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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2、京尘满旧巢有新燕 从前赏月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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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舒愈作何想,娉姐儿半点不知。若是知道了,约摸也是付诸一哂。打个或许不那么恰当的比方,他的所思所想,和那些个偶然见到路过的马车掉下来一个穗子,就连自己和富家千金将来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都取好了的意□□生,也没有多少区别。虽然相较之下,谭郎的想法不算那么唐突,但想得也实在太远了。
娉姐儿发嫁了维姐儿之后,觉得肩头的担子轻省了许多。如今她膝下只余下两子两女,两个小的都还是不解愁滋味的小娃娃,大些的也才七八岁,垂髫小儿正是活泼可爱的年纪,倒是让她毫无顾虑地享受了一段天伦之乐。
五月中旬,是纯姐儿的继子薛子仪大婚的好日子,也为纯姐儿随夫归乡敲响了倒计时。未久,纯姐儿正式辞别嫡母与生母,打点行囊,随丈夫薛远乔一路乘车坐船,到祖家定居。
此去山长水远,青鸟难及,往后纯姐儿再想和娘家联络,就十分艰难了。
陈姨娘虽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可真到了临别之际,依旧是万般不舍。紧紧拉着纯姐儿,两双泪眼脉脉相望,又从贴身的荷包中抽出几张光滑挺括的银票,附耳低声叮嘱她:“这是你外家给你预备的安家费,到了江南,初来乍到,在钱财上要舍得,才好立身。”
纯姐儿连连拒绝:“姨娘不必如此,母亲那里也给预备了安家费的,您身上也得有银子傍身才是。”
陈姨娘倒是没有听说夫人也给纯姐儿准备了傍身的银子,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五味杂陈。她倒是向来不知,夫人是这样周到而又不居功的性子,从前略施小惠,也要喧嚷得人尽皆知,小惩大诫的时候还要把人叫过去恫吓一番,示恩于人。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敲打”的必要性不复存在,夫人竟是这样亲切好相处的人。
她忍下百般感受,执意将银票塞进纯姐儿的袖子,又匆匆拭泪,亲自将她送出门。
忽忽数日匆匆而过,日子波澜不惊,除了陈姨娘因为过分思念女儿,小病一场,鬓边新添了华发,也就只有帽儿胡同来了一户新邻居,可以充作谈资了。
娉姐儿无意关心他人是非,但还是收了新邻居跟四邻打招呼的点心,这厢回礼,接着又接了对方的请帖,请四邻暖房,两边一来一往,才算是熟络起来。这才知道邻家姓于,是近日京中一位老大人亡故了,朝廷点了于大人来补缺,于家才急赶着进京。
于家从前的官位也不小,在南方也是赫赫有名。如今算是意外之喜升了官,于家的姿态却摆得很低,没有一星半点的睥睨之气,相反,帖子上的措辞也好,于家仆妇的谈吐也罢,都极尽客气。让娉姐儿不由暗自感慨,世间真正可亲可敬之人,往往不爱摆架子,反倒是那些内里空空的半吊子,才处处逞威风。于家行事如此妥帖,无怪乎官运亨通了。
到了于家请客的正日子,娉姐儿正在梳妆,陈姨娘忽巴拉来了,在一旁帮着凫渚服侍了许久,才期期艾艾道明了来意:陈姨娘听说于家是从南边来,想请娉姐儿设法向于家打听一下纯姐儿的情况。
真是关心则乱,陈姨娘平日里待人接物都很展样的一个人,今日竟说出这样一个有点可笑的请求来。
娉姐儿怜惜她一片爱女之心,温和地告诉她:“于大人虽说是在南方做官,管辖的却是浙江承宣布政使司下辖的杭州府一带,纯姐儿却是在南直隶,两边虽说离得不远,于家却未必知道薛家的情况。另外算算于家启程的日子,只怕和纯姐儿的行程将将错开了。”
陈姨娘面色一红,忙道:“是妾身思虑不周,倒是让夫人笑话了。”
娉姐儿笑道:“舐犊之爱乃人之常情,我又如何会笑话你。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替你问一问于夫人,或许可巧知道,或者有亲故在江南也未可知。照我说,你若有什么话要捎带,也不必辗转托了于家,自管写了信便是。”
