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3、乍逢旧识旧事狼藉 她今年也才 ...
-
季少夫人自然不知道旁人心中的幽微之处,闻言笑着称赞道:“郦夫人真是教女有方!我看许多人家教养女儿,不过略识得几个字,不叫做了睁眼的瞎子就算了。您却还悉心培养她们的才干,实在难得。”她笑了笑,又道,“不过我家堂兄读书写字就罢了,论作画,他是万万不成的,可别教坏了贵府的千金。”
今天这话题是绕在她堂兄身上出不去了……
娉姐儿心中腹诽,面上耐心道:“家中延请孟先生,是专为教导犬子的。另有一位姚先生给小娘子们讲课。”
季少夫人忙笑道:“是了,是了,可是我糊涂了。男女有别,要学的东西自然也是不一样的。这位姚先生……”
她不知怎的对姚先生很有兴趣,正欲细细打听,且喜到场最晚的宾客也在于夫人的指引下进入厅堂,于夫人少不得说几句客气话欢迎诸人到来,季少夫人也就没能寻到机会继续聒噪下去。
娉姐儿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目送季少夫人回到了季夫人身边。
吃毕茶食,于夫人请大家随她游园。于家新宅的花园子很大,众人渐渐地就四散开来。娉姐儿眼看着季少夫人四下顾盼着,约摸正在找她,赶紧闪身躲了一下,却失脚踩了一块鹅卵石,身子一个趔趄,险险被耸翠扶住了,才没有崴脚。
主家于夫人自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关怀,又吩咐身边的丫鬟:“思杭,去抬了藤椅来,请郦夫人小坐。”
娉姐儿忙道不必,又有些好奇地打量了那丫鬟一眼,心想,从来女子的名字中,有“航”这个读音的可不多,于夫人给丫鬟取的名字倒是十分别致……是了,于大人曾经供职于杭州府,说不定是因地制宜,取的名字。
可巧她所认识的人里头,也有一个名字中带着“杭”的,论起来,“宜杭”和“思杭”,倒也能凑一对儿……
娉姐儿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想起郦府姨娘邵氏宜杭的自白。再看看于夫人的年纪,与邵姨娘口中的“太太”也很对得上。另外于家的少夫人也有份陪伴婆母招呼客人,看她的年龄不难猜出,于家少爷与邵姨娘也是年纪仿佛。
可巧那名唤思杭的丫鬟已经领着两个抬椅子的婆子来了,娉姐儿由她搀扶着入了座,不动声色地套话:“好别致的名字,人也聪明灵巧。”思杭接过她赏赐的荷包,双唇一抿就是两个笑涡儿,忙向她道了谢:“谢过夫人,奴婢的名字是太太跟前的嬷嬷取的,嬷嬷是杭州人,年少时被卖到山东侍奉太太,没成想托了主家的福,老爷外放的时候跟去伺候,一辈子竟有回到故土的一天。是以跟着嬷嬷学规矩的姐妹们,辈分里就有一个‘杭’字,”她又冲于夫人身边另一个丫鬟努努嘴,“另一位莱州的嬷嬷,调理出来的姐妹就是‘莱’字辈的,她就叫思莱。”
这丫鬟虽然活泼,胜在并不聒噪,于家丫鬟取名的趣闻,听来也是妙趣横生。娉姐儿顺带还知道于夫人的娘家籍贯在山东,还了解到于家惯常的称谓,正与邵姨娘的习惯一致,称呼当家的主母为“太太”。
并且从思杭与思莱的举止谈吐,足可以看出于家的家风,他们家待下必然不算严苛,否则思杭很难这样活泼;但该讲究的地方,于家也不会含糊,所以思杭说话做事挺有分寸。
这也对应得上邵姨娘的情况:正是因为于家的宽容,她才滋长出了野心;也正因为于夫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才会将她赶走,扼杀了于少爷懵懂的情感;又因为于家到底并不残忍,邵姨娘才没有迎来更悲剧的命运,只是背井离乡,被卖到千里迢迢的京城,一样当她的大丫鬟。
娉姐儿心中的把握已经有了七成,余下的三成,她也不打算再去试探验证了。邵姨娘的过去,肯定是于夫人不愿意提及的;邵姨娘的现状,她也肯定不会有丝毫的兴趣得知。另外于少爷与于少夫人一旦知道邵姨娘的存在,一个处理不好,小家庭内部就会产生矛盾风波。娉姐儿才不想成为毁掉家庭和平的恶人。
等用过晚间的饭食,宾主尽欢,娉姐儿回到了家里。先指了耸翠去告诉陈姨娘一声,席间已经问过了,于夫人果然不识得薛家人,更没有见过纯姐儿,接着吩咐鹤汀给她拆头饰。
她望着铜镜,欣赏着镜中人口唇上的淡色胭脂,满意地想:幸好郦家没有一个管得着她的长辈,如今虽然守了寡,一样可以出门交际,爱吃什么吃什么,爱穿什么穿什么,只要打扮得不过分艳丽,外人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来指摘她的寡妇身份。可若上头有长辈在堂,可就不一样了,今日这般出门,肯定会被说教。
她一面开怀,一面兴致勃勃地问鹤汀:“你说我要不要见一见邵姨娘,把她旧主到来的消息告诉她一声?”
