　徐钧不敢耽搁，靴底点地，紧跟着从敞开的窗子翻进来。

　　室内陈设简洁，四下不见狼妖踪影，门也没有被破开的痕迹。
　　一位小郎君戴着半张狐狸面具，站在窗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那人玉冠锦袍，一副京城常见的纨绔打扮。
　　徐钧却透过表象，看见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紫光。
　　这紫光极微弱，看样子是进行了有效的压制，若不是徐钧随身带着高阶法器，寻常修士根本看不出来。

　　是妖！！
　　藏得这么深，还得是大妖！
　　徐钧右手按在刀柄上，冷声道：“面具摘下来。”

　　宋言若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地看着黑影一个接一个闯入房间，又莫名其妙地被命令摘掉面具。

　　她宋言若是什么人，那是欺男霸女、令盛京城的公子王孙们闻风丧胆的九公主。
　　一个小小的天禄司侍卫哪来的胆量，竟敢如此对她！

　　宋言若审视着从天而降的男子。
　　见此人身材颀长劲瘦，眉目如画，绣着张扬神兽的天禄服简直像为他量身定做，不长不短不宽不窄，哪里哪里都恰到好处。

　　九公主见多识广，眼前的这位绝对称得上盛京城中一等一的大美人。

　　美人身如玉树面若冰霜。
　　九公主本来没多少的脾气就消了大半，反而生出一股逗他玩玩的恶趣味。

　　宋言若悠然坐回榻上，一只胳膊歪在桌上，拿一双桃花眼觑着他。
　　“你让本公子摘面具，本公子就得摘给你看……凭什么？”

　　徐钧噎了噎，语气生硬：“天禄司办案，还望配合。”
　　宋言若轻嗤：“官差了不起啊？想让我配合，先给我看你的令牌。”

　　宋言若目光顺着他的脸向下逡巡，流连过修长的颈项和端直的肩背，最终停在了他的腰际。
　　那腰身劲瘦，线条流畅利落。

　　宋言若一时嘴欠。
　　“楚王好细腰……这位大人的腰生得不错。”

　　徐钧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按在刀柄上的右手动了动。
　　宋言若坐直身子，声音仍是轻柔：“哎，干嘛干嘛，草菅人命啊。”

　　徐钧也是无语，他斩妖除魔十数年，还是第一次见胆敢调戏他的妖物。
　　徐大人耐心不足，刷地一声拔刀出鞘。
　　刀锋雪亮，眨眼的功夫就递到了宋言若纤细的脖颈边。

　　宋言若看都没看闪着寒光的斩魔刀，目光却定在握刀柄的手上。
　　这位大人手指修长骨节匀停，淡青色的筋脉因为握刀的劲力微微凸出，是那种好看又有力的类型。

　　啧，美则美矣，就是脾气不大好。

　　整座金风楼中，将近一半的郎君娘子都戴着面具，宋言若也不知道此人为何偏偏和自己过不去。

　　她摊开双手表示无奈：“听闻天禄司除恶务尽，大人却在这里为难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有这功夫，你追的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早该跑没影啦。”

　　徐钧扫了眼她周身淡紫色的妖气。
　　呵，还好意思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脸皮可真厚！

　　徐大人不动声色地将斩魔刀继续向前递了递。
　　宋言若感觉到冰凉的刀锋触到自己的肌肤，再移一毫便要血溅当场，脊背的汗毛控制不住炸起来。

　　但她随即想到，盛京城中的确也有一些安分守己，只图纸醉金迷的妖。
　　天禄司中有规矩，妖只要不作恶，不可滥杀。

　　良夜，微醺。
　　美人。
　　徐言若忽然想发疯。

　　她直着脖颈，嘴巴跟鸭子一样硬，语气痛心疾首：“大名鼎鼎的斩魔刀，不用来对付妖魔，却用来抹寻常百姓的脖子，令人心寒！大人纵然杀了我，我也不服！”

