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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第一次,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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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九公主跑出瑶华殿,果然在皇帝的寝宫太极殿找到了肃帝。
四十来岁的皇帝,威严沉肃,正端坐在明晃晃的烛光里批阅奏章。
抬头看见形容狼狈的宋言若,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疲惫地捏捏眉心,沉稳开口:“昭宁,天都黑了,你跑出来做什么!”
宋言若怔住,父皇以往都喊自己的名字言若,只有在极庄重的场合才叫自己的封号昭宁。
而且,她四个月没见到父皇,他带着母妃出去,如今却只有自己回来,为什么还表现得如此寻常?
——今天的肃帝,让宋言若感到无比陌生。
“父皇,我母妃呢?”宋然若急切地问。
“你母妃啊,”肃帝缓缓开口,幽邃的目光盯在虚空处,“她在北巡行宫染上恶疾,去世了。”
听到皇帝亲口这么说,宋言若如遭雷击,眼前一阵昏黑,耳朵里嗡鸣不止。
她喃喃地、又问了一遍:“父皇,你说什么?”
“苏贵妃去世了。”肃帝声音平静,丝毫不见情绪起伏。
“去世了......”宋言若怔立良久。
“去世了,就是......死了的意思吗?”
肃帝若有所思地看向她,凉薄的唇微启:“是。”
宋言若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父皇,我母妃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去世呢?”
端坐上首的帝王没有回应,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这时,宋言若耳边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言若,他在骗你,他在骗你!你母妃根本不是患病去世的,你母妃是被他害死的!”
小女孩僵立在原地,手脚冰凉,嗓音也拔高了几分:“我不信......我不信,父皇,我要问周嬷嬷,周嬷嬷在哪?”
肃帝头疼似地眯了眯眼:“周嬷嬷她们也被传上了疫病,都随你母妃去了。”
耳边,虚空中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急切:“言若,皇帝他在骗你,我都听见了,你的母妃,就是被他给害死的!”
“你胡说!”宋言若闭上眼,忽然大喊起来。
——啪!
肃帝眉目冷峻,重重拍了下几案:“放肆!你敢如此对父皇说话!”
宋言若被这一声吓得哆嗦了下,她咬了下嘴唇,声音几不可闻:“父皇,我母妃,是被你害死的吗?”
肃帝目光一凛:“你说什么?!”
耳边的声音吵得宋言若脑仁疼,她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的母妃,是被你害死的吗?”
小女孩死死盯着帝王的眼睛,想从那里面看到他撒谎的证据。
父女二人,隔着煌煌的烛火,如同两头对峙的猛兽,凝视着对方。
倏地,不知从哪里起了一阵风,卷得大殿内灯烛忽明忽暗,摇摇欲灭。
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下来,御案上,盈润如玉的茶盏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宋言若在肃帝幽深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微澜。
小公主福至心灵,视线转向御案上的那两摞奏章,神思一动。
与此同时,两摞奏章哗啦啦落下来,弄得满地狼藉。
宋言若鼓起腮帮瞪视皇帝,莫名感受到一阵报复的快意。
那一刻,她看得清楚,一贯深沉威严的帝王瞳仁微缩,露出一个像是畏惧的神情。
“来人!”肃帝命令道,“昭宁公主忧思过度,神志昏乱,把她带回瑶华殿禁足!”
“传司天监监正江谦,进宫为九公主驱邪。”
......
干枯如松树皮的手,拎着宋言若的衣领,像老鹰抓着小鸡仔一样。
“九公主,老奴说过,你惹恼了我,又惹恼了陛下,没你什么好果子吃!”
宋言若回头,愤怒地瞪视闫嬷嬷。
那张面相刻薄的老脸,因为被猫抓烂了而显得愈加阴鸷。
“看什么看!”闫嬷嬷面上一灼,火辣辣的,像是被女孩的目光烫着一般,佝偻的身体向后退去,粗粝的手掌却死死钳着她不放,“我原先倒不知道,你竟然和你母亲一样,会使妖法!”
宋言若咬牙,双腿不住地踢蹬:“我母妃不会妖法!”
“你们还我母妃!!”
“哼,你母妃妖媚惑主,诱得陛下十余年不顾后宫,你还说她不会妖法?”
“九公主,我劝你安分些。纵然你是个小妖精,落在老身的手里,也翻不过天去!”
闫嬷嬷命令宫人打开一个衣柜,甩手将小女孩扔了进去。
“砰”的一声,宋言若脑袋撞在硬木板上,当场昏了过去。
黑暗,
无尽的黑暗,
漫无边际的黑暗。
仿佛整个世界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长夜。
老鼠在撕咬,秋虫在鸣唱,夜鸮在笑。
皇宫里数百年来屈死枉死的冤魂在半空中飘荡,有的拖着半截的肠子、有的伸着紫黑的舌头。
“小公主,我孤单得很,你来陪我玩呀......”
“小公主,你几岁呀?嘻嘻嘻,我死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大呢!”
“我的孩子......他们害死了我的孩子......小公主,你生得如此可爱,不如你来做娘亲的乖宝宝吧。”
......
冰冷黏腻的黑暗中,宋言若将自己的身体蜷曲起来,缩成一个球那么大。
身体不住颤抖,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任凭腐臭的冷气在身旁钻来钻去。
凄凄桀桀中,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来:“诶,我说,这人也是个姓宋的,姓宋的欠咱们的债,咱们不如找她讨回来?”
