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关山》墨云野

12、第12章 小公主的童

　　小院内灯火通明，但却静得出奇。
　　不知是不是寒冬的缘故，宋言若屏住呼吸，连蟋蟀的叫声都听不见。

　　二人蹲在一株梧桐树后观察了许久，连值房内都不见人影——不是那种睡着了的不见人影，而是整个院子里根本就没有活人！

　　万籁俱寂中，徐钧轻声说：“小心，这里布了阵法。”
　　看来，长垣县果真有秘密。
　　煞气这么重的无头案，不仅不通知天禄司，反而从外面找修士布阵法。

　　“什么阵法？”宋言若偏头，发现徐钧就站在自己身侧。
　　不知怎的，她忽然生出一种感觉，就是有徐大人在的地方，一定会是安全的。
　　甚至连凛冽的空气都暖了几分。

　　“桃花八卦阵。”徐钧简洁道，“既能防止外人闯入，又能困住里面的魔物。”
　　桃花八卦阵是桃花阵与八卦阵的结合衍生，非阵法高手不能做到。

　　宋言若看着院子里平平无奇的草木石块，半点也瞧不出阵法痕迹。
　　若不是徐钧说，她压根没察觉院子里东一块西一块的石头有什么特别之处。

　　宋言若用气声问：“那你能破吗？”
　　徐钧目视前方：“我试试。”

　　布八卦阵需要在庭院内划分九格，定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其中唯有生门可出，若是外来者闯入其余门路，就是有进无出。
　　不仅如此，布阵者还会有所察觉。
　　到时候，整个长垣县衙都会被惊动。

　　徐钧思忖片刻，对宋言若道：“跟在我身后，踩着我的脚印走，千万不要踏错地方。”
　　宋言若点点头，乖乖跟在徐大人后面。

　　刚走两步，前面的人忽然刹住脚步，宋言若一个不小心，撞在了他身上。
　　徐钧抓着她胳膊帮她稳住身形，认真地看着宋言若的眼睛，才叮嘱道：
　　“八卦阵容易破，但桃花阵会让人头昏、迷失方向，甚至产生幻觉。你一定要屏息凝神，固守本源，眼睛只管看着我，不要被幻境所惑。”

　　“好。”宋言若盯着徐大人眼眸中跳动的烛火，一时也不明白什么叫固守本源，反正只管答应就是了。
　　徐钧这才松开她，并且将斩魔刀的刀鞘递过来。

　　徐钧用刀鞘牵着宋言若，边思忖边向前走。
　　他身材颀长匀称，肩阔腰窄，踏着特定的步法在迷阵中穿行，如同踩着奇特的舞步，还怪好看的。

　　徐钧特地放慢脚步，宋言若凝神跟在后边，慢悠悠地踏在他踩过的地方，并无太大难度。顺便还能欣赏徐大人的身姿。

　　可惜好景不长。
　　深入迷阵后，宋言若感到阵阵细密的头痛袭来，脑袋逐渐变得昏昏沉沉的。

　　蓦地，余光瞥见一个黑色的东西从身旁飞了过去。
　　那东西约莫有西瓜大小，还带着一袭强劲的冷风。

　　宋言若想到徐钧说的幻觉，稍定了定神，握紧手中刀鞘，自动忽略了那个黑色的影子。

　　大约又过了两息，黑色的影子再次出现，这下是从宋言若的侧面飞过。
　　她尽力稳住心神，默念幻觉幻觉，控制着自己不去看那鬼玩意儿。

　　黑影第三次出现的时候，几乎是贴着宋言若的脸飘过。
　　宋言若被那东西带过的风扫了下，脸颊发痒。
　　她忍不住偏了下头，一口气就卡在了嗓子眼。

　　——那个西瓜大的黑影，竟然是一个女人的头颅！
　　头上发丝凌乱，歪歪斜斜地戴着花冠。

　　宋言若猛然意识到，刚才搔过自己脸颊的，竟然是这颗头颅上散乱的发丝！

　　头颅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几乎要掉出眼眶，猩红的唇脂晕开，像抹了鲜血，在青灰色的面皮上显得格外瘆人。