　　徐钧：……
　　怎么着，不但被调戏了，还被编排一通。

　　斩魔刀由克制妖魔的天火锻造，只要手腕轻轻压下去，满嘴胡言乱语的妖物就能彻底安静。
　　徐钧的眸中闪过一瞬冷肃的杀意，但他快速闭了闭眼，压制下去。

　　滥杀犯禁。
　　看这人的身形的确不像高壮的狼妖。
　　但妖物狡黠，许多通晓变幻之术，徐钧不可能因为他嘴硬就不去验证身份。

　　正僵持间，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宋言若转动眼珠，余光瞥见楼下，一队穿天禄服的侍卫团团围住金风楼，其中一人扬声喊道：“天禄司办案，里面所有人听着，即刻摘下面具，有序撤出金风楼！”

　　那人用了传音符，连喊三遍，金风楼里各个角落的人都听得见。
　　京城的百姓一向有配合官府办案的自觉，不一会儿，戴面具的摘了面具，戴面帘的摘了面帘，闹哄哄挤在大门口，等待天禄司侍卫查验。

　　被外面的动静打了岔，徐钧收刀入鞘，冷声道：“自己摘，别等我动手。”

　　宋言若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果然是天禄司在捉拿妖魔，想来刚刚那个黑影便是了。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徐钧跟前，眼神里带着钩子：
　　“——那就劳烦大人啦。”

　　徐钧再次被对方的厚脸皮惊到，彻底没了耐心，右手带着劲力，伸出去薅他的面具。

　　狐狸面具是白色的底，用金红二色描花，卡在那人脸上严丝合缝。
　　面具吊稍的眼尾配上那人翘起的红唇，尽显妖娆妩媚，倒真像是狐狸成了精。

　　就在他的手指要触碰到面具的一刻，对方却脚下轻移，向后退了两步。
　　徐钧向前跟上，再次伸手，那人又动了动，向右移了两步。

　　如此两次三番，徐钧彻底火大。
　　他抓住对方的胳膊将人按在墙上，咚的一声。

　　“嘶～大人好不怜香惜玉。”那妖物嗔怪道。
　　声音已经完全放弃伪装，听起来软糯娇嗔，丝丝入骨。

　　徐钧怕着了妖物的魅术，尽力不去看他的眼睛，视线却落在对方的耳垂上。
　　妖物的耳朵小巧玲珑，耳廓上一粒细小红痣，圆润的耳垂上一点针眼，分明是女子佩戴耳环的痕迹。
　　明知妖魔善于伪装，徐钧的脸还是微微烧起来。

　　“怎么了大人？”妖物的嗓音中满是戏谑。

　　徐钧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
　　他拿出对付寻常妖魔的狠劲，毫不留情地一把扯下对方面具，力道之猛，将对方的白玉发冠带得直晃荡。
　　那发冠也不知怎么回事，晃了两三晃，径直罢工掉在了地上。

　　脚下是厚实的绒毯，玉冠和发簪掉在地上，没碎，咕噜噜滚了两圈。

　　“妖物”一头墨发如瀑散开。
　　乌发映衬下一张小脸白皙精巧，半是娇憨，半是艳丽。

　　她歪了歪脑袋，一双桃花眼弯成甜甜的月牙形。
　　“大人可看清楚了，在下是个什么妖物？”

　　徐钧没有回应，眼睛直直地盯着出落得越发明艳动人的九公主，像是被摄去了魂魄。

　　……是她？怎么会是她？！多年未见，这人身上的妖气是怎么回事？还是说，九公主原本就是妖族血脉，只因自己年少时未修习术法，所以辨识不出？

　　徐钧的心口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旧时的记忆纷纷涌上来，搅得他头晕。
　　这么些年，九公主少时的一颦一笑，对徐钧来说，竟然历历在目。

　　……

　　“大人？”宋言若唤了声。

　　徐钧恍然回神，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
　　视线下移，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她的一双手按在人家胸口。
　　他像烫着了一样迅速抽回手臂，耳朵尖儿都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