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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4、闻诵书声书生求娶 姚天锦这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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娉姐儿吃了一惊,看季夫人的说法,她这是提亲来了。
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季夫人又道:“是这样的,郦夫人。想必昨日儿媳也同您说了,她娘家的兄长孟少陵,就是在贵府坐馆的那位,尚未婚配,有意求娶一位腹有诗书的妻室。因着授课时偶然听到楼上诵念诗书的声音,又在令郎的书上见到那位先生的注解,起了思慕之意。少陵不敢唐突,回家禀了父母,请母亲绸缪。其母又辗转托到儿媳这里,儿媳年少无知,贸贸然向您打听,虽是无心之失,却也轻慢了您与那位先生。是以今日我受亲家母所托前来说项,亲家母千叮万嘱,务必示之以诚,只是我不大会说话,若有什么不周到之处,还请郦夫人多多包涵。郦夫人或是那位先生若是有什么疑虑,也只管直言想问,孟家必定知无不言。”
季夫人的这番解释,算是让娉姐儿理解了昨日季少夫人东一锤子西一榔头到底在问什么。难怪前一句还在夸赞孟先生的才学,后一句就犯愁他的亲事;话题陡然间转到绛姐儿身上,也是为了拐弯抹角地打听教授绛姐儿的那位女先生。
季少夫人为其兄打听意中人的情况,也不能说是错了。只是若郦家或者姚天锦事后得知她打听的目的是为了兄长求配,难免会觉得太过轻率怠慢了,毕竟男婚女嫁是人生大事,理当由媒人或是有声望的长辈认认真真地商谈,随意派个平辈的年轻人来含糊其辞的打听,是有些唐突了。
季夫人没有一味地打听姚天锦的情况,见娉姐儿颔首,没有表露出反感,便也主动说了说孟家的事,祖籍在何处,有几房人口,孟少陵所在的那一脉操持什么营生,等等。
等她展现了足够的诚意,娉姐儿便也没有拿捏腔调,坦率地告诉她,与孟先生共事的那位姚先生,是自己的亲戚,因为少年守寡而不愿依附夫家或是娘家过活,才出来谋生,做了女先生。
听闻姚天锦已经嫁过一回,季夫人的神色也没有半点变化,依旧认真倾听着。
娉姐儿猜想,多半孟家托到季夫人那里的时候,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了。毕竟很少会有云英未嫁的少女就出来独自谋生,这位姚先生泰半是已婚的妇人。不过她若有丈夫,要么一同客居在郦家,要么姚先生休假的时候总要回家一趟。可她的情况显然不是那样,如此要么是丈夫已经去世,要么是夫妻长期分居,毫无感情甚至已经和离。孟先生告知父母之前,应该也暗中观察过,有一定的猜想和预期。
娉姐儿一面观察季夫人的脸色,一面徐徐道:“从前也曾和姚先生谈过,我观先生的志向,似乎是一心教书育人,无意谈这些儿女之事的。”但她也没把话说死了,“如今既然孟家展现了诚意,我定然会向姚先生转达孟家的意思,也一定将姚先生的答复转达给您。”
季夫人有意问一下姚家的情况,或是姚家长辈的意思,但想起娉姐儿说她不愿意依附娘家,就识趣地没有多问,又回答了娉姐儿关于孟家的一些提问之后,就告辞回去。
她前脚刚走,娉姐儿就命人将姚天锦请了来。可巧时序近乎正午,绛姐儿已经下了学,姚天锦正好得闲,很快就来了。
如今园子里没有了郦轻裘,和光园也就不再是姚天锦的禁地,她走过来的时候就很放松,见到娉姐儿也不再像惊弓之鸟一样紧紧绷着,时刻留一只耳朵注意门口的动静。
娉姐儿就将孟先生思慕她,请了季夫人做媒,有意求娶的事情说了。
姚天锦闻言,立刻皱起眉头,问道:“我与他从未见过,这思慕是从何说起呢?”
两人虽然同在宜心阁授课,可一向泾渭分明,楼上是绛姐儿上学的地方,由姚天锦和郑先生共用,楼下是缓哥儿的学堂,孟先生绝不会踏上登楼的台阶。并且为了避嫌,姚天锦每回上课都会提前到楼上,绝不存在偶遇的情况。
娉姐儿将听到读书声、看到批注的事说了,末了笑道:“这孟先生似乎是有些呆气的,不爱红颜,只爱才学。想必是见你谈吐不俗,又饱读诗书,起了思慕之意。”
姚天锦挑眉道:“没有见过我的相貌,甚至不知道我是否成婚,家境如何,就起了思慕之意?”