鹤汀今日也有份随侍,又是知道晴帆舫旧事的,回程的马车上娉姐儿也没有瞒着几个丫鬟,把今日的见闻和自己的猜测都同她们说了。
鹤汀为人谨慎,闻言蹙眉思索了一阵,摇头道:“奴婢以为还是算了,万一邵姨娘受到刺激,不顾一切跑到于府,与于家少爷相认,于家上上下下,心中多少会迁怒于夫人的。”
这丫鬟倒是忠心,考虑得也很细致。娉姐儿听了她的话,也将自己的一点促狭心思收敛了回去。
想想也是,邵姨娘确实是一个疯狂的人。尽管晴帆舫守卫森严,娉姐儿不觉得她能闯出湖心小岛,闯出和光园,闯出郦府,一路跑到于家去。但眼下她是没有一个疯狂的动力。想到当初为了能够不侍奉郦轻裘,保留一副清白之躯回去找她心心念念的少爷,她是如何苦苦哀求的,娉姐儿不难想象在得知于少爷就在几墙之隔的园子里时,她会不会泅水逃出晴帆舫,翻墙跨过和光园,一路找到于家去。
不过得知了这样的机缘巧合,再看邵姨娘过去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一出悲剧。
如果最初在郦轻裘收用她之前,她恳求娉姐儿的方式高明一点,不将她和少爷不为世人认可的恋情和盘托出,只含糊其辞称自己在家乡有心上人,是迫不得已才背井离乡为奴为婢,请郦夫人高抬贵手不让她当通房,她自己愿意做针线或者别的活计赚出赎身银子,娉姐儿肯定不会为难她的。到如今已经过了将近五年,怎么也能把赎身钱攒出来了。
可她偏生受不了这样的苦,也没有自力更生的念头,既要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又要不做通房,世间岂有这样的好事。
而当了姨娘之后,本来她还能有一条体面的路可以走,养大了儿子,在晚辈跟前就是德高望重的、含辛茹苦抚育郦家子嗣的老姨娘,将来如果有机会得知于家成了郦家的邻居,尚且有个感慨和追忆的机会。可她偏偏又选了一条令自己蒙羞的路,她耐不住寂寞,和护院暗通款曲,落得个终身囚禁的下场不说,今时今日,哪怕娉姐儿告知了她于家的消息,她又有什么颜面去怀想年少时的恋人呢。
新提拔上来的小丫鬟珠浦捧着银匜在一旁候着,预备娉姐儿卸妆用,她眨巴着眼听主仆二人的对话,眼中虽有好奇,却按捺住了没有插话询问。娉姐儿很是欣赏她的这一份沉稳——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见识了汾水的“活泼”之后,她宁可身边侍奉的都是寡言少语,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的人;又或许是年纪大了喜静,她年轻时也是一副活泼多话的性子,如今却见到季少夫人那样的年轻人,都觉得招架不住了。
她今年也才三十一岁而已。
心里的想头却衰老成这副模样了。
娉姐儿微微一哂,自去休憩不提。
谁料许是夜里念了季少夫人一念,第二日,竟机缘巧合,接着了季家的拜帖。
都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可娉姐儿接了帖子,百般猜解,都想不出季家的来意。总不能是昨日在于家谈兴未尽,今日要来再续茶话会罢?
她怀着一腔疑惑与好奇接待了季夫人。
季夫人是孤身前来的,那位活泼多话,又与孟先生有亲的季少夫人并未随行。
落座之后,季夫人脸上露出微微的赧然,向娉姐儿致歉道:“昨日儿媳说话莽撞,唐突了郦夫人,还望郦夫人莫嗔莫怪。”
季少夫人虽然有些多话,说话也天马行空,但也没什么冒犯僭越的地方。娉姐儿连忙摆手,连称不会。
季夫人又道:“今日前来,一来是为儿媳的唐突致歉,二来也是受亲家母所托,想向您打听一个人的情况。”她没有作过多的停顿,就继续道,“可否烦请郦夫人告知,贵府的女先生,何方人士,年岁几何,有无婚约,若无,可有嫁娶的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