陈姨娘千恩万谢地退下了,娉姐儿妆扮齐整,便领着儿子缓哥儿到于家拜访去了。
马车辚辚驶向于府,娉姐儿望着那朱漆匾额上的“于”字,却是怔了一怔,才吸了一口气,露出笑容。
她认得这座宅邸,从前甚至还拜访过。此处原是赵家的别苑,不是别个,正是与郦轻裘交好的赵和康家。从前赏月开夜宴,鼓瑟笙箫,何等热闹奢靡。如今竟然易了主。可见赵家渐渐露出颓势,不得不出脱几处宅子,才能维持奢靡的生活。
她想到从前赵和康曾经说过,他对这一处别苑喜爱有加,不为别的,正是为着它临近好兄弟郦轻裘的家宅,可以让他们哥俩和和睦睦做邻居。赵家别苑众多,如今赵和康却偏偏选了这一处出脱,可见哪怕郦轻裘尸骨已寒,他却被当年戍守郦家的锦衣卫吓破了胆,仍然把他当成烫手山芋,迫不及待地撇清和他之间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
另一方面,世家盛极而衰,原是常理,官场的新秀烈火烹油蒸蒸日上,也屡见不鲜。娉姐儿的兴衰之感,只浮起一念,就在于夫人热情的迎接之下,化作熟稔的寒暄了。
于夫人看起来比娉姐儿年长许多,辈分上却又够不上她的长辈,两边是平辈论交。缓哥儿规规矩矩拜见了世伯母,就被小厮领到了前院,由于家的郎君负责接待。娉姐儿则随着于夫人的引路到了后院。
院中的景致虽然根据新主人的喜好而作出了一些改变,但到底是娉姐儿看熟了的景色,因此她也无心细细打量。厅堂里已经坐了几位夫人和年龄参差不齐的小娘子,娉姐儿望了一眼,觉得颇为面熟,似乎都是帽儿胡同的住客,可见这“暖房子”还真不是托词。又可得知于家在京中约摸没什么亲戚或是相熟的朋友,这才急于以友邻的理由向人示好,方便于大人在京中打开局面。
座中有一位少夫人娘家姓孟,可巧是在郦家就馆的孟先生的族妹,见到娉姐儿就添了几分亲切,征询过婆母的意见之后,就亲热地坐在娉姐儿身边,与她闲话起来。
娉姐儿客气地夸赞了孟先生的学识,这位季少夫人果然十分高兴,眉眼弯弯地告诉娉姐儿:“堂兄虽然为人木讷了些,但对四书五经的热爱倒是真的。虽不到韦编三绝的程度,但书房里的书翻烂了好几册。不敢在郦夫人面前夸耀学识,却也敢打了包票,不至于教坏了令郎的。”
她是个健谈的人,打开了话匣子就滔滔不绝起来,说着说着又露出愁容:“堂兄什么都好,就是太内秀了,成日家宁可跟书册打交道,也不与人交际。眼看着都到了而立之年,连我这个做妹妹的都出阁了,他却尚未娶亲。伯娘几番说要替他相看,他都拒了,说甚‘书中自有颜如玉’……”
后宅妇人的谈资无非几种,雅些的就是琴棋书画诗酒茶,俗些的则是些娶亲生子的东家长、西家短。倒不是身为女子天性就该肤浅狭隘,任何人久困于四面墙垣一片天的窄小世界,生活都会变得这样无趣。
因此娉姐儿虽然兴趣不大,却也没有故意扫兴,附和着给季少夫人出了个主意:“孟先生有志于学,也并非一件坏事。少夫人可以请令伯母留意着书香门第的姑娘,或是酷喜诗书的女子,孟先生有了同好,或许就愿意松口了。”
季少夫人忽地红了脸,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娉姐儿,期期艾艾道:“不知郦夫人可识得这样的姑娘,肯不肯作大媒呢?”
她的反应有些奇怪了,拉家常的话再寻常不过,有什么脸红、为难的必要呢?
娉姐儿心里觉得奇怪,将亲故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亲朋好友里没什么适龄的未嫁之身——便是有,她的亲戚们非富即贵,与孟家这样的中等人家也并不登对,遂摇了摇头:“我识得的人不多,听闻刘夫人闺友遍布京城,你向刘夫人打听,且还更便宜些。”
季少夫人的神情,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她眨了眨眼睛,又换了个话题:“贵府的四姑娘怎么不见?上回在刘夫人家听戏,四姑娘生得那般俊,笑起来又恁般甜,我瞧着稀罕得很。”
娉姐儿笑道:“她先生最近在教她学画呢,小人儿家家很有兴头,让她休息一日她都不肯的。”
绛姐儿在学画不假,但因为兴致浓厚不肯放弃学业出门作客,当然是托词。对这些庶子庶女,娉姐儿固然能做到供给衣食,细心教养,为他们的前程出力,但若说发自内心地疼宠,实在是太超乎人性了。结交多年的通家之好就罢了,这回是初次拜访于家,她才不想带一个生母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做客,跌了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