　　宋言若连忙扭过头，不再看它。
　　然而，女人的头颅几乎就停在宋言若的耳边，她想忽略都难。
　　不仅如此，头颅还张开血红的嘴唇，朝宋言若的耳朵里吹了一口气。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来，宋言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全身的骨头好像都给冻僵了。

　　“定神，不管你看到什么，都只是幻觉。”前面传来徐钧的声音，分明只是一步之隔，那声音却显得格外渺远。

　　宋言若甩甩头，发狠咬住自己的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飘飞头颅的幻觉才终于退去，两人的脚步声又清晰起来。

　　宋言若把注意力放到脚下，试图靠着数脚步声稳定心神。
　　嚓嚓、嚓嚓。
　　嚓嚓、嚓嚓。
　　嚓嚓、嚓嚓、嚓嚓。
　　嚓嚓、嚓嚓、嚓嚓。
　　......

　　听着听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宋言若抿唇思忖，倏然想到了问题的所在。
　　——分明是两个人在走路，这里却有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恰在此时，一只手拍在她的右肩上。
　　轻轻地，像女子娇嫩的柔荑。
　　宋言若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喊徐钧，喉咙里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她想晃一晃手中的刀鞘，可是抓着刀鞘的手心浸满了冷汗，整条胳膊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也动不了。

　　“不要理会，不要理会，是幻觉，都是幻觉！”宋言若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
　　肩膀上的那只手拍打个不停，宋言若一直强迫自己忽略，腿脚麻木地跟着徐钧的脚步走。

　　后面的东西被冷落半晌，似乎只能放弃了。

　　终于，耳边的脚步声又变成了两个人的。
　　嚓嚓、嚓嚓。
　　嚓嚓、嚓嚓。
　　......

　　宋言若长长吁出一口气，心道幸亏自己平日里鬼故事听得多，知道半夜被拍肩膀千万不能回头的生存经验。

　　此时二人已围着停尸房跳了两圈，眼看胜利在望，徐钧也暗暗松了口气。
　　可就在还剩两步到达生门的时候，他只觉眼前一黑——小院里的灯光全都熄灭了！

　　徐钧下意识转身伸手，拉住了跟在身后的宋言若。

　　一触之下，才发现宋言若手心冰凉，已经被冷汗浸湿。

　　“宋姑娘。”徐钧轻声唤道。
　　然而没得到回应。
　　徐钧托了个掌心灵火，这才发现宋言若脸色煞白，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不安地颤动着，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密匝匝的阴影。

　　“宋姑娘。”徐钧又唤了声，对方的身体软绵绵地向这倒过来。
　　徐钧再也管不了那么多，捞起宋言若，三步并作两步跨出桃花八卦阵。

　　......

　　“母妃！”七八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走进宫殿，手里还捧着一把新鲜脆绿的莲蓬。
　　“母妃，今日先生带我们去金明池泛舟啦，我还给你摘了莲蓬呢！”
　　女孩的声音如同初夏的莲子，清泠泠、脆生生的。

　　然而，喊了半天，宫殿里仍然无人回应。
　　母妃不在，平日里总和母妃待在一起的周嬷嬷不在，甚至母妃身边的几个大宫女也不在。

　　都去哪儿了呢？
　　女孩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最后看见殿门外走来一个女人。
　　夕阳将那女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看起来像个怪物。

　　“九公主。”
　　女人走进殿中，朝宋言若福了一福。
　　这女人九公主认识，是父皇身边的闫嬷嬷。

　　“你见到我的母妃了吗？”九公主歪着脑袋，发髻上的串珠凤鸟随着她的动作扑扇翅膀，米珠与宝石闪着细碎的光芒。

　　“圣上带苏贵妃去北巡行宫避暑了。”闫嬷嬷背着光，九公主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觉得今日她的声音异常艰涩刺耳，如同一支劈了的竹笛。

　　“北巡行宫？”九公主感到茫然。
　　以往母妃要去哪里，一定会提前同自己商量的，断没有这样忽然消失的道理。
　　九公主嘟起小嘴：“父皇和母妃为什么不带我？”

　　“陛下说了，公主年纪小，当以学业为重，须留在京里读书。”