周遭陷入短暂的死寂,随即响起三两赞同声。
赞同声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如同盛夏暴雨后池塘里的蛙鸣。
“讨回来讨回来。”
“行行行。”
“可以可以。”
“赞成赞成。”
第一道游魂穿过身体的时候,宋言若感觉透骨的阴寒流遍四肢百骸,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肺腑内灌满刺人的冰水。
“呼——”游魂穿出去后,女孩大口喘着气,小手拼命攥住自己胸前的衣襟。
还未找回正常的呼吸,又一道游魂穿体而过......
宋言若整个人仿佛被浸在冻结的冰水里,任凭冰剑刺烂血肉,刺穿心脏,自己的魂魄几乎要被冲出躯壳。
游魂们如同小儿嬉戏,排着队从宋言若身上穿过,一遍又一遍,像潮水冲刷着海岸,亘古不变,直到地老天荒。
“嘿嘿嘿......”
“嘻嘻嘻......”
“咯咯咯......”
耳边是小鬼们恣意张狂的怪笑。
漫长的黑夜没有尽头,光明与温暖再也不会来临。
......
忽然又好像是在水里。
女孩的手脚被墨绿色的水草缠缚,一根黏腻的东西绕在她的脖子上。
宋言若挣扎着抬手去扯,摸到那东西滑滑腻腻的外表,似乎是某只厉鬼拖在体外的肠子!
肠子越勒越紧,肺腑中的空气越来越少,宋言若无力地松开双手。
身子向下坠啊坠......
小公主闭上双眼,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就这样,结束吧。
......
乍然,一道亮光破开黑暗,映在了小公主苍白的脸上。
闪着银光的利刃自上而下,斩断了要人命的肠子和缠住她四肢的水草。
与此同时,小鬼们如同见了阎王,吱哇乱叫着四散逃去。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入水底,握住女孩细瘦的手腕,拉着她向上、向上.....
.....
“咳咳咳.....”宋言若一阵猛烈呛咳,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脸颊涨红,攥着胸口拼命喘气。
方才那漫长而又窒息的,是桃花阵导致的幻觉。
或者说,是她小时候发生的事,也是萦绕自己多年的梦魇。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宋言若久久不能平复。
“你醒了。”床边,递来一方手帕。
男子的款式,干净素雅的淡石青色。
宋言若顺着递帕子的那只手看过去,就见徐钧坐在床下的小杌子上,脸上有淡淡的疲惫神色。
他的一只手拿着帕子,而另一只手——正攥在自己的手里!!
宋言若怔怔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想起梦里破开黑暗的斩魔刀,还有那只骨节分明、遒劲又温暖的手。
那只将她拉出寒潭的手。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自母妃去后,关于过去的记忆时常折磨着她,让她做噩梦,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死去。
但这还是第一次,她梦到有人破开黑暗,将自己拽出那个令人窒息的深渊。
第一次,梦境中的她,没有死去。
仿佛黑暗总有尽头,光明会再次降临。
徐钧的目光随着宋言若的一起,停驻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漫长的静默......
徐大人有些发窘,语气却不自觉地放缓:“你昨夜受桃花阵影响,梦魇了,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是么?”宋言若嗓音沙哑,声线平静,甚至还能听出一丝笑音,“那就再握一会儿吧。”
“嗯?”徐钧的眼睛微微张大。
对上宋言若肆无忌惮的眸子,他的手指动了动,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耳根渐渐红起来。
宋言若内心发笑,知趣地松开手,一边用徐大人给的手帕擦拭额上的冷汗,一边观察四周。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周围是朴素简洁的陈设。
——她正躺在客栈的床上,而堂堂天禄司指挥使徐大人,就坐在她床前的一个小杌子上!
他的眼圈有些发青,脸侧还有淡淡的压痕,显然昨夜就这么趴在床前将就了一晚。
宋言若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徐大人。
徐钧被她瞧得如同火炉上的蚂蚁,再也坐不住,于是站起来,去桌前,倒了一碗水。
停了停,用掌心的灵力温热,才递到宋言若手中。
温暖的茶杯捧在手心里,宋言若的记忆逐渐回笼。
她记得,昨夜他们去县衙探无头尸,那梅花阵对她影响格外大,结果还未成功进到停尸房,她自己倒是先挺尸了过去。
想到自己偏要跟着徐大人,还给人家添了乱,宋言若有些不好意思,试探着问道:“那个......无头尸你看到了吗?”
徐钧巴不得赶紧转移话题,立即答道:“看到了,那尸体断茬处几乎没流血,而且覆着一层灰膜,是厉鬼杀害的无疑。”
“哦,”看到就好,宋言若松了一口气,再次打量四周,“那昨晚,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徐钧一噎,顾左右而言他:“你现在......感觉怎样?”
宋言若笑笑,气色有些苍白虚弱:“好多了,只是个梦魇而已。”
徐钧:“那就好,我下去让店家准备早饭。”
“好。”宋言若点头,难得的乖巧软萌。
徐钧从未见过这样的九公主。
融融的暖意在空气中缓缓散开,甜丝丝的。
“喂,徐大人。”徐钧快要走到门口时,宋言若忽然喊住他。
“嗯?”
“谢啦!”
谢谢你,在梦中,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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