她依旧满怀戒备,对娉姐儿所说之事并不相信。
娉姐儿就细细转述了季夫人的话,包括自己提及姚天锦丈夫早亡时,季夫人没有一点惊讶或者嫌弃,由此可以猜测孟家多少有了心理准备。
姚天锦这才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想了想,又觉得好笑:“世间竟有这样的人?”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既然有像郦轻裘那样见色起意,只是匆匆见了姚天锦一面就百般惦记,弄不上手还要费心找邵姨娘充当替身的纨绔,自然也会有孟少陵那样完全不在乎相貌、家境之类的世俗之事,一心求一位志同道合的心上人的人。
猜测自己约摸和姚天锦想到了一块去,娉姐儿不由与她相视一笑。又坦率地问她:“你觉得如何?若不反感,我倒是可以帮着牵一牵线,让你和季夫人或者是孟夫人见一面,详谈一番。”她想了想,鼓励道,“我家里的两位恩师康先生与许先生,就是一对伉俪。若你与孟先生成了,倒也是一番佳话了。将来郦家的孩子们长大了,你们若到别处就馆,还能搭个伴儿,倒也便宜。当然了,这都要从长计议,若你和孟家谈下来觉得不妥,长长久久待在我家,我也多个可以说话的姐妹,心里是很欢迎的。”
谁知姚天锦竟然毫不犹豫,一口回绝了:“我做甚再嫁呢?从前头一回出嫁,是拗不过父母、拗不过世俗的礼法。若一辈子待在家里,既叫父母为难,又不受未来弟媳妇的待见,还要遭人指指点点。顺了父母之命出嫁,权当还了生恩。如今嫁第二回,又是为了什么?苦头吃了一次就罢了,再去伺候一遍陌生的男子,以及于自己全无生恩养恩的公婆,替旁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苦熬半辈子,唯一的指望就是等着将来儿媳妇进了门,捧自己做老封君,将一样的苦难再加诸于儿媳的身上?”
她这番话虽然堪称尖锐,却实实在在把娉姐儿问住了,她一时无言。姚天锦又吁了一口气,向她道歉:“语气冲了些,却也不是针对你或是孟家。这只是我的一点想法:我知道这世道女子立身艰难,但我既然已经于这万般艰难当中立身了,岂有再回到从前的道理。如此又怎么对得起我日间教的书,夜里打的络子呢?”
姚天锦还是那样,语气如冰,可眼神却似火,望着那双生机勃勃的眼睛,娉姐儿又是敬佩,又是羡慕。
从前她对于“自由”的全部解读和追求,无非是随心所欲做自己爱做的事。觉得自己不得自由,也是因为郦家情况复杂,三天两头有人给她添堵,让她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如今伴随着郦轻裘故去,几个给她添麻烦的女儿先后出嫁,连带着爱生事的妾室们也渐渐偃旗息鼓,她终于有了重获自由的感觉。
可是和姚天锦比起来,她的自由,就显得有些狭隘了。她所追求的自由,仿佛是带着镣铐起舞,虽然可以随意摆弄肢体,却一样满身束缚。可姚天锦追求的,却是摆脱镣铐,逃离笼子,去追求像男子一样的自由——准确来说,是去追求这个世道一开始就赋予男子,却绝不容忍女子沾染的,自由。
身为男子,无论家世贫穷富有,年少时可以自由选择营生,或是习武,或是学文,或是学习一门谋生的技艺;成年时可以选择妻子,哪怕家长专横,不能挑选,至少有拒绝的权力;子孙繁茂之后,更是成了说一不二的大家长,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尽管或许他们的人生也会受限,例如“子承父业”、“门当户对”,但较之女子的选择余地,前者还是毋庸置疑的海阔天空了。
女子年少的时候,习武会被认为不雅,学文会被认为玷污先圣的学问;云英待嫁的时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压着,对亲事半句臧否,都是不庄重;哪怕辈分上来了,成了老祖宗,也依然要从夫从子。
娉姐儿开始细数自己认识的女子们。
如安成、桃姐儿那样的,无疑是幸福的,她们虽然身在牢笼,却是最舒服,最精致的牢笼。家庭和睦,公婆慈爱,丈夫温柔,子女懂事,并无可虑。
如婷姐儿,她是聪明的,她凭借自己的眼光和谋划,亲手给自己挑了舒服的笼子,并且在生活中修修补补,逐步改造,适应自己的需求。
如曹夫人,她是肆意的,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和褒贬,拳打脚踢拆了笼子,却也不得不面对一地鸡毛,由她的丈夫和子女代她承受那些褒贬。