　　“我母妃怎么说？为什么晚棠和晴芷也不在？”
　　晚棠和晴芷是瑶华殿最得力的两位大宫女，平时苏贵妃有事不在殿中，一定会留她们或周嬷嬷陪伴九公主。

　　女孩的眸子闪着宝石一般的光芒，对面老嬷嬷的眼珠却浑浊僵滞如同木雕石塑。
　　“她们都随你母妃去了。”
　　“公主待在宫里好好听话，她们过完盛暑便回来了。”

　　随后，闫嬷嬷带着皇帝那边的几个宫人入驻了瑶华殿，说是照顾九公主饮食起居。

　　九公主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满脸沟壑的老嬷嬷。听说她是父皇的乳母，仗着自己的身份在宫里作威作福，俨然比正主还气派。

　　她对小公主格外严苛，亥时安寝卯时起身，一刻都不能耽误，不许看闲书不许吃零嘴，不许吃肉不许吃冰，大热的夏天也不能露出手臂脚踝......

　　小公主受不了她的约束，整日赖在学堂拖延时间不肯回来。
　　......

　　夏去秋来，池塘中的荷叶与莲蓬都枯萎了。
　　枯枝横斜，稀疏地映在清瘦的水面上。

　　小公主站在宫门口望啊望，太阳都要落山了，始终也望不见母妃的影子。

　　她垂着脑袋，沮丧地走回瑶华殿。

　　踏进殿门，却发现这个从小长大的家变得格外陌生——母妃的字画摆设都被替换掉了，正殿全部换成闫嬷嬷喜欢的器物。

　　“你做什么？”小公主找到那老太婆质问，“你为什么要换掉我母妃的东西！”

　　闫嬷嬷被这小小人儿的气势镇住，怔了下，随即调整出一个得意的笑，阴鸷的眼神狠狠瞪着女孩：“九公主，你的母妃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小公主难以置信，大声呵斥：“你胡说！你诅咒我母妃，我要跟父皇告你去！”

　　老嬷嬷森冷一笑，声音尖利：“你父皇？九公主，你父皇已经很久没来瑶华殿了吧！你以为他还在北巡行宫？告诉你吧，他早就回宫了，只是不想再见到你罢了！”

　　小公主惊怒交加，上前拽住闫嬷嬷的衣襟厮打，力气却不敌对方，不留神被她推了个趔趄。
　　小公主一骨碌爬起来，用尽力气咬住那老妪的手掌，唇齿间霎时弥漫开一股腥咸的血气。

　　闫嬷嬷吃痛，抬脚踢在小女孩肚子上，将她踢翻在一丛蔷薇里。
　　坚硬的花刺扎进皮肉，加之肚腹里翻江倒海，小女孩痛得动弹不得。

　　旁边的宫人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众人审时度势，谁也没过来扶失势的小公主。

　　这时，九公主养的波斯猫从墙头跳下来，对着闫嬷嬷的脸狠狠挠了一爪子。
　　“啊——”园子里响起痛苦的尖叫声。宫女们都紧张地围了过来。

　　猩红的鲜血顺着老妪脸上的沟壑流淌。
　　闫嬷嬷一把甩开上前给她擦血的宫人，脸色如同厉鬼一样可怖：“都愣着做什么！把这畜生抓起来，装进布袋里，给我摔死！”

　　九公主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她忍痛挣扎着爬起来，试图阻拦那些宫人。
　　但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如何能争得过一群壮年的宫人！
　　宋言若被人抓住胳膊，眼睁睁地看着波斯猫被两个太监捉住，装进布袋，狠狠摔打在殿前的青石板上。

　　咚，咚，咚......
　　令人心脏抽搐的摔打声，伴随着小猫凄惨的哀叫，响彻了整个染血的黄昏。

　　“嘤嘤——”
　　“嘤嘤——”
　　“你们放开嘤嘤！”
　　“呜呜呜......等我母妃回来，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宋言若嗓子都喊哑了，泪水糊了满脸，胳膊被宫人有力的大手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闫嬷嬷大仇得报，面色稍霁：“九公主，今时不同往日，你乖乖听嬷嬷的话，老身还能看顾你一二，要是还像今天这样对着我亮爪子，”她枯瘦弯曲的手指指着旁边鲜血淋漓的布袋，浑浊的眼珠恶狠狠剜向宋言若，“小心自己的下